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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套。方正,一马平川。我惊讶地问乔,你当过兵?乔说,我父亲当过兵。不,是我的养父当过兵。

乔是私生子。他的养父是一名退役军官。乔从来不叫养父为“爸爸”,叫“长官”。很小的时候,长官就教他拿筷,说普通话,整理自己的房间。他可以把厚重的棉被折叠得像刀削一般,何况眼前的这,只是一床夹层的白色被套!乔这样解释。我问乔,你的家很远吗?我觉得我这样问乔,非常愚蠢。于是改口说,你离长官很远吗?乔回答,不,他在我的心里。

乔至今仍然不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但他知道长官在西宁。长官说,你是我在二十四年前,从西宁火车站捡回来的。南来北往的旅客,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你这个躺在候车大厅座椅上嗷嗷大叫的婴儿。那是一个偶然。寒冷干燥的高原气候,使我一开始就发现,你并不适合西宁。我喜欢内陆,武汉是我的故乡,也是你将来的故乡。武汉也是一个偶然。这些年来,由于工作上的频繁调动,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我都会有一种冲动,想叫你安定的冲动。而这一次,我觉得意义非同一般。因为我在武汉--一座已经离别了大半个世纪的城市,为我自己找到了一处墓穴。你,必须先回武汉!

乔大学毕业后来到了武汉。举目无亲。把"举目无亲"看作是自己最亲密的伙伴,但有时也禁不住怀疑自己,渴望亲情,渴望友情,渴望爱情,可又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因此,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忍受两处不同的孤独。位于街道口的租住房,“密力”音响发出的爵士音乐,震耳发怵;远在洪山广场附近的程控机房,冰冷的机器发出“咝咝” 的声音,同样震耳发怵。

(手指轻轻滑动,采访本上出现了流畅的线条:街道口向北,到八一路,再到洪山广场。一条曲曲折折的粗线,迅速停顿。突然一挑:"这是移动大楼”!武汉,是一座嘈杂散漫的城市,也是一座充满诱惑和希望的城市。)

这是诗。

这是现实。

这是乔的生活的全部。

那天,在乔的房间,我吻了乔。

现在,乔的房间是我独立的书房。不过,我仍然保留了乔的卡通画。

(连线。百度搜索。双鱼座男人。)

由海王星带来创造力和情感因素的双鱼,拥有一颗敏感而多愁善感的心,他们总是感悟着生活中人们感觉不到的东西,虽然有时被人指责,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会考虑自己。其实,他们能够敏感地感受一切心灵,能够创造出各种各样的精神食粮。很多双鱼从小就拥有这样的天分,他们可能写出或者画出各种各样美好的作品。这就是他们的天分所在,因而能够打下坚实的基础。中文或者美术专业,相当适合他们。

(回车。百度搜索。双子座男人。

双子座是充满“知性好奇心”的星座。对自己感兴趣的女生,会以极其自然的方式去主动接近。除了好奇心旺盛以外,他们的观察力也十分敏锐。善于从对方稍微的动作、表情、习惯中,了解女性的本质。然而,双子座也是“愈了解对方,就愈不感兴趣”的星座。在这种矛盾下,就会开始重新寻找“比较有新鲜感的人”。从容不迫,和蔼可亲。常给人以永远是局外人的印象。永无休止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敦促着他的生活的脚步,激励着他不断地追求和探索。这是一个迷人的和有些异想色彩的人。

当我把青铜泥巴和乔作一对比之后,我发现我和乔已经有了隔膜。这倒不是因为我朝三暮四,而是因为乔招引了一只“蝴蝶”,绿色的。他每天都要把那只只剩下一侧翅膀的“布蝴蝶”置于掌心,端详。喃喃自语。

这让我联想起了轻度孤独症患者。我想为乔做点什么。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03

(五月二十四日。睛。阳光窗台。布艺沙发。)

小k在客厅等候乔。没有开“密力”,静谧。她呆呆地坐在那儿,等乔。早晨五点半了,乔还没有回家。这就像三天前,乔在蔡锷路等她下班一样,一报还一报地晚点。这种情况,在乔的身上不应该出现,他是机械的上班族。而小k不同,她的工作性质是满街乱跑,不分白天和黑夜。

楼梯口有响动。皮靴声。小k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挂钟,十点三刻。她起身开门,迎接了乔。抱住乔。吻乔。

“你看——”她指了指挂钟,“现在几点啦?你去哪了?”

乔阴着脸说:“下班后,我去了蔡锷路。”

“你去那干吗?那儿离你上班的地方,隔着一条长江呢。”

“是的。我去了蔡锷路。我现在想睡觉!”

小k拽住了乔。“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的生日。”

“哦。生日?”乔蹙眉,又笑了。“我都不知道自己生日到底是哪天,五月二十四日?那是长官捡回我的日子。”

“先睡吧,等你醒来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小k说。

乔慵散地说:“那我们现在就去吧?回来再睡。”

小k的脸也阴了。乔原来在迁就,迁就她的心愿。

“走吧。”

“走吧。”

(729路公交车。生猛,名声巨响。)

对这路像疯狗一样行径的公交车,小k早有所闻。她拥住了乔。一路乱窜不止、狂颠不止的公交车,让小k和乔都有些晕厥。他们站在车厢过道,互相搀扶。公交车驶过中南路后,一头扎进了地下隧道,光线暗淡。趁着这暗淡的光线,小k捏了乔一把。她感觉他那儿软绵绵的,一点力量也没有。这不符合乔的性格。从前,他们乘坐公交车的时候,乔从来都没有老实过,他会趁着公交车大幅度的颠簸,故意贴上来,一紧一松。在毫无准备的起伏之中,她的身体可以感觉到他那儿的强直和僵硬。有时,乔还会趁旁人不注意,把手偷偷伸进她的内衣,乱捏。

(头顶煞白。公交车钻出隧道,绕洪山广场作圆周运动。他们像要飞起来,连同被公交车的轰鸣声惊飞了的那些鸽子。)

一排雪松挡住了视线,眼前的移动大楼一晃就不见了。不过,还能看到楼顶的铁塔,上面缀满了锅形的天线,足有二十多只。它们指东指西,朝南朝北,极不协调。乔盯着高矗的铁塔,这是他上班的地方。他的工作场所,就在这幢大楼的第七层,除了一排又一排冰冷的机器和几台永远开着的电脑,整栋楼找不出几个人来,特别是夜间,留守的值班员就他一个,像极了一只孤寂落单的鸽子。在每天黄昏,准时飞到第七层,面朝无数只闪烁的小红灯,呵欠连天。

“何家垅车站到了。下车吧。”小k叫了乔。

这是离洪山广场最近的一站。乔每天都在这里乘车下车,他不知道小k带他来这里干什么,只是顺从地跟在了她的后面。他们朝回走。

(绿地。树林。水池。彩色音乐喷泉。起飞和降落的和平鸽。游人,坐在石凳上,或散步。三个或五个。)

广场西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观礼台。绿化工人在它的两侧各种植了三棵粗壮的桂花树。这树被栽种在草坪里,上面挂有“请勿攀爬、折枝”的警示。

“乔,闭上眼睛。”小k说。

乔真的闭上眼睛。

小k朝四周张望。在观礼台上方,站有一个威武的保安,他正警惕地注视着广场上的游人。不准躺卧。不准乱扔果皮纸屑。不准践踏绿地。顺便说一句,洪山广场位于省府的所在地,保安是百里挑一的保安,兢兢业业,忠于职守。再顺便说一句,在省府的眼皮底下,保安也有走眼走神的时候。趁着这名保安转过身的那一刹那,小k迅速冲上草坪,攀上了一棵桂花树。这是靠近观礼台左侧,三棵桂花树当中打头的一棵,它由根部分出两股向上的枝干,形成巨伞状的一片绿荫。小k骑在两股枝干中间,向横出的一根树杈上伸手。

她趁保安再次转身之前,跳下桂花树,快速冲到乔的面前。心惊肉跳。气喘吁吁。

“乔,睁开眼睛吧,你看——那是什么?”

那是一根系在桂花树上的红飘带。用粗黑的碳素笔写满了i love you,落款是乔,小k。二○○二年五月二十四日上午。

“我想让你在每天上下班的途中,都能看到红飘带。”

“我想让我们每天都惦记着对方,因为红飘带象征了爱情。”

“我想让今天成为我们订婚的日子,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

小k喋喋不休地说。

保安发现了红飘带。它在春天的微风中飘扬,在绿叶丛中飘扬。耀眼夺目。保安冲下观礼台,向这边跑过来。乔一把拉过小k,把她紧紧地拥在自己的怀里。他的眼神,向保安传递了一种胆怯的态度和宽恕的请求。保安上前看了看红飘带,又转身看了看乔和小k,没有言语,他破例默许了他们的行为。这个保安,是一位年轻的保安。

乔的眼里噙满泪花。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03

离移动大楼只有百步之遥,我想让乔带我去他工作的机房看看,但被乔断然拒绝了。他说那里有武警把守,非本单位工作人员不得入内。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人所处的工作环境,究竟会对他的生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既然乔不愿意,那我只能作罢。

乔像一只服过“伟哥”的小鸭子,永远精神抖擞。他在大街上散步,不知疲惫。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就像几小时前,他不知道我要去哪儿一样。乔回头望了我,示意我跟上。我发现他的腿孔武有力,大步流星。而我的松糕鞋,阻碍了我向前的脚步,我是一只滑稽可笑的女鸭子,执著地去追赶我的男鸭子。步履蹒跚,歪歪扭扭。

乔有意放慢了脚步,但不肯回头再看我一眼。这让我感到憋屈,凭什么要我做他的尾巴?僵立。他在前方僵立。我挪动了步子,他在前方也挪动了步子。我怀疑乔有一双长在后脑勺的眼睛,他把我的娇气,横扫一边。

我们是沿着729的路线反向行进的。现在是小洪山北面的八一路,要不了多久,就到了武大牌坊。上个世纪的樱花在最后凋零之前的一天,我走出了这架麻石基座、白玉雕花的三孔牌坊,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我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一位离校多年的大师兄的诗作,他是这样描写武大的:

我操 哥们 当年我们就是这样

用一口学生腔 在这个花园般的学校里

忧国忧民的

我们86级 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那就是——真牛

……

喜欢暴力的纯粹形式

晚上看见月光

像李白喝过的酒般水银泄地

用现在的话说 就是爽啊

可以想见,此位大师兄在工作单位忙碌了多年后,忙里偷闲,特意把武大缅怀了一把。我不知道乔是不是特意带我来缅怀武大的?我想不是。

乔没有停步。在路过那座牌坊时,他终于开口了:“我们去东湖新村!”

那是青铜泥巴的住处。乔将要带我去拜访青铜泥巴。乔,善解人意的乔。

(小商贩的吆喝声。儿童奔跑的身影。沿街搭盖的布篷。布篷后面,高低不齐的私人住宅。半边阳光。)

我不想暴露这个城市的杂乱,但我不得不说。东湖新村,其实是一群祖居东湖边上的渔民随意建造的村落,它们被这个城市包围,被大学同居者包租。那些靠收取房租养家糊口的渔民,只消每日坐在屋角搓搓麻将就成,他们过着美好幸福的生活,坐享其成。想必给他一个公务员都不愿干。

出于礼貌,我决定先给青铜泥巴一个电话。在拨通之前,我迅速回忆了一遍留在电脑中的采访提纲,我不能在一个新锐作家的面前,暴露了一个新闻记者的思维的杂乱。

“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像先前呼叫欢言一样,青铜泥巴隐身了。神神秘秘。随后,我一直在拨打青铜泥巴的手机,却始终没有拨通。不下三十遍。

乔说,那就挨家挨户地找吧,“地下作家”是要靠人挖掘出来的。于是,我们像两个远道而来、寻亲访友的客人。东瞅瞅,西望望。

(与陌生人交谈。彼此的手势。)

“嗯,是不是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不过,早就退房走了,听说是去了北京的大黄庄。”一个留着艺术长发的小青年告诉我。他可能是房东的儿子,应该和青铜泥巴似曾相识。青铜泥巴真的去了大黄庄?我知道那是“北漂”的大本营。

(再与陌生人交谈。重复的手势。)

“噫?你们也在找他?好像有这么一个人。去广东了,贩运香蕉去了。”另一家的中年男人这样说。

黄昏。我们将东湖新村翻个遍之后,仍一无所获。乔搀扶我,并露出一脸坏笑:“你现在可以死心了吧?”

我怎能死心呢?关于青铜泥巴的下落,艺术青年和中年男人的答案竟南辕北辙,我的心头有了寻隐者不遇的悲怆。

2,跟死鱼说拜拜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04

乔,慵懒的乔。靠在工作椅上,又是呵欠连天。

(对面。漆黑的程控机,此起彼伏的红灯,离乔只有一道玻璃墙。几台电脑一字排开,闪烁着黑色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