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萧暄一起愁苦,做知己状。 可我到底还是低估了萧暄的脸皮厚度。他立刻以悲天悯人的形象站出来,打着为皇帝分忧解愁的旗号,捐粮献钱,支援受灾群众。他派出去的托儿更是在灾区煽风点火,极力宣扬燕王的贤德慷慨。 我同萧暄说:“这样一来,明天得知你被暗杀在床上,我也不会惊讶了。” 萧暄狠狠白我一眼,“杀我有那么简单么?” “对啊,你有十二死士呢。” 萧暄听到我提起他的爱将,面有得意之色,“他们都是我亲手训练出来地,更何况为师的本人了。” “你功夫到底多高?”我好奇,指着一块石头,“能把这石头打成碎粉吗?” 萧暄又好气又好笑,“我好歹是堂堂燕王,你要我做江湖卖艺人的事?” “哟,我怎么给忘了呢?”我讥讽,“燕王殿下公务繁忙,小女子就不打搅你了。” “站住,”萧暄叫住我,很是无奈的,“听孙先生说,你最近在研究什么打虫药?” 这是正经事。 自从萧暄采取了我的建议,给全体士兵来了一次大体检。燕兵倒是个个身强体壮,唯一不好,就是不少人有寄生虫。这病可大可小,临阵杀敌的时候突然闹肚子,可不是一个冷笑话。 我便将自己的学识结合张老头的医书,打算研制几种打虫药。 萧暄听我阐述完,点头赞赏,“这个想法好。药可以成批制作。” 我笑道:“你又要拿去散到灾区,笼络人心?” 萧暄斜睨我,正要反驳几句,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亲兵说:“王爷,唐寻少侠回来了。” 啊,久不见,我都快忘了那个黑衣冷面侠客。唐寻几乎脚不粘地走进来,依旧一袭黑衣,神情缥缈,不食人间烟火。 萧暄面对下属,理智恢复了上位者才有的冷静稳重,问:“办得怎么样?” 唐寻并不忌讳我在场,说:“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萧暄“啊”了一声,脸上浮现一抹失望。他问:“她有说什么吗?” 唐寻摇了摇头。 萧暄叹了一口气。 我看到这,忍不住问:“什么事啊?” 萧暄看着我,有点犹豫,还是开口说:“太子大婚,娶了一正一侧两位妃子。” “哦?然后呢?”我愣了愣。 萧暄沉沉地说:“翡华……是太子妃,你姐姐谢昭珂是侧妃。” 我的脑子被这句话激得嗡嗡作响,老半天才反应过来。 “啊?”我只发得出这一个声音,全因这条信息实在太劲爆,把我满腹锦绣都给炸得灰飞烟灭。 东齐两大美人都做了太子妻,这天下还有比这更美好的齐人之福吗?只是秦翡华不是萧暄的红颜知己吗?而我姐姐谢昭珂,明明眼里心里只有宋子敬一个人啊。这到底是谁乱点的鸳鸯谱? 我太过震惊,以至于一下口无遮拦,说:“倒是给太子拣了双倍的便宜。” 萧暄面色如水,低声说:“一个不爱自己,一个自己不爱,娶无数个,都不如娶一个和自己心心相印的。” 他心里不舒服,因为秦翡华嫁了人,新郎不是他。 想到这点,我心里也跟着一阵难受。说不出的压抑郁闷,让人心情沉重。 那天晚上,我用完晚饭,又去了燕王府。 老总管见了我,低声说:“王爷一个下午都一个人在院子里。” 唉,果真。爱人他嫁,铁打的汉子也会有一颗流血的心,这当下对月洒泪借酒消愁不为怪。第二十八章 别后不相逢(3)
只是他既然真的这么喜欢秦翡华,当初干吗不拼一口气把她也带走的好。我想秦小姐肯定是很乐意同他携手私奔的,什么家族恩怨什么政治立场统统放屁,只有真爱才无敌,萧暄赚得美人在怀哪里还顾及那么多。 可是他没有。 我叹着气,走到萧暄院门外。 他就在院子里坐着。夜凉如水,月色照在地上如同笼罩了一层白霜。还好萧暄披着厚披风,我也就不用学温柔佳人给他披衣服了。就快冬至了,也只有失恋的人才会大夜里坐在外面受冻。 我咳了两声,萧暄怪声怪气地说:“别咳了,早听到你声音了。” 我没好气道:“我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萧暄讥笑。 我端详他,还好,就是脸色落寞了点,离我设想的双目赤红头发爆炸振臂高呼苍天无眼还有一段距离。我是来安慰失意人,不是来安慰失心疯的。 萧暄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够了没?我头上又没有长角。” 我忍不住笑,又觉得不厚道,赶紧克制住,“你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我来陪你。” 萧暄虽然嗤之以鼻,还是也给我满上了一杯。酒带着桂花的香,光是闻着就让人心神荡漾。 “尝尝吧,”萧暄自己先干为敬,“老总管自家酿的陈年桂花露。” 我小心翼翼抿了一口,果真醇甜劲辣,唇齿留香。 多喝了几口,身上暖和了。我放开手脚。 “二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你这样干坐着喝酒,又不可能把时光倒流回去,也不可能把人喝得飞到你身边,有什么用呢?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干脆去把翡华姐抢回来。” 萧暄扫了我一眼,“你说抢就抢得来的?她是太子妃,不是路边的阿珠阿花。” 我撇撇嘴,道:“说真的,我不明白,你若真的喜欢她,当初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真的,跟你走并不是很难的事,我不就跟过来了吗?” 萧暄脸上浮现愧疚之色,自嘲而笑道:“带她走是容易,可是我还是把她留下来。因为需要用她来稳定赵党。她在名义上是我的女人,赵党紧抓着她不放,以为抓住了我的性命。如果一天把柄不在手了,他们惶惶不安甚至掀起战事,现在的我恐怕还招架不住。”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萧暄呵呵苦笑,“我真是无耻的男人。她这么多年来不嫁等着我,我却生生把她往别人怀里推。不说爱不爱,就连珍惜都欠奉。她是我稳定军心的棋子,她自己恐怕也知道,可是从来没有埋怨过。” 我看着他,心里纠结成一团,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我知道萧暄有他的苦,他不是单单自己一个人,他背负的千千万人的性命,他的每一步都要前思后想格外慎重,他也没有他的自由。 带走一个秦翡华容易,可是,就如同他说的,结果却是沉重的。所以他牺牲了这个爱着他的女人。 我当然不能认同这种行为,可是这一刻,看着他脸上的落寞,责备的话也出不了口。 他早早就作了选择,他现在就在承担这个后果。他不需要任何责备和安慰,这一切他都承受得心安理得。 我说:“你真的很爱翡华姐姐啊。” 萧暄笑了笑,“我对她很愧疚是真的。我同她分别时,都才情窦初开,走的时候只觉得挺舍不得她。我都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等我这么多年。” 我点头,“是,换我早变心了。” 萧暄低着头,“她越这么做,我越觉得欠她的。我本来一直隐瞒和她的关系,就怕连累她,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被外人知道了。她爹想把她嫁出去,她宁死不从。赵皇后便将她招进了宫看管住。” 我说:“也许将来,你可以把她抢回来。你知道,失而复得的总是格外珍贵。真的。” 萧暄笑,苦笑,“那时物是人非,还不知是怎样的。总之,我欠她良多。”第二十八章 别后不相逢(4)
我长叹一口气,萧暄同学肩膀上的担子可又重了几分啊。 “往好处想吧,你们终究会重逢的不是吗?”我借着酒劲拍了拍萧暄的肩膀,“我念词给你听。我不记得开头了,好像是这样写的: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萧暄歪着脑袋听了半晌,“倒是好词。” “何止是好词,写得多感人啊。”我抚着心口,“歌尽了桃花,这是多么美的景象啊。” 萧暄皱着眉头转过脸来,眼里迸射火光,张口就数落我道:“宋子敬到底是怎么给你上课的?” 我纳闷道:“好好的你骂宋先生做什么?” 萧暄怒我不争,“你到底会不会断句?歌尽桃花扇底风。歌尽,桃花扇!什么歌尽桃花?你出去不要说认识我,丢脸丢脸。” 大概是喝多了酒,我也不觉得羞,反而厚着脸皮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就是歌尽桃花又如何?桃花雨中说离别,这才有将来梦中的相会嘛。” 萧暄把头埋进手里,“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 我们两个又笑又叫,你一口来我一杯,很快就把那一坛子桂花酒给喝干了。萧暄又打开了一坛女儿红继续喝。我喝到后来,站起来想放开喉咙唱一嗓子,结果头重脚轻,身子一斜,倒在萧暄身上。 他抱住我,又好气又好笑,不住拍我的脸叫我名字。他的怀抱可真舒服啊,我当时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的眼睛被酒气熏得亮晶晶的,平时刻薄地抿着的嘴唇也温润动人,在我眼前一张一合。 圣人都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被酒精侵蚀的脑子已经不能做出理性思考,凭着本能,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萧暄身子猛地一僵。 嗯,软软的,带着酒香的。 吃到豆腐的我,满意地两眼一闭,倒在他怀里“呼呼”睡去。第二十九章 燕王夜宴欢(上)(1)
南国的江水给了他一张好相貌,北国的风霜打造了他一副好身骨。而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即使在他嬉笑无赖的时候,也是深深沉沉的,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深潭。 北国的第一场雪,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 早上起来,推开窗户,忽见一地积雪堆霜,我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云香抢先兴奋地叫起来:“小姐!下雪啦!” 真的下雪啦! 我生长在南方,冬天即使有雪,也都落地成雨。如今看到铺天盖地的白雪,新鲜好奇又激动,带着云香和觉明品兰三个人欢天喜地玩起来。 堆完了雪人打雪仗,云香他们以三敌一。我挨了好几记雪球后终于燃烧了小宇宙,很快就把他们三个打得落花流水满院子跑。 正玩得兴起,燕王府派了人来,递上烫金帖子,说是瑞雪时节,王爷宴请大家去王府做客。 品兰一听可高兴了,“以往每年这时候王爷都会请大家去吃饭。我记得有全羊宴,还有好多江南小吃,还有漂亮姐姐们跳舞,可好玩了。” “是吗?”我翻来覆去看帖子,脑子却转到几天前。 那天我虽然喝醉了,但是人没糊涂,酒后乱性都干了些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记得萧暄把我软绵绵的身子抱到床上,立刻脚底抹油地跑了,好像晚走一步我就会饥渴地如狼似虎地扑过去霸占他的清白似的。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而后一连好多天,我都没有见到他,有几次我找孙先生说事,只要一听到他声音或是看到他的背影,立刻撒腿就跑。有几次他都在后面气愤地叫我名字,我也硬着头皮没理。那种心照不宣的尴尬就像有只蚂蚁在心上爬呀爬,瘙痒难耐又抓不得。可是做过的事就像泼出去的水,不是我不去面对就会消失的。 总是这样,连云香都察觉不对,问:“小姐,你是不是又和王爷闹别扭了?” 我没好气道:“什么叫又?我以前和他闹过别扭吗?” 云香笑道:“你们两个三天两头吵架拌嘴的,别说你自己没觉悟。” 我不好意思道:“那也不过是一种相处方式。” “可是你们这次十多天不说话了。连觉明他们都察觉了,来问我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好气又好笑道:“小孩子多管什么闲事?他再来问你就罚他抄君子七戒,看他还八卦不!” 云香认真道:“小姐,你若和王爷有什么误会,当面说清的好。我们在西遥城还全靠他庇佑,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这还是你教我的呢。” 唉,连云香都开始教育我了。 我无奈望天。心结只能从心解,等哪天我想通了放开了,自然会坦荡荡地去面对萧暄。 北地的雪,一旦下起来,就没有了停的意,地上薄薄的一成霜就堆积成了厚实的雪层。不过天公也作美,燕王大宴宾客那天突然放晴了,金色阳光照耀在雪地上,满树挂着晶莹的冰霜,璀璨夺目。 因为前一晚同云香他们打麻将,次日起得晚了,眼看要迟到,匆匆梳洗一番就上了马车。 燕王府前可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来往男女皆锦衣皮裘,珠光玉润,香粉的气息飘散在风中,把这个午后也熏得陶醉起来。光是站了那么一下,就见数名满头珠翠、妆容精致的美貌少女婀娜娉婷地迈进了王府大门,更有无数风流倜傥仪态翩翩的英俊公子下马下轿而来。 萧暄明明在帖子上写的是家宴,可谁家的家宴举办得跟国际影展小金人颁奖典礼似的? 我往那里一站,立刻自惭形秽。里面是浅蓝裙子,外面套银地红蓝镶边的比甲,披一条鼠灰色的羊绒披风,发式也简单,随便插了两支簪子。脸上妆也没化。 云香气呼呼地说:“之前追着小姐换件衣服化个红妆,你要是听我的,现在也不会给人比下去了。” “好啦好啦,”我赔笑,“不过是来吃顿便饭的。穿红戴绿搞得像唱戏的做什么?”第二十九章 燕王夜宴欢(上)(2)
我声音稍微大了点,立刻引来几道目光。离我几米远的一辆格外华丽的香车旁,众多丫鬟老妈子簇拥着一位一身水红色的绝色佳人,她大概以为我的话是针对她,一双美目带着不悦扫我一眼。这大寒的天,她那一身漂亮的纱衣单薄得像蚊帐,我倒佩服她的忍耐力。 在门口迎宾的王府副总管这时看到我,张开嗓门招呼道:“敏姑娘来啦!快快!里面请啊。” 我忙顺着他的话溜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