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有的美梦彻底炸飞了。睡意全无。但我还得强迫自己假寐,以养足精神,准备七点半起床,洗漱。打车。去报社。将稿件交给早班编辑后,再去追赶我的下一个采访对象。
乔脱靴的声音,成为吵醒我的定时闹钟,不合时宜。那阵子,我总是昏昏沉沉,有几次竟将稿件的日期写错了。为此,我受到了值班老总的批评。他在同事们的面前,猛抖爆料:你尽搞一些“迟到”的和“早产”的新闻,是不是要让读者找上门来,骂你白痴?
我的同事单小鱼事后对我说,亲爱的小k,你是该端正一下你的态度了,要不然,你这个月的奖金就要泡汤。知道吗?总编室出台了新规定,记者的稿件每出现一处笔误,将扣除现金十块;出现重大失误将扣除现金二百块。
单小鱼是我在报社同事中最要好的一个,算是闺中密友。她的舅舅是我们的总编助理,因此,她总能给我提供一些内部新闻。我不想在总编室的勘误表上出现我的名字,如果我的名字真的在报社各部门之间传来传去,那肯定是乔搞出来的。为了报复乔,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密力”,并将音场基本控制在三十平方米之内,撼动隔壁足够。
(英文歌词渐息,尾声带出宽阔的想象。野性。如水。退出动力火车,塞进f.i.r,钢琴与弦乐传递爵士乐风,随着起伏的旋律,展现真假声的切换。)
开始,我听见我床头的墙壁,发出了有节奏的重重的敲击声。它们一般都是每组三下,连续三组,九声闷响。乔对我提出了严正警告!我不管。因为乔的皮靴声,一点也不自觉,每天清晨照旧准时响起。只要他的皮靴一不老实,我这边就照旧放碟。他那边就照旧警告。
最先是我妥协。老总批完我的次日,我破例没有打开“密力”。静穆。我想借用隔壁的皮靴声,为我即将开始新的一天的工作,举行一种警醒般的仪式。我需要忠于我的职业,在新闻生产线上,马力十足地运转,而不能丝毫出错。渐渐地,我熟悉并依赖了那种皮靴声。它亲切,入耳。
这一次,我没有听见皮靴声,深感意外。但我听见了敲墙声。每组三下,连续三组,九声闷响。
习惯成为自然。没有音乐强暴的干涉,却有隔壁小心翼翼的提醒。我想要乔为我付费,是我的音乐,在每天清晨送他进入梦乡。没有了我的音乐,他一样失魂落魄。我故意不开“密力”,乔就在隔壁辗转反侧,木板床吱呀吱呀。真是好笑极了。
我决定抽空见见乔。但黑白颠倒的作息时间,只能让我站在阳台上,偶尔看到乔晾晒的衣物,包括他的内裤。纯棉的。白色。
这是二○○一年的春季,很容易让两个单身男女发情的季节。但现在已经是二○○二年的春尾,“密力”早已让位。乔早已搬进了我的房间。在同居的后半年,我们竟有两个多月,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密力”被我挪到了客厅。这样看起来,更像一个“伪家庭”。我是这个“伪家庭”的家长。我叫小k。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02
(磨砂钢化玻璃门。水蒸汽渐渐弥漫。细小的水柱,呈喇叭状直流而下。一发而不可收拾。溅飞的白色泡沫,赤裸的男人上身。背影。晨浴。)
今年第一次穿上牛仔短裤,性感极强,理念表达完整。乔的后背,有几粒没有擦掉的水珠,闪亮。精致。他光着上身,层次丰富,张力十足。乔想在万物复苏的春天,向小k展示一副男人健康的身体。乔是男人。
他刚洗完澡,蹑手蹑脚回到卧室。小k已关掉了“密力”,正躺在床上,对乔闪动又粗又长的睫毛。她看见了他一起一伏的胸脯,像岩浆喷发前的火山。于是,赶紧闭上眼睛,有意熄掉两束闪跳的火星。
“乔,我想和你谈谈。”
他压上来,捂住了她的嘴巴。他知道她会说些什么,比如,报业之间的激烈竞争。比如,记者职业的无形压力。他听多了,不想再听了。
小k推了乔一把,翻身坐起,快速穿衣。
“还是以后再谈吧。时间快到了,我得上班!乔。”
“k儿,你忘了吗?今天是周六,你不用上班的。”
“哦,周六?我真忘了!”
小k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呵欠,继续穿衣。她穿的是一件无领红色套装,把头伸出那个圆圆的领口后,她吻了一下乔。
乔泄气地仰卧在床上,四肢张开。
小k再次吻了乔。“明天好不好?就明天!我还有一份采访提纲没做完,很重要的。下个星期一,我约了那个采访对象。”
坐在电脑前,小k先下载了一段mp3,董赫男的《热烈欢迎》。她需要音乐的帮助,才能思路敏捷,文从字顺。如果能在“密力”上做出采访提纲,小k绝不会在电脑上去敲什么五笔。电脑没有“低音炮”。乔不在的时候,小k一边写稿,一边听“密力”,把音量打得大大的,搞得整栋楼都跟随她的节奏,狂跳的士高。好在这栋楼住的都是年青人,大多数属“夜游侠”。除乔外,并无多少人提出抗议。
“噫?怎么不见了,我才写了一半的提纲?”小k大叫起来。
“不要找了,我给你删了!”乔气呼呼地说。
他掉头去了客厅,打开电视。腊笔小新。乔光着上身,歪在沙发里,对着小新,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傻笑。
“不准看腊笔小新,不准傻笑,幼稚!”小k冲出房间,在乔的胸肌上使劲掐了一把。
下个星期一,小k将要采访的对象是一位诗歌人物,笔名“青铜泥巴”。此君大学毕业后,在校园边租了一间小房子,关门写诗。写所谓的“先锋诗”。厚厚五本,一点名气也没有,后来改写小说,忽然一夜蹿红。他唯一的一部长篇《小妖的门》,被一家知名出版社看中,一版再版,印数突破了二十万。小说描写的是一名大学女生自愿为娼的生活片段。因为“妓女经济”,青铜泥巴赚足了银子,也挣得了面子,由沉寂多年的诗人,一跃成为新生代“实力写手”。
乔读过《小妖的门》,还和小k讨论过《小妖的门》。他认为青铜泥巴的语言不循章法,通篇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总的说来,没什么看头。为此,小k和乔还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她认为乔没有读懂青铜泥巴的小说,没能理解作家的创作意图。
“我们必须懂得——你就是你自己的秩序。”小k借用青铜泥巴在小说“自序”中的一句话,教育乔。乔说,是的,我不懂青铜泥巴,但我懂我自己。我是你的烈火。小k说,你不是我的烈火,我不是你的干柴。青铜泥巴什么也不是。他是可以和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伊姆雷齐名的中国新生代作家。
这一年的头几个月,瑞典文学院的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正在紧锣密鼓地遴选,凯尔泰斯·伊姆雷的呼声最高,他的名声感染了中国。乔感到悲伤。他可不愿意小k在这个时候鬼魂附体,被一堆刚刚出土的、充满腐臭的青铜或泥巴搞得胡言乱语。他删除了青铜泥巴。
“老婆——,你……生……气……啦…… ?”腊笔小新的原版。
不准叫我老婆!
不准学电视腔!
不准不吃青菜!
不准不听妈妈的话!
“妈妈——,我……怕!”又是腊笔小新的原版。
小k望着调皮的乔,无可奈何地叹息。
“好吧,不出门,不上班,不写提纲。”
“耶——!好老婆!”
(上衣,上衣。红上衣。血红的上衣占据了整个空间。乔惊慌起来,在小k的身上摸索。颤抖。他发现她的红色套装上,嵌有一点淡绿,像一只翘首以盼的绿蝴蝶。红色,晕染层次。绿色,跃动画面。)
小k把外套扔在地上,双手搂住乔的双肩。瞑思。她并不急于热吻,或者抚摸。瞑思,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乔可以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花。她拾起外套,顺手交给乔,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了纸巾。
乔推开了小k,仓皇逃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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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我对青铜泥巴的采访就不太顺利。乔弄丢了我存在电脑上的资料,我找不到青铜泥巴的联系方式。这就意味着,我期待引发文坛反思而精心策划的一场“文学访谈”将要泡汤。
这不能全怪乔。乔对小说的概念,还停留在“感情”上,他认为有“感情”的作品,才是好作品。乔的观念至少代表了大多数读者,包括80后出生的青年读者。这非常危险。
是的,青铜泥巴只告诉了我们故事的片段,而忽略了人物内在的关联性与事件的合理性。这恰恰正是他的小说的长处。青铜泥巴的小说,没有结构,只有光影和声音。我称之为“影音小说”,它关注的对象广泛而庞杂,社会学的,语言学的,心理学的,甚至植物学的,胎胚学的……很多深奥的东西。青铜泥巴,一个标新立异、特立独行的文学写手,他是中国当代“影音小说”的掌灯人。
我对这次蓄谋已久而又迟迟不能开始的采访,耿耿于怀。我把电话打给了远在北京的《xx读书报》,我要找到欢言。
欢言是我们武大96级新闻学院的同班同学,青铜泥巴的手机,最早就是由她提供给我的。那个策划方案也是欢言的提议。
那天,她打来电话说,武汉出了一个青铜泥巴,你去写写吧,署我们俩人的名字。先在你们地方小报上发,再传给我,在北京的大报上发,然后弄到新浪网上去。我反感欢言用这样的口气对我说话,她以为她在北京混上了一家大报的小记者,就混出了一身纯正的“皇家血统”。凭什么要我给她纳贡?
后来,我想到了报社老总对我的嘲弄,我决定接受欢言的建议,这是让我在老总和同事们的面前扬眉吐气的绝好机会。乔删掉青铜泥巴的资料后,我就打过欢言的手机,奇怪的是,“人工智能应答系统”老是说“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并不存在”。欢言不存在?!
欢言怎么可能不存在?我不信。拨通北京的长途后,《xx读书报》的同行告诉我,欢言早在一个星期之前就已辞职,她和她的男朋友去了日本。
欢言的男朋友好像叫唐唐,北影导演系的毕业生。他们在一次旅行的途中相识,唐唐把欢言带到了云南,在靠近越南边境的一个小镇上,他们住在傣族人的吊脚楼里,什么都做了,就是没有做爱。欢言还是处女。欢言后来对我说,她早就不是完整意义上的女孩子了,她是女人。唐唐性感、尖硬如水的语言,在那个没日没夜的云南,把她的身体划伤了。她现在只剩下一张苍白无力的处女膜,一捅就破。
大学毕业的最后几天,我们没有媒体渲染的那种离愁,不要的东西都被处理过了,剩下的只是早已打包的行李和盘算周密的行期。每个人都可以根据各自的心情,说走就走,不用向谁道别,也不用抱着谁痛哭。那天清晨,欢言放在双层钢架床的行李不见了。我们都知道她去了北京,找唐唐去了。
我们寝室的几个女孩儿,都没有见过唐唐,连照片也没有见过。但我们都一致认为,唐唐是拐骗妇女的高手。他现在把我们的欢言拐骗到了日本,那个充满色情和金钱的地方。
找不到欢言,我也就找不到青铜泥巴。我不得不佩服欢言那只灵敏的“新闻鼻子”,她远在北京,却能嗅出千里之外的武汉的青铜泥巴,而我和青铜泥巴同在一城,竟不知这块青铜或者泥巴,身藏何处。
我去了市作协。组联部的人告诉我,青铜泥巴并非专业作家,连作协会员都不是,作协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青铜泥巴,一个“地下作家”。从作协出来,我对青铜泥巴的崇拜,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采铜在民间”。我一定要找到青铜泥巴!
(ibm笔记本。我的文档。标题:“青铜泥巴”不完全档案——
真实姓名:不详
年龄:不详
籍贯:武汉
星座:双鱼
身高:176cm
体重:65kg
喜爱的颜色:果绿
作品:长篇小说《女妖的门》;诗集《狗日的诗歌》等
住址:东湖新村一带
手机:13871105***)
乔只不过是和我开了一个玩笑,他将我保存在电脑中的资料,移到了一个隐蔽的文档。在我焦头烂额之际,他小心翼翼地将它调了出来,同时不忘说了一声“对不起啊,老婆”。
我喜欢乔。他是一个调皮的乖孩子。
二○○一年春天刚刚结束、夏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在某天的凌晨五点十五分,我堵在楼道口,逮住了下班的乔。我让他带我进入他的房间,质问他床头墙壁的凹槽现在有多深了?他警惕地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你的邻居,你每天是用两个指关节敲墙还是用一把铁锤敲墙?我们共有的一面墙快要被你击穿了。
乔咧着嘴一笑,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他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乔让我进屋。准确地说,是我抢步进屋。那是卡通的王国,贴满了日本卡通画,零乱。毫无秩序。不过,我发现他的床具还算整洁,比我的整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套,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