差别不大,你为什么还不肯在城里生活呢?他说:城里不能养马。我进城了,我的马怎么办?我说:如果它死了呢?你会进城吗?他平静地说:我会再驯一匹新的马。
法律系女生的秘密回忆 第一部分(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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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再跟他说什么都没有用,心情反倒平静下来。这样也好,决定权似乎已经抓在我手里。他的态度再明朗不过了,只要我愿意,现在就可以做他的新娘。真是一次别开生面的求婚。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要走了,我也不舍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结果的讨论上。车到山前必有路,也许我最终选择去草原也不一定,也许再过两年,他习惯了城市生活,自然就会到北京来了。
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都轻松多了。我问他,那天夜里我站在勒勒车旁边看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笑说,他睡在外面是为了给我们守夜防狼的,如果有那么大一个人站在他旁边他还不知道,他早就被狼吃了。我听他说到狼,心情又坏了。他赶紧说,现在草原上已经没有狼了,他家的狗刚被他打死,他只好临时充当看家狗的作用,怕万一有狼来。我说:“万一”就说明还是有,北京就不会有这种“万一”。他的眼睛又掠过忧伤,默默地看着我。我最受不了他这种表情,抱着他,忍不住掉眼泪。
他问我:你怎么这么爱哭呢?我说,在认识他之前,我从来都不哭,就是认识他以后,才成了泪包。可叹的是他不懂什么叫“泪包”,很认真地问我,倒把我逗笑了。
天色渐暗,我们不去吃晚饭,也不开灯,相拥躺在一张单人床上,他唱歌给我听。他唱了好多蒙古民歌,都非常轻柔,他说在这里不敢唱太高的,怕把别人吓着。那些民歌大多都是古老的蒙语,听起来发音特别神秘,深情而悲凉。我静静地听着,被他的歌声彻底迷倒。唱了一会儿他说,我给你唱一个你能听懂的吧,也是我们蒙古民歌。于是他用汉语唱了一首《诺恩吉雅》,后来我多次去内蒙才知道,这首歌在蒙古人当中特别流行。
这首歌同样很悲伤:老哈河水长又长,岸边骏马拖着缰。美丽的姑娘诺恩吉雅,出嫁到遥远的地方。他刚唱完一段我就说:你看,你们蒙古姑娘也不愿意嫁到太远的地方去的。他说:如果你是嫁给我,多远的地方都不算远。我不知道是不是男人都这样,一到关键时候都很会说话。
从天色渐暗到天色渐明,我们一夜没睡,互相有无数的话要说。我给他讲我的童年、我的家庭、我的学校、宿舍,他只给我讲他的童年,他的阿爸阿妈,他对学校和宿舍几乎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有在我问到他的时候,他才含糊几句。后来他干脆说,他特别讨厌上学。我说:那你还考大学?他说:哎,我们蒙古人也是应该上大学的呀。我们蒙古人吃亏就吃亏在没有上过大学。只有在讲到他感兴趣的事情时,他才会兴致勃勃,无非是骑马射箭,打兔子打狼。我听他说话,怎么都跟“大学生”这个词联系不上。
天还是亮了。他必须得走,他走的时候没有跟学校请假,我呢,逃了好几堂课,昨晚甚至没有回宿舍住。我忽然跟他一样,痛恨起这个上学。
我们紧紧地拥抱,难舍难分。他不让我送他去车站,他说不喜欢女人送他,更怕看到我哭他走不了。我答应了。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刀来,说这是他从小就带在身上的腰刀,送给我。我一看,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挂的那把银色腰刀,刀鞘上镶着红蓝宝石和玛瑙,十分精美。我问他,刀给了我,再来狼时他拿什么防身。他说家里还有别的刀,然后又补充一句:现在草原上真的没有狼。我也想送他点什么,可是身边什么都没带,就把随身听给了他。
反倒是他先把我送到了宿舍楼门口,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失魂落魄,恨不能马上就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告诉他,我不上学了,不要学位了,我现在就到草原上去做他的新娘。
可是一种比爱情还要强大的力量拉住了我,让我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大概就是广为人们所称颂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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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躺了一上午。虽然一夜没睡,却仍然睡不好,老是半睡半醒的,老能听见巴特尔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幻觉。
我放下床帘,无力地躺着,手里一直握着巴特尔送给我的那把腰刀。周日,她们都出去了,宿舍里静得没有人气,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孤独。我忽然发现,原来所有人都跟我没有关系,我不关心她们,她们也不关心我,我只有巴特尔。
法律系女生的秘密回忆 第一部分(16)
中午时分,老五从教室回来了,在床帘外面叫我,我无力地答了一声。她问我吃不吃饭,我说不吃。宿舍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人都进城了。老五把我的床帘掀开,坐在我床边上。也不知为什么,她刚一坐下,我的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也许因为她是我生命中唯一一个认识巴特尔,可以跟我讨论巴特尔的人。
她问我:他走了?我哽咽着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巴特尔来干什么。我实话说了。我那个时候还不会讲假话。老五哼了一声说:他可真有意思,想来就来好了,还说什么“蒙古人最守信用”。我替巴特尔辩解说,他真的是想来跟我解释没有给我打电话的事,因为他把我的电话号码弄丢了。老五说:他说你就信?他要是真把你的电话号码弄丢了,只能证明他心里没有你。我没说话,老五又问我们打算怎么办。我说现在还不知道,反正他还有两年才毕业,我还有三年。老五说:我猜他一定会到北京来。我一听这话,很高兴,赶紧问老五为什么。老五说:北京条件多好啊,如果不是为了到北京来,他根本不会喜欢你,他精着呢。老五这样说巴特尔,我觉得非常生气,就说,巴特尔根本不想到北京来,他对北京过敏。他希望我到草原上去。老五撇撇嘴说:别掰啦,他明知道你不可能去草原上才这么说的。我说:我怎么就不可能去草原?老五说:你去草原?住蒙古包?算啦,那地方连我们农村都不如。我看你是浪漫过头了。
她那些陈词滥调我就不重复了,无非是把曾经说过的话又说了三四遍。我一直听着,不吭声,她别的话我都听不进去,我只听见她在说“巴特尔,巴特尔”,这三个字的魅力盖过了她的所有噪音,我真希望她一直说下去。
老五说得口干舌燥,看我一直很虚心地听着,大概也有些意外,因为我一般是一听见不同意见就要跳起来的。她有些失望地说:看来你是真对他动了心了,人都变温柔了。我做梦一样地说:他的歌声像是上帝的声音……老五发现了我手里握着的刀,吓一跳,问我手里握的什么,在哪里弄的。我说是巴特尔送给我的,他从小就带在身上的腰刀。我拿出刀来给老五看。刀鞘上红蓝宝石熠熠生辉,拨出刀来,青白的刀刃闪着寒光。老五往后躲了一下说:真吓人。他怎么送这种东西给女孩子?我说:我很喜欢呀,这把刀他一直带着防身的,他把刀给了我,就等于是把半条命给了我。老五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说如果我不去吃饭,她自己去了,然后就走了。
跟老五这一番讲述巴特尔,我身上倒有了些力量,也不那么伤心了,开始兴致勃勃地想象着他坐的火车开到哪儿了。出了北京城了,过了八达岭了,进了河北了……我想象着巴特尔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北京渐渐远去,正像我想念他一样地想念着我。他也许在听我的随身听,那里面是最新的《music heaven》。也许他正在听玛丽亚凯丽撕心裂肺地唱着“i cant live if living is without you……”,也许他想起了我为他流过那么多眼泪,已经改变了不来北京的念头……
我真乐观。我马上爬起来给他写信,丝毫没有对我们的未来的担心。我相信只要我们相爱,就一定可以在一起。如果他不做牺牲,我做。
22
我的生存环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前面已经提到,大学不是象牙塔,它有它非常势利的规则。我是一个喜欢游离于规则之外的人,但并不意味着规则会忽略到我的存在。
我不喜欢讨好老师,也不喜欢讨好同学,我希望独立、自然地生活。为了避免跟老师多打交道,每次考试前我都非常努力,争取不要补考。我不会对老师一脸巴结地笑,我认为那不应该是一个学生面对老师时应该出现的表情。我不想入党,也不想当学生干部,这些机会即使扔到我头上,我也抓不住。刚开始入校时,学生会的文艺部非常有意吸引我,可是在开会和睡午觉之间,我选择了睡午觉,于是这唯一的成为“干部”的机会也丢掉了。
老师和同学也并不难为我。他们对我很客气。一开始我觉得这样的客气自然而然,时间长了慢慢地知道了原因。说起来俗气得可笑,但这是宿舍里的人帮我总结出来的。我多次逃课,很多老师装聋作哑。上课的时候也不大守规矩,戴着随身听的耳机坐在课堂上。有一阵子我迷溜冰,穿着轮滑上课,咚咚咚咚地跑上楼梯。宿舍里的人分析认为,老师们之所以对我如此客气,是因为我家庭条件比较好。
法律系女生的秘密回忆 第一部分(17)
其实我的家庭条件也一般,只不过是父母比较宠我,在我拼了小命考上大学后,他们喜出望外之余,采用了物质奖励的办法来催我继续奋进。我有好几双耐克鞋,那时候的新款耐克大概五百块钱左右一双,我刚买了一双新的,出来个新款,我就又买了一双。在大家都排队上机房学习使用dos的时候,我有了一个最早期的类似于笔记本电脑的中英文文字处理机。是日本的夏普产品,手提的,用的是低密软盘,内部自带打印机。大家都管这个东西叫“电脑”,我还专门去请教过计算机老师,他把这个东西打开研究了一番说,这不是电脑,但是也比较先进了。买这个文字处理机花了老爸两万元人民币。他们钱不多,但是他们望女成凤,尤其是我已经迈入大学门槛,看得到成凤的迹象之后。
只要我要,只要他们买得起,他们就什么都舍得买。有的时候我不大好意思了,老妈就说,我们现在是投资,将来你赚钱了再还给我们。于是我就好意思了。
我们宿舍的六个女孩,既然都能考上大学,当然也都是小圈子内的佼校者,心底里谁也不服谁。坐在一起吃饭,更多的时候倒是在斗嘴,都是一点亏不吃的主。但是大家对我,仍然是另眼相看,比较客气的。原因同上。
巴特尔走后,我终日在思念与回忆中煎熬,人也变得迟钝,他人的敌意我是在几天后才慢慢反应过来的。
我忽然发现早晨没人叫我起床了。住在我对铺的老三起的早,我呢,睡不醒,她每天出去洗脸时都掀开我的床帘推推我叫我醒来,以免误了早操。有一天早晨我被早操的音乐惊醒,一跃而起,发现宿舍里只剩了我一个人。我慌慌张张地起床,想着今天不洗脸了,先去上操,可是,早操的音乐结束了。过了一会儿,她们亲亲密密地热热闹闹地一起回来了,在走廊里就大声说笑着。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融洽了。她们进了门,我傻坐在床上,巴望着她们谁能问我一句什么,可是她们谁也没说什么,又亲亲密密地相伴着吃早饭去了。连从前跟我形影不离的老五也跟着走了。
我心里特别难受。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她们对我的孤立,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从前我一说不想上课,老五就很主动地说:没事,我帮你答到。或者:没事,我帮你请假。现在呢?我因为心情不好,实在不想去教室里受罪,就对老五说,上午不想去上课了,如果老师点名,能帮我答一声就答一声,不能答到的话就帮我请个假。老五先是没吭声,半天说:你自己去跟老师请假吧,老是我帮你请也不好。其他人也都一声不吭,宿舍里静得出奇。过一会儿,她们又亲热地互相喊着名字一起上课走了,留下我孤孤零零的、可怜兮兮的一个人。
我知道老五不会帮我,但我还是逃了。自己来到曾经和巴特尔一起爬过的山上。我坐在山上往远处眺望,心中是无尽的凄凉和孤单。我真想他此刻就在我身边,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我不怕别人孤立我,不怕别人敌视我,不怕别人不喜欢我。只要我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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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想明白,她们这种忽然冷漠的态度跟巴特尔有关。
因为周末有舞会,提前两天我们系乐队几个人在一起合曲子。乐队里只有我一个女生,跟那几个男生除了一起合奏以外,我跟他们并没有来往,我们不都是一个年级的,大家互相之间还算客气。可是那天见了鬼了。那个鼓手一直找我的麻烦,说我节奏不准,带得他越打越快。我一开始还认真地控制了一下,后来听出是他不准,他手腕压不住。我就说他,是你错了,你手腕太软,慢三你打到后来成了快三。他说:是是是,我手腕软,欠练。然后就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我感觉到他不怀好意,就没理他。
鼓手一直捣乱,排练根本没法继续下去,我被他的坏笑弄得心情也糟了,就说,算了,开自动节拍得了,省得节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