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势的男人周旋,不要他们的钱财,专门套取他们的名片。然后,将他们遗留下的秽物,用特快专递邮寄他们的上级单位,并附带一封打印的检举信。这是几年以前的事了,直到今天,没有人能够找到这个女子。关于她的下落,有三种不同版本的传说:
被人报复致死
现在是掌管武汉市场的“一号妈咪”
与一个穷书生私奔
“你完全可以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我只是听说而已。”在唐唐开始闹事之后,“高原红”匆匆结束了他与我的聊天。
有一点儿线索。“高原红” 口述中的女子,有点儿像青铜泥巴小说中的“小妖”。我和单小鱼商议了下步的打算。
她说:“先从外围突破。”
我同意她的观点。顺便问起她对唐唐的印象,还策略地提到了欢言。
我说:“欢言是我的大学同学,她在日本,经常给唐唐电话。”
单小鱼一阵怪笑,继而把嘴一撇:“谁稀罕他那个三等残废?”
我在电脑上输入酒吧聊天的内容梗概时,思想时常开了小差。我怀疑唐唐对单小鱼欲行不轨。豁然开朗。乔一直在怀疑我对唐唐欲行不轨。这是多么滑稽可笑的事情,是该向乔作一解释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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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的软橡胶底皮鞋击中楼梯,节奏轻缓。心跳加剧,期待乔的进入。怀念姊姊。前几天,我母亲来信说,好歹还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今年春节就把乔带回家来,她还想带养一个孩子。我对母亲的话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就算我和乔将来有了孩子,我也绝不会送入虎口。
乔照例晨浴。我去客厅,特地查看了书房。唐唐那边没有一点动静,万一唐唐醒来,或者就坐在我们的跟前,我也管不了那多。
我向毛主席保证,我爱的是乔!
乔的牛仔短裤饱满,充盈。他直接上了阳台。我叫住乔,吻乔。
他说:“小心唐唐!”
乔向阳台走去,伸着懒腰。俯身,开始运动。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21
乔终于逮住了小叫化子。蔡锷路的那条巷道伸手不见五指,乔躲在墙基一侧,离下水道孔只需一个箭步。
小叫化子张望过后,伸手揭开下水道的盖板。快捷,轻巧。他的衣领被乔紧紧揪住,往上一提。小叫化子扬起手中的铁钩,乔的薄面黑色西服,西裤,有两道长长的被撕裂开的口子。剧痛,有血渗出。
乔向前倾身,被小叫化子搀住了。
吃惊。小叫化子说:“怎么是你?”
乔忍住巨痛,不肯放掉这个小叫化子。“你在干……吗?”
一道强烈的光芒从地底喷薄而出,呈圆柱型,直射了漆黑幽暗的天穹。乔异常紧张,紧紧地拽住了小叫化子的衣领。
他踢打乔。“放开我!你放开我!”
乔失重,抱着小叫化子跌坐在窨井孔旁边。他和小叫化子一起看见了光芒瞬间的变幻。扭曲,拉直,呈螺旋体上升,转动。五秒,十秒。反向运动,呈螺旋体下降,渐渐消失,伸手不见五指。
喘息。两个人一起的喘息。
小叫化子说:“对不起,我弄伤了你,要不要我送你上医院?”
乔说:“不要去医院,我跟你下窨井!”
(深井。钢筋脚踏。阴森的凉气,越来越重。)
小叫化子在先,乔在后。乔的脚几乎就要踩着小叫化子的头顶了。几分钟之后,乔感到了双脚着地的踏实,但什么也看不见,视觉暂时迷失。
他的手一直被小叫化子牵握。
“小心!跟上!”小叫化子不断提醒。
他听见了流水的声音。蝙蝠从耳边掠过的飞翔。老鼠奔跑。带起一股充鼻难闻的臭味,乔不住地咳嗽。停顿,他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丝光线,从前方透过,照亮了流水的波澜。
脚边的水。脚下的道。
“这是哪?”乔按捺不住“砰砰”的心跳。
“一直往前走,不要朝旁边看!”
乔偏偏看了旁边。他的左右两侧,是拱形的石壁,中间隔着一道流水。换一句话说,这是一个大型的地下排水孔,中间是排水道,两旁是人行道,石板铺成的小道,大概是为了方便工人检修这里的抽水设备。在昏暗的光线下,乔仅凭自己的视觉判断,整个洞拱宽和高不过二米。
前行。乔还发现了在拱形麻石壁面上,每间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间横向的人字形洞孔。这种设计,大约是为了供人休息,或是多人逆向走动时,便于让道通行。
(毛骨悚然。漆黑一片。粗重的“呼哧呼哧”声,急促的“嘭咚嘭咚”声。)
它们是混杂的呼吸和心跳。
突然有狗的狂吠。汪汪汪。一条白色的闪电击中了乔,他的身子向后一仰,几乎倒地了。
“旺旺!”小叫化子喝止。
那是一条小型护家犬。它从乔的身上跳下来,转身溜掉了。
乔胆战心惊,抬头张望。猛然,一根铁棍击中了他的后背。
“谁?”从人字形洞孔,同时传出一声巨吼。那里有两束火花,如炬的白炽灯。
乔栽了一个跟头。扑到在小叫化子的脚后跟。
“养父!”
乔仿佛听见了小叫化子的声音。昏眩。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21
乔不可能跟人打架,但对我的追问,他什么也不说。我看见了乔薄面黑色西服上的两道裂口,还闻到了他身上的一股怪味,霉变,土腥。
乔没有来得及晨浴,也不去晨练,和衣蜷缩在床上。我知道,这个时候,他没有睡着,刻意的假寐。我不再追问乔,帮他脱去外套,吻了乔。
我贴在他的耳边说:“我上班了,乖,等我回来!”
乔翻动了一下身子,不耐心地回答:“再见!”
(编辑部。)
单小鱼从派出所搞来了一串名单,那些曾被公安机关处罚过的女孩子,囊括其中,足有三十多个。我和单小鱼分头给她们打电话,先闲聊,再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如果她们愿意的话。
事实上,我多次遭到了拒绝,如果我说我想采访你,对方就会马上挂机。与我隔着一道挡板的单小鱼,巧舌如簧。她伪装成一个苦难的姐妹,可怜兮兮地央求她们“带一脚”,并答应事成之后给她们分成。效果明显。
我们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初步落实了二十多个采访对象。那些被我搅黄了的部分人,有意志不坚定者,在单小鱼的糖衣炮弹的强凌攻势下,举手投降。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穿梭在她们位于背街小巷的租住地,她们夜间出没的工作兼娱乐的那些场所。
我在单小鱼带领下,马不停蹄。
暂时要和乔分别几天。时间紧迫,身不由已。单小鱼私下对我说,我们最好在三天之内把这二十多个妓女搞掂,叫唐唐带上摄像机。她想笼络唐唐,用心险恶。这也意味着我将与乔发生小小的分歧。没有办法,记者的职业就是这样,冲锋陷阵,舍身忘已。
我打电话告诉了乔。我说:“我可能会加班,可能会几天不回来。”
乔说:“行。不要过劳。”
(车站。码头。歌厅。酒吧。交替出现,不停地倒车,出租车。)
我对唐唐勤勉的敬业精神刮目相看。单小鱼禁止他饮酒,他就老老实实地和我们保持距离,一杯白开水,一支香烟,双手不停地摆弄腰包的位置,等人的样子,心急如焚。
我觉得唐唐十分搞笑。他在单小鱼面前言从计听,大概是冲着那层处女膜来的。可怜远在日本的欢言。即使欢言不是处女,唐唐又怎么保证单小鱼一定是处女?况且,单小鱼从来就没有对唐唐认真过。她是十足的荒诞派,说不准什么时间对唐唐冒充过“处女”。
(单小鱼和不同衣着的女子交谈。无声。肢体语言。)
单小鱼和那些女孩子谈话时的姿态,一点也不像处女。她时而泪眼婆娑,时而慷慨陈词,好像有今生不做妓女誓不罢休的劲头。有时,我不得不强忍住自己的笑声,找水喝,或者干脆转身去假声咳嗽。
(一个女子掉头,面朝我们。尖细的嗓门,刺破空气。)
其中一个女孩子指着我问单小鱼:“她是谁?”
单小鱼说:“我的一个小姐妹,比我还惨哪!”
真的,我什么也不会,特别是应付这种采访。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22
乔买到了一套薄面黑色西服,费尽周折。和两年前式样、质地一模一样的西服,在现如今不太好找了,跑过很多商场,最后在亚贸商场楼上的一家个体服装店里见到。没有犹豫,他连价都没有还,买下了。
乔穿着这套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西服,去了蔡锷路。精神抖擞。他做了小叫化子的朋友,由他带路,去正式拜访另外一个人的养父!本来,他是可以直接下到窨井里面去的,但他弄不开那个铁质的盖板,那需要特制的铁钩子。小叫化子每天凌晨两点左右,会从闹市中心赶回来,像老鼠一样,钻进窨井。他白天沿街乞讨,夜间游荡,不到凌晨,不见他的影子。
(一百多年前的法租界。树影绰约。人力车夫,跑动的车轮。街边小洋楼,透出迷人的灯光,灯光洒满树顶以及零星的路面。)
乔在等小叫化子。靠坐在一幢小楼的墙基,渐渐地,他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衣角被小叫化子扯动。猛然惊醒。
“呵呵,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你怎么天天在这儿?”
“我在这儿等你,带我去见你的养父!”
“不行啊,前天,你贸然进来,养父批评了我。”
“搞不懂你们,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地方?”
“这个,你得去问养父。”
“你现就带我去见你的养父!”
“那好吧,如果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要保守秘密。”
“当然,我向你发誓!”
(重复的脚踏铁梯的动作,小叫化子在下,乔在上。乔的一只脚,几乎就要踩着了小叫化子的头顶。)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体面,干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盘腿打坐,手中抱定一根铁棍,还有一只小狗。这狗全身的皮毛纯白,尾巴竖立,尾毛丰富,像盆栽的菊花。乔知道它叫“旺旺”。这次,“旺旺”又朝乔吼叫。汪汪汪。小叫化子喝斥了几声,“旺旺”才没有对他进行人身攻击。中年男人对乔的到来,显得无动于衷。
小叫化子蹲在他的身旁,小声说:“养父,有个哥哥来看你了!”
他双目微闭。吸气。呼气。
“先生!可以和你聊一下吗?”乔蹲下来。
他伸手去挤压自己的双眼,并不停地咋舌。哼哼。呜咽。呻吟。这些声音都是模仿出来的,夸张。怪异。持续了三分钟。
他起身,挥动手中的铁棍,静寂的地下世界被击得粉碎。电光是从他手中的铁棍一端闪射出来的,在拱形的石壁上燃烧,张牙舞爪。它反跳在中年男人阵青阵紫的脸上,脉络分明。他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乔,黑色的光芒将要把乔射穿,额头上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乔的嘴唇费力地蠕动,艰难吐出两个字:魔幻。
笑。小叫化子在笑。
狂笑。中年男人的笑容诡异。举手,点到为止。收手,金蛇狂舞。电光变化扭曲,并“咝咝”作响。
乔说:“杀,你杀了我吧!”
中年男人的眼神不再锐利,双睑慢慢合拢,电光暗淡,熄灭。他转身,右手柱着铁棍向出口处行走。“旺旺”尾随,一步一摇。
他是一个瞎子!
乔目瞪口呆。他惊诧于他使唤魔术的精湛,也惊诧于他步伐的准确,就那么一尺来宽的石板小道,向前的步伐贴着地面边沿,不差分毫。如果偏移一点,他就会掉进污水道里。乔还知道,在窨井的出入口处,有深达九米、多达二十多级的钢筋脚踏,中年男人稍有失误,就有可能一脚踏空。那只形影不离的狗,并没有给他导盲,反而总是走在他的身后。他带着一只狗干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继续行走。乔想上前帮他一把,被小叫化子断然阻止了。
小叫化子低声说:“养父最讨厌别人把他当成了瞎子。”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22
乔身上的土腥味越来越重。三天不见,他那套西服上被撕裂的两道口子,竟然愈合了。像一个人的伤口,竟然还能够愈合,真是天方夜谭,但又千真万确。我前后左右、反反复复检查过,是的,没有纰漏。
乔的西服挂在床边的衣架上。他睡着了。
我推醒乔,问乔:“你没有洗澡?是下班后直接回家的吗?”
乔说:“不,我去了蔡锷路。”
天哪,这是怎么啦?乔总是在下班后,鬼使神差般地去蔡锷路!那是半年前发生车祸的地方,一个横穿马路的女人被车撞死。恰巧,乔亲眼目睹了那血淋淋的一幕。从那以后,乔魂不附体,被那个女人抓走了心。
我退出卧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嵌有一点淡绿的红色套装,被丢弃在沙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