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肚子有点饿了。我说过,我不是一个超人,而是一个平常人,跟你们一样,要吃喝拉撒。只不过,我是一个热爱正义、尊老爱幼的平常人。
但是,英雄也要吃饭。何况我现在仅仅是一个准备做英雄的人。
路过一个包子铺,我就进去了。
里面很冷清,没有一个人,连笼屉都没有一丝热气。
人呢?
我喊了一声:“老板!”
这时从外面走进一男一女,女的年龄大一些,像个老板娘;男的年龄更大一些,像个伙计。
他们好像藏在外面什么地方,一直等着我走进这道门槛。
我甚至感觉到他们两个人都是刚刚把笑敛住,我从他们的脸上嗅出了那种味道。
“有热包子吗?”我特意在前面加了一个“热”字。
“有啊,要多少?”女的问。
“一屉。”我说。
那个像伙计的男人就从一个门帘下面钻进了另一个毗连的房子。接着,他递出来一屉包子。那女人端给了我。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还真是热的。我就大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我忽然感到这包子哪里有点不对头,渐渐停止了咀嚼。
到底是哪里不对头呢?我一时说不清。它不大不小,不硌牙,也没有臭味……
我蓦地想到是什么问题了——这包子太香了。
不像是猪肉,不像是羊肉,不像是狗肉,不像是鱼肉,不像是驴肉……
那是什么肉?这么细腻,这么香!
我打了个冷战。
猛地抬起头,通过两个房间中间的一个小方窗,我看见那两个人正在诡笑着偷看我。
他们见我抬起头,立即躲开了。
我不敢再吃了,我怕吃出一个指甲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来。
所有人都在撒谎(4)
我慢慢咀嚼嘴里还没有咽下的包子,胃里极不舒服,不知该不该把这屉包子舍弃。
终于,我朝着那个小方窗说:“老板,请问这是什么肉?”
那个女人根本没露头,但是她说话了:“这是李志全的肉。”
我一惊,李志全的肉!
我猛地站起来,大声问:“你这是人肉?!”
那个女的从小方窗探出脑袋,改口说:“我是说,这是我从李志泉那儿买的肉。至于是什么肉,我也不清楚。”
“那你怎么可以用它做包子?”我愤怒地问。
那女人不紧不慢地说:“那有什么?他家的店只卖两种肉,羊肉和牛肉。而我这个包子铺也只卖羊肉包子和牛肉包子,外面挂着牌子,写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牛肉还是羊肉,但我卖的是牛肉包子价。怎么,不行吗?”
我卡壳了。
我觉得,这两个人在玩我。
他们和那个老太太一样,都是撒谎。
没有人对我说真话。
●南辕北辙
我一边走一边打听。
一个穿蓝白相间病号服的老头走过来,他的样子很慈祥。
我正犹豫问不问他,他已经察觉到了我想跟他说话,竟主动停下来,说:“师傅,你是外地人吧?我是这里的老住户了,你想打听什么地方?”
“大伯,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幼儿园?”
“幼儿园?有啊。你朝前走,见到第一个红绿灯左转,见到第一个左转的胡同,进去就是。”
“谢谢啊。”
我按照大伯说的话左转左转,看到那条胡同直通一个大门。
我快步走过去。
大门的牌子上写着:夕阳红敬老院。
一群穿蓝白相间病号服的老人形如槁木,都呆呆地坐在圆形的花池前,盯着我。
他们那无数双混沌的眼神令人齿寒。
我木木地立着,不知这对视的结果会是什么。
又被人忽悠了?
也许是那个大伯年龄大了,耳朵背,搞错了……
正巧,这时走过来一个面色黑红的中年男人,一看他就是锅炉工。
我问他:“师傅,这附近有幼儿园吗?”
他指指那个敬老院的方向笑了:“那不是幼儿园吗?”
我一惊:“那是敬老院啊!”
他眯眼看了看,说:“噢,那一定是迁走了。这里原来是幼儿园。”
“哪里还有呢?”
“天王商场旁有一个粉巷,从粉巷进去有个红大门,那里是个幼儿园。”
“天王商场还远吗?”
“坐59路车走三站。”
“谢谢你。”
“不客气。”
我按那个人的指引又找去了。
这一次更阴森,我看见那个红大门竟是一个火葬厂!
哪有火葬厂建在城里的?
这家火葬厂治理得很好,厂内绿草如茵,花团锦簇,十分整洁。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找的是幼儿园。
我压制着内心的惊惧,索性走了过去。
看门的是一个妇女,她穿着整洁,眉清目秀。
“大姐,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就把事情的经过从头至尾对她讲了。
她听着听着瞪大了眼:“真有这事儿?”
“请你相信我。我现在必须赶快找到这个孩子。请你告诉我,这附近哪有幼儿园?”
“那孩子在哪个幼儿园?”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能盲目地找,哪家都行。”
她突然低声说:“那你就进来吧。”
我懵了,进这个大门?这是火葬厂啊。她也在忽悠我!
她见我呆愣着,就说:“你怎么了?我不是说了吗——你进来吧。”
“这是……火葬厂,我找幼儿园,幼儿园!”我生怕她听不清。
“我们厂有个后大门,从那个后大门走出去就是一家幼儿园——领导不让无关人员进入我们厂的!”
我不信,我不信幼儿园和火葬厂毗邻。
我说:“我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吧。”然后看着她,一步步地退开……
穿病号服的老头子,像锅炉工的黑红脸膛大汉,还有这个干净的看门女人,她们都在撒谎!
我不知道他们都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
我只要找到那个孩子。他是那样天真,那样聪明,他的年龄是那样小……救救他,他越来越危险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请立即告诉我,我的qq号是596184414。
我叫周德东,善良的周德东。
●他真的来了
老师发觉周继的神态越来越不对头。
他经常避开其他小朋友,一个人站在窗前朝外面张望,眼神里充满不安。
“周继,你到底怎么了?”
“老师,他正在四处找我,他越来越近了……”
“你说的到底是谁?”
“一个土里的人……”
“周继,土里怎么会有人呢?”老师细心地摸了摸周继的额头,不热。
“老师,你相信我,他要害死我!”
“你怎么知道他要来了?”
“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在撒谎(5)
“那脚步声是小朋友们在跑动!”
“不,里边有他的脚步声,我能区分出来。他越来越近了!”
●另一个孩子
我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一个小孩。
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那个小孩戴一顶小红帽,很鲜艳,一下就把我的眼睛吸引过去了。
他们是去幼儿园!
自行车的速度很慢,我立即加快脚步跟上去。
我相信他们可以把我领进一个幼儿园。
路上的自行车很多,我一直紧紧盯着那顶小红帽。
突然,中年男子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事,立即放慢了脚步,眼睛看别处。我感到自己的神态鬼崇得像个小特务。
我的心思似乎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警惕地放快了车速。
我小跑起来。
我判断幼儿园不会很远。
小红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乖乖地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
中年男子又一次回过头来,他是想看看把我落下了多远。
我又一次放慢了脚步,像没事儿一样看着他。
显然,我和他的距离让他感到了吃惊。他的眼神里显现出了十足的敌意。
他把自行车蹬得更快了,简直可以称为逃窜了。
我也不再伪装,撒腿奔跑起来。我一定要追上这个小红帽。
我有点担心,万一他们摔了怎么办?但是,我已经别无选择,我只有跟着这个小红帽才有可能找到幼儿园。
中年男子为什么要躲我呢?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心存戒备,如此诡秘呢?
我忽然想到,一会儿我得去照照镜子。
我离小红帽越来越近了。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看,然后他把自行车骑向了路旁的一家商场。
我快步跟随。
他迅速停好自行车,连锁都没锁,抱着小红帽快步走进了商场。
我追了进去。
商场里的人很多,挡住了我的视线,小红帽不见了。
商场里的顾客似乎也对我很防备,他们用异常的眼光看着我,而且都躲开了。
我顾不上这么多,急步朝前走,眼睛在人头中寻找。
没有小红帽。
前面有几个小姐披着红色绶带,正在促销化妆品。
我走上去,问一个小姐:“请问,你看没看见有一个戴小红帽的孩子?”
那个小姐好像害怕惹麻烦一样连连摇头。
我刚想走到另一个柜台问,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说:“你找的是我吗?”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那个突然消失的中年男子!可是孩子不见了,那顶小红帽戴在中年男子的脑袋上,怪模怪样的。他警惕地看着我,轻声说:“你找我有事吗?”
我愣愣地问:“那个小孩呢?”
“我就是小孩啊。”
我不想再受他的玩弄,低头朝外走。我放弃了。
中年男子在后面依然声音很轻地说:“叔叔,你去哪儿?”
●太太
这个城市极其诡谲。
所有人都和我有一层隔阂。
难道仅仅因为我是一个外乡人?事情绝不这么简单。
我感到了孤独。
我忽然很想念我的太太。
她是我的配偶,我的亲人,她夜里和我相拥而睡,缠绵交融。
她爱我。
这次我离开家,没有告诉她实情,但是她从我的神态感觉出了一点什么,不停地追问我:“你这次到底去干什么?”
“取一份资料。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事瞒着我。”
“别胡思乱想了。”
我走出家门时,太太心事重重地望着我,仍然很不放心。
我正想着,突然眼前一亮:
是太太!
她怎么来到了泉城?是不是对我不放心跟来了?
她上身是一件卡腰大小的小夹克,砖红色的。她买的时候,我就赞不绝口。下身穿着一条牛仔裤,那是她最喜欢穿的裤子。
“芳芳!”我大声喊她的名字。
同时,我在心里紧急地盘算,该怎么对她说。取材料不需要多么复杂的程序,她一定会让我跟她一起返回。我不能回,那个人正在向周继节节逼近,如果我跟太太回去了,就前功尽弃了!
奇怪的是,太太竟然没有回头。
我跟她只有十几米的距离,她应该听得很清楚。
“芳芳!”我又喊了一声。
她猛地停下了脚步,但是没有回过头来,而是微微转了转脑袋,似乎想确定是不是在喊她。
“芳芳,是我!”
她这次听清了,竟突然加快了脚步。
她走进了街边一家咖啡厅。
那家咖啡厅的门窗上画着奇形怪状的图案,层檐遮很很低。
这是怎么了?连太太都和我捉迷藏了。
我也走了进去。
里面的面积很大,但是没有一个顾客,所有的桌椅都空着。吧台站着一个侍应生,穿着粉红色制服,扎着领花。他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太太呢?
梦魇一样的现实已经让我不再用正常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我弯下腰,俯在地上扫视了一圈,除了桌子腿就用椅子腿,没有我亲爱的太太。
所有人都在撒谎(6)
我径直走向那个木头人。
“请问,您要点什么?”
“一杯啤酒,吉威。”
“请稍等。”
他把啤酒递给我的时候,我问他:“你看没看见进来一个女人?”
“女人?没有。”
我根本不相信他的话,我坐在高脚凳上一边喝酒一边四处张望。
刚才那个女人突兀地出现了,她坐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看窗外。那条深紫色的发带,那副浅灰色的近视眼镜,那条古铜色木制项链……我太熟悉了!她就是我太太啊!
不过,我看不见她的正面。
我试探地叫了一声:“是芳芳吗?”
她慢慢转过头来,竟然是一张陌生的脸!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不自然地说。
她毫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转过头来,发现那个侍应生也在看着我,他的表情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我感到这家咖啡厅阴气森森。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我只好低下头,心烦意乱地喝那杯啤酒。这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看到吧台底部有红色的液体慢慢流出来。
毫无疑问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