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的脸涨得如熟透的西红柿,浑身发颤手忙脚乱拼命挣扎,力图在我的狼抓之下维护一点清白。 “快点乖乖交出来,烟花三月到底怎么解?”我发狠。 “烟花三月?”程大姑娘一下放弃了挣扎,“谁中这毒了?你吗?” 我在他细嫩的皮肉上掐了一把,“我看着像中毒的人吗?” “不像!不像!”程姑娘痛叫,“可是解这毒要……” “不好了!”桐儿大叫着跑进来,一下打断我们的话。她焦急道:“郡王爷受伤了!” “爹——”柳明珠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得一干二净,站起来就往外冲,没跑几步还不等我们去抓,她就软软倒在地上。 我们吓得赶紧去扶她。 小程过来给她把脉,“又累又饿,一下子昏过去了。”他给她掐人中。 桐儿说:“还有,郡王爷中的流箭上有毒呢。” 刚被掐醒的柳小姐一听这话,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真是百事无一顺。我跳起来,头重脚轻一阵天旋地转,好不容易站稳,“我去给王爷看伤,小程你照顾柳姑娘。” “我一会儿来找你。”小程到底不愿放弃上城墙的机会。 我撇撇嘴没有表示反对。 爬上城墙,我首先看到的不是受伤的昌郡王,而是城外远处修罗场般的厮杀——那是战场。 电视剧里的场景全部洗刷干净,真正的战场是硝烟中一个个手持兵器近身肉搏的战士,是刀枪撞击起火花,是利刃砍进肉体里的闷响,是战马的嘶鸣,是呼啸的狂风和遮天蔽日的黄沙。 我的腿发软,冷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摇摇欲坠。眼里的世界已经成了赤红色,燕军朱黑战旗和辽军青白战旗纠结在一起,横飞的血肉,喷溅的血液,断裂的肢体,士兵痛苦的喊叫和垂死的挣扎。这才是最最真实的战争。不是光荣,不是名誉,而是用鲜血和生命换取来的别人的胜利。 阮星扶住我发软的身子,“敏姑娘……” 我忐忑不安,“我看不到王爷。”茫茫厮杀的人海他在哪里? “我也看不到。”阮星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下来,强迫自己转身离开,去给昌郡王看伤。 大伯的伤在胸前,幸好被盔甲挡了一下,只伤到皮肉。毒就有点霸道,肌肉腐烂,人也已经陷入昏迷。 我一边给昌郡王清洗伤口,一边庆幸没让柳明珠来。 快刀剜去腐肉,然后拔毒,熏香烧碳煮汤药,再配以针灸。毒霸道,药也霸道,非常刺鼻,冲得人头晕目眩,连阮星都受不住地拧着眉头。 房间里闷热如桑拿房,可是我身上的冷汗没有停过,太阳穴一直一抽一抽地跳。耳朵边则始终能听见外面的“轰隆”声,遥远的战鼓声一下一下似乎都敲在我的心上。我觉得这里氧气越来越不够,可是施针的手一停就前功尽弃,于是每一针扎下去,手都在发抖。 好不容易稳定住昌郡王的伤,我浑身上下已被汗浸湿透,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桐儿一脸担忧地递帕子给我,我胡乱擦了把脸,坐下来喘气。第三十五章鏖战修罗场(3)
阮星突然猛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欣喜,“看到王爷了!” 我一下站起来。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身子往一旁倒去。 有人眼疾手快扶住我。我缓过来,对扶住我的人说:“小程,你来了?柳小姐呢?” “看她爹去了,”小程皱着眉头看我,“你怎么搞的?” “我怎么了?”我纳闷,“不说了,我要出去看看。” 小程只得扶着我走出去。 不用阮星指,我已一眼就看到了萧暄。 他穿着青铜色盔甲,骑在玄麒上,手握宝剑,身姿矫健立于人海之中。快两个月不见,再见竟是在这场景下。我不管不顾冲到城墙边上,俯视战场。冰冷彻骨的风刮刺着脸,我的面颊和手很快失去了知觉。 萧暄对面一匹黑色骏马上的男子一身乌黑盔甲,头戴青铜面具,北方辽人特有的魁梧体型,配着手里的雪亮大刀,已然昭示了劲敌的地位。他举刀朝萧暄劈砍而去,萧暄横剑挡下,两人纠缠拼杀,难分高下,不自觉就已经过了数招。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那个黑马上的面具大叔我见过,“耶律卓!” 没错!除了他,谁还有那样的气势? 萧暄同他实力相当,两人比试良久都不见胜负。耶律卓魁梧大力擅使刀法,萧暄灵活矫健剑走轻灵游刃有余。两人如同两只兽,红着眼睛亮出獠牙伸长爪子,纠缠在一起嘶、咬、抓、挠,血腥彻底激发了男人的野性,刀剑犹如利爪向对方扑杀过去。狠命一击,躲闪,回身反咬,至死方休。 两个男人的眼睛都发红发亮,兴奋赏识英雄惜英雄,却又嫉妒愤恨遗憾相识太晚。大刀长剑锵的一声相击出四溅银火。 我看到萧暄脸上焕发的神采和嗜血的狠辣,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光芒,刺目又陌生。仿佛一把出鞘的宝剑,仿佛一只最后冲刺的猛兽,充满了野心和力量。强大气势犹如滔天巨浪向对方冲击过去。 耶律卓躲闪过他狠辣的一击,掉转马身绕去侧面。就这一瞬间,他抬头往城上我们这里望了一眼。我眼不好,可是也可以肯定他在看到小程的时候,动作滞缓了那么一瞬。 随后萧暄也看了我一眼,眼神居然有点温润。 我张开嘴,冷空气灌了进来,然后惊天动地的一声“轰隆”,震得所有的人脚下一晃,带着恶臭的风席卷过来。 火山口犹如喷气式飞机的发动机一样咆哮着、震荡着,冒出浓烈的黑烟和赤红的火舌,烟火冲天之际,黑石硫黄如雨纷纷落下,岩浆仿佛一条条赤红的河流从山口蜿蜒而下,朝着赤水城直奔而来。 赤水,赤水!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视线同萧暄相撞,他的眼里满是震惊和担忧。两军士兵们全都停下了打斗,连耶律卓都放下了大刀望向火山。 我冲到围栏边,顺着风朝着下面大声呼喊:“大漠子民自相残杀,山神震怒火山爆发!若心里还存有一丝善念,若还有一点念头想回家同老小团聚,就快快放下屠刀逃命去吧!” 耶律卓猛地转过身来愤怒地目光如箭直射而来。 我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喊:“北辽兄弟们你们千里迢迢来这里杀别人的亲人,抢别人的财物,难道你们还想埋骨他乡吗?” 耶律卓已经怒不可遏,反身从身边副将处抄来一把长弓,提弦拉满瞄准我。萧暄惊骇,一夹马腹前冲,挥剑砍去,而小程则一把拉过我将他自己挡在我身前。 耶律卓看到小程,手下一顿,长弓已被萧暄的剑打偏。 耶律卓哪里受得了这挑衅,一把丢开大弓抽出佩剑朝萧暄劈过去。两人立刻打斗在一起。旁边将领士兵见上司又打开来,也纷纷重拾刀剑开始厮杀。 我气得差点吐血,这都什么时候了? 大地又是一阵强烈地震,火山犹如一个唱到兴头的摇滚歌手一样声嘶力竭地喊叫颤抖着,我的头皮跟着一阵发麻。我求上天不要让我饿死,上天同意了,于是让我被火山灰埋死。见鬼!第三十五章鏖战修罗场(4)
小程神情肃穆摇了摇我,问:“我师傅的《秋阳笔录》是不是在你这里?” 我“啊”了一声。小程的眼睛大概是这个浑浊世界里唯一依旧清澈澄明的事物,我没办法对着这双眼睛撒谎,“是在我这里。不过我是从我家地窖里找到的。” 小程皱眉,“你到底是谁?” 我老实交代,“我是文博侯谢太傅的四女儿,谢昭华。” 小程本来想表示惊讶,可是他对这个名字实在没印象,只好继续原来的话题,“师傅交代过,谁找到这本《秋阳笔录》,谁就拥有它了。我当初不是不想治耶律太后的毒,而是把解她的毒的法子写在这本笔录上。” 我听了高兴,可是还没高兴三秒就高兴不起来了。小程抓着我兴高采烈地冲着城下打得正热闹的耶律卓喊:“喂,三白眼,我给你找到能救你老娘的人了!这是我小师妹!她手里有我师傅的笔录——” 等等,这是什么一个情况? 小程很有阶级友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带我去治耶律老太婆,我就告诉你如何解烟花三月。公平划算,童叟无欺。快叫我一声大师兄吧,师妹。” 我怒火沸腾得比火山还剧烈,举手就想来一招亢龙有悔。小程却欢喜道:“他们停了!” 男人们果真又停下了厮打。自然灾害分分钟降临,有个台阶不下就是白痴。 萧暄眼睛冒火狠狠瞪我,我只得假装忽略他,对着耶律卓拍胸脯保证道:“你娘中的是蝶双飞,对不对?是你们辽国皇室的天才先祖弄出来的毒蛊,为了确保外戚不干政,每个皇后受封前都必须服用。毒蛊毒蛊,是毒又是蛊,母蛊就在皇帝体内。帝喜而后喜,帝忧而后忧,皇帝健康那皇后自然也身体好,皇帝若病,皇后也必病无疑。有的皇帝死前会赐解药给皇后,可是你爹却没有。现在你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娘却还活着,挺不容易的吧?我去治你娘的病。但是你得立刻退兵!” 耶律卓的面具遮去了他所有表情,可是我可以清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 我抓着砖石围墙的手已经僵到没有知觉,可是一口气憋在胸腹之间让我坚持把话说完。 “你四海求医这么多年心里清楚,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娘的性命。耶律卓,你自己好好斟酌吧。是现在就退兵,还是一鼓作气攻城略地,然后回去给你娘收尸,让你辽国百姓看看你就是这样以孝治国,看看一国之君就是这样不孝不义没有良心,看看你以后午夜梦回会不会见你娘血泪索魂……” “太长了。”小程出声提醒我。 我虚心接受,闭上了嘴。 整个天地间似乎只余火山的咆哮声。 耶律卓注视着我的目光几乎要将我烧成灰烬。萧暄眯着眼睛,紧握着剑,面无表情。 我清晰地听到我和小程的激烈心跳。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耶律卓开口出声,一指小程,“加一条,将他交出来。” 八个字就已经决定了局势。 小程脸色一下青一下白,浑身发抖。我感慨地拍着他的肩膀,释然笑道:“为国献身了,师兄……” 尾声被火山又一次猛烈的喷发给打断,随之而来的是浓密的黑灰还有大如拳头的石块。小程眼疾手快拉着我就跑回屋子里,只听“咚咚”声撞击在屋顶,瓦砾纷纷破碎。还有滚烫石头打中窗户,窗纱立即燃烧起来。 我扭头朝着已经醒来的昌郡王喊:“王爷下令开城门,放百姓自行逃生吧!” 昌郡王脸色苍白冷汗潺潺,“可是万一辽军大开杀戒……” “横竖一死,被烧死砸死也是死,被刀剑砍死也是死。呆在城里必死无疑,逃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王爷……” “你都要死了还怕他责备下来?” 昌郡王被我一激,把牙一咬,把心一横,下令道:“开城门!” 紧紧关闭半月余的厚重城门缓慢打开,早已拥挤在城门口哭喊哀求的百姓迫不及待地蜂拥而出。他们身后是一个残破不堪乌烟瘴气的城市,漫天纷降的灰沙黑石,明红色的滚烫岩浆已经流淌得很近了,所过山林枯木纷纷燃烧。第三十五章鏖战修罗场(5)
在最坏的情况里的最好的解决方式下,没有被饥饿打倒的百姓们终于逃离了这个城市,奔向城外一切未知的世界里。 耶律卓居然还真的有条不紊地重整军队,收起兵器同燕军对峙,对逃难出去的百姓视而不见。萧暄也挥旗收兵立刻派人进城救助百姓。第三十六章重逢亦别离(1)
我感觉着,一股温暖快乐从交握的手传递到心里来。我看着眼前英俊的男人,我一看到他就开心,总是很想笑,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快乐。 昌郡王派人护送我和小程先出城去燕军。我们顶着被石头砸破脑袋的危险下楼来,正看到柳明珠和桐儿等人匆匆过来。 我心道不对,抓住桐儿就问:“怎么没见云香?” 桐儿直哭道:“房子着火大家都乱逃,我们跑出来的时候就没见到二小姐。” 我跺脚,丢开她拔腿往王府跑去。桐儿她们在我身后急得惊叫。 满大街都是奔走逃窜的人,我好不容易回到王府,只看到里面熊熊烈火燃烧,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我焦急大喊:“云香——”又不敢贸然冲进去找死。 阮星从里面一身狼狈地出来,“敏姑娘?” “人呢?” “还没有找到,也许云香姑娘已经逃出去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她发烧昏迷着,起了火也不知道,她一定还在房里!” “我再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说完阮星又返身回了火场。 我站在门口进退不能干着急,狠狠跺脚,实在忍不住,把他的话丢到脑后,摸索着往里面走,一边扯着嗓子喊:“云香!云香你在哪里?你听得到吗?” 木头房子着了火,救都救不及,“噼里啪啦”烧得热火朝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在烤箱里的复活节火鸡,一头一身大汗,又被烟呛得直咳嗽。 “云香——” “……姐……” 右侧一栋燃烧着的屋子里传来她的声音。 我激动道:“你在里面吗?” 云香的声音清晰了一点,“姐……我在这里。我的脚卡住了。” 我叫了几声阮星,他却没有回应,我当即决定自己进去救人。 先把外衣在融化的雪水里打湿,再撕了条布罩住口鼻,裹上湿衣服往里面冲去。 屋子里有几处已经起了火,浓烟滚滚,我伏低身子摸索着朝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很快,我看到了她。屋子的窗户烧垮下,连带着屏风衣架和书柜都倒了下来,恰好砸到她的左腿。 云香啜泣道:“对不起,都是我……” “废话出去再说!”我把湿衣服披她身上,动手使劲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