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架子。 那衣架一头被压在床底,我使劲抬了好几次都抬不动。屋子里越来越热,烧脱落的东西不断往下掉,灼热的空气烧着喉咙。 云香一脸泪水,“姐,你放手,你快出去吧!” “闭嘴!”我吼她一声,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去抬那堆东西。 好不容易松动了,高了那么半厘米,云香急忙抽动脚努力要挣扎出来。可是我连日劳累现在已经是筋疲力尽,那口气一岔,手下一松—— 一双大手及时抓住木架,云香的脚顺利地抽了出来。 我惊愕地转过头,烟呛得我眼泪汪汪,咳嗽让我喉咙沙哑,“二哥……” 萧暄镇定地冲我点头一笑,我以为他会如往常一样火冒三丈把我骂个狗血淋头,可他没有,他温柔而坚定地说:“我带你们出去。” 离开燃烧的屋子没多久,里面传出剧烈的坍塌声。这个时候,我才感觉萧暄抱住我的手在轻微地发抖。 等待在外面的众人立刻迎了上来。我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宋子敬、李将军、孙先生,甚至还有郑文浩。 小郑还很关切地主动上来扶住云香,“你怎么了?脚受伤了?” 云香红透一张脸,看看我,又看看宋子敬,半推半就地由小郑抱自己上了马。 我还是头一次见宋子敬穿战甲,修长挺拔,一扫书生温文和煦,强硬决断的本色充分体现出来。他见了我,似乎放下了心里一块大石头,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萧暄一直搂我在怀里,他伸出手,又尴尬地缩了回去,端详我片刻,心疼地说:“你吃了不少苦。”第三十六章重逢亦别离(2)
我冲他笑笑。 的确吃了不少苦,神经高度紧张又操劳了这么些日子,现在见到他们,浑身放松,疲倦如潮水一般眼看就要将我淹没了。我有点站不稳脚。 一直扶着我的萧暄敏锐地感觉出来,一把将我抱了起来,“都先出城,离开这里再说。” 他大步流星,抱着我上了马,披风一扬,将我裹住。 “二哥。”我在他怀里软软地叫了一声。 他温柔欣慰地一笑,眼里满是愉悦惬意,看着我仿佛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低头在我额头上吻了吻,“没事了,以后都交给我来办吧。”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感觉着他温暖的体温和坚实的胸膛,心里一片安宁,周围的飞沙走石和呼喊哀叫统统与我无关了。飘荡一个多月来的心终于塌踏实实地沉静下来。 萧暄抱着我策马往城外奔去,我被他紧拥在怀里摇摇晃晃,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空气里漂浮着清香,柔软的棉被轻轻盖在我身上,拥抱着自己的怀抱温暖舒适,让人忍不住想永远就此沉醉。 我烧得迷迷糊糊,努力张开眼睛,可视线还是如同蒙着着一层白纱。轻柔抚摸我的手细细描绘着我的五官,眼前模糊的人影,似乎在笑。我于是也笑了笑,用脸轻轻蹭了蹭那微微粗糙的手掌。 耳边似乎震荡着低沉的笑声,搂着腰的手收得更紧,有什么温热柔软又湿润的东西小心翼翼印在脸上和唇上。 我觉得很安心,很舒适,在这个人的怀里,没有寒冷,没有饥饿,也没有孤单和死亡的危险。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长久以来的疲惫慢慢舒解而去,身上的温度渐渐褪了下去。我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悬浮在不知名的空间里。 然后渐渐有声音传到我耳朵里。 “烧已经褪了……” “……太紧张疲惫了……” “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漂浮的身体再缓缓落到实处,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还有外面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屏风另一边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怎么样?”萧暄的声音。 “都已经安置好了,新任命的几个官员办事都很尽心。”孙先生的声音。 “子敬那里呢?” “人还在路上。火山喷发堵了山路,他们这次只有绕过天山过来。要晚几日。”宋子敬说。 我张开眼睛,看到结实的帐篷顶。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身下是柔软的皮草褥子,床边燃着宁神的香。 我的身子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想坐起来未果,只有轻咳一声。 外面的说话声一停,人立刻绕过屏风冲到我面前。 “你醒了?”萧暄说着坐在炕边,伸手摸我的额头,“不烧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人还有点呆呆的,看看他,又看看站在旁边欣慰而笑的宋子敬和孙先生。 “我在哪里?” “我们已经离开赤水了,”萧暄说,“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驻扎着。” “其他人呢?” “他们都安置好了,城里的百姓也有吃有住的。” “哦。”我说,然后我苏醒过来的肚子“咕嘟”一声响。 萧暄“噗”地笑起来,我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连续发烧让我体力透支。 宋子敬说:“我去吩咐他们弄点吃的。”他和孙先生走了出去。 帐篷里恢复了宁静,我和萧暄大眼瞪小眼,半晌过后,我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有脸笑!”萧暄详怒。 我委屈道:“男人要打仗,火山要喷发,关我小女子什么事?” “你当初就不该跑到这里来!” 我更委屈,“我怎么会知道天灾人祸满堂红?” “你没想过我要是赶救不及怎么办?” “怎么会?”我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萧暄给我盖好被子,忽然抓住我被子底下的手,紧紧握住,紧得有点发抖。第三十六章重逢亦别离(3)
我感觉着,一股温暖快乐从交握的手传递到心里来。我看着眼前英俊的男人,我一看到他就开心,总是很想笑,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快乐。 萧暄深深凝视我,伸手摸着我的鬓发,然后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叹了一口气。 我微笑起来。 赤水城已经住不得人,军队带着百姓迁徙到东面五十里远的一个山坳里安置。好在风雪停了,后继粮草也顺利运到,大家还不用饿肚子。只是想到明年开春如何重整家园,赤水的百姓们都有点灰心丧气。 萧暄和耶律卓正式会晤。谈了什么我自然不知道,不过看萧暄回来后轻松的神色,也估计到两方沟通合作应该还算顺利的。耶律卓何乐而不为?萧暄同赵党开战,他只有好处没坏处,报仇,什么时候不可以? 柳家父女病歪歪地上门来道谢。萧暄不让我起床,自己也就坐我床边招待他们。柳明珠不是傻子,看到萧暄对他们礼貌客气转脸对我温柔殷切端茶揉肩的,什么都明白了。 不知道她是看开了还是忍住了,强笑着倒没说什么。我却很不好意思,有种背叛了朋友的愧疚。毕竟围城这半月来我们俩同甘共苦还是发展了不少战友情谊的。只是爱情如战场不能讲退让,自己喜欢的就一定要紧抓在手里。男人身上有脚自己会走,他要不喜欢你了还不等你让自己早跑得没影了。那种因为你喜欢我就把他让给你的举动才是多此一举。 所以我也冲萧暄温婉一笑,宣誓领土所有权。柳小姐脸色变得不大好看,我们这朋友日后恐怕是做不成了。有得必有失嘛。 我又好好休息了一日,萧暄才准我起床。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件银狐披风,要我出门的时候一定要披上。我穿着华丽丽的皮裘,有种黄金纸包水果糖的感觉。 我抱怨说这样穿是不是太隆重了,乡亲们还挨饿受冻呢,可是萧暄反而板着脸给我把披风拉得更紧。 云香还病着,烟伤了肺,一直咳嗽。 我进去的时候,惊讶地看到宋子敬居然也在。云香脸上两朵红霞,又是害羞又是欢喜地坐在床上,宋子敬正和煦笑着同她说着什么。 我真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是这时候退回去也晚了。 “敏姑娘也来了。”宋子敬已经看到我,站了起来。 云香有点局促,“宋先生来看看我缺什么。你病的时候他很照顾我。” 我本来还担心云香这里有疏忽,听她这么一说,放心下来。 宋子敬见我来了,便打算告辞,“你们姐妹聊吧。” 云香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一黯,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我笑,拍了拍她的手,同宋子敬说:“我只是路过来看看,还要去看柳县主,你陪云香多坐坐吧。” 我这么一开口,宋子敬倒真走不成了,只得点头坐回去。云香脸上重放光彩,冲我使了一个欢喜的眼色。这小丫头渐渐长大,五官比以前好看许多,是个讨人喜欢的清秀姑娘。她现在没了那自卑胆怯的神态,更加显得娇憨可爱。 宋子敬以前对云香亲切和蔼,但是一直保持距离,这下主动亲近非常难得,也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我虽然看得到两人之间的明显差距,可是总不能不努力一下就承认失败吧。 可怜的孩子,不论抓不抓得住,至少能快乐一天是一天。 我出了帐篷,有点意外地看到郑文浩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居然破天荒地抱拳行礼,“敏姑娘。” 我眼珠子都快要掉出眶满地滚了。 小郑腼腆道:“姑娘在赤水城里所做,我都已经听闻了,心下十分敬佩。” 原来是这样。 我正想客气几句,小郑突然问:“云香醒了吗?” 我嘴巴张开,终于明白他刚才表现醉翁之意原来不在酒,而是为了走伯母路线。可是可是,他和云香,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在这头天马行空,小郑等不耐烦,自己往帐篷里走。人还没到门口,门帘掀了起来,宋子敬走出来。小郑脸色微妙地一变,两个男人打了声招呼,小郑进去探望云香去了。第三十六章重逢亦别离(4)
我问宋子敬:“他喜欢云香?” 宋子敬笑道:“小年轻的想法,我怎么知道?他小子从小娇养长大,没有碰过钉子,跋扈不羁,云香那一耳光也许正打对了地方。” 我惊骇地笑道:“这小郑倒有受虐狂倾向。” 宋子敬陪同着我慢慢散步,问我:“关于去给辽太后疗毒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这不用考虑,只需要定个时间动身而已。辽国皇帝不是一直在边境等着我的吗?他也不觉冻得慌。” 宋子敬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王爷是一万个不想放你去。” 我也不想跑去西伯利亚过茹毛饮血的日子,可是总不能失信于人不是? 我说:“我以使节的身份过去就好。” 宋子敬半晌没有出声,然后说:“知道你们身陷赤水城,我们真的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来。大军遇到风雪,王爷还硬撑着行军,并且身先士卒走在前头开路。眼睛都急红了,晚上睡不了安稳觉,我知道,那都是为了赶来救你。” 我内心阵阵激荡,低下头去。 宋子敬感慨道:“王爷……阿暄他一心报仇,对女人从不上心,看得出他这次是很认真的。” 我讷讷,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脸也开始发烫。 “阿暄本身性格爽朗不羁,做人做事直截了当明确简单,最烦的就是钩心斗角尔虞我诈,更是憎恶手足残杀亲友反目。可是他不但背负着血海深仇,背负着皇帝对他的期望,还背负着整个燕地士兵百姓的命。三座大山压在身上让他不得不抛弃了自我而按照众人期许的路线走下去,收敛自己的情绪,埋葬自己的感情,一切都为了能成功。当然会付出很多代价,可是也会有收获的。他会成功的,成为俯瞰天下的千古帝王。” 宋子敬说完,满怀笑意地看着我。我却觉得他的目光压得我直不起腰来。 我一直知道宋子敬心思缜密行事老练而且笑里藏刀手腕强硬,以前深为钦佩,可是亲身体验下来,却又是另外一番感受了。 他话里的意思我很清楚。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萧暄的营帐。他正埋头看公文,见我回来,立刻起身走过来,一把将我的手拉过去捂着。 “怎么这么冷?披了那么厚的披风都没用。你都去哪里转了?” 我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心里疼得很难受,像是用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萧暄连日劳累瘦了许多,面色苍白憔悴,可是在我眼里却依旧英俊迷人。挺直鼻梁方毅下巴,就是蹙着的眉头十分碍眼。 来了燕地后,我总是见他焦虑地皱着眉,偶尔舒展大笑,不过三秒光阴。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操劳,有那么多压力要承担,他都不说,全部自己扛着。我却还不成熟地同他使性子…… 这样想着,抽出手抚上他眉间的川字,想抚平那几道痕迹。 萧暄微微错愕,对上我担忧的眼神,明了而笑。他缱绻温柔,捉住我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我茫然地凝视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萧暄松开我的手,舒臂抱住我,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光芒,我不由闭上眼睛。他的怀里带着皮革和青草的气息,陈旧又清新,我大口呼吸。心里有什么东西决了堤,我的心剧烈跳动,伸手拥住了他。 萧暄抱住我的手一下缩紧。我从他的怀里抬起头。他的眼睛一片深邃,带着陌生的悸动,朝我低了下来。 “他会成功的,成为俯瞰天下的千古帝王。” 我如同被电了一下,轻微一抽,就在那千分之一秒将脸别开。那个吻又落在了脸颊上。 远行去辽都尚城那日,风雪停歇,太阳暖洋洋地照耀着雪原。遥远处的火山已经停止了喷发,而山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春天要来了。 耶律卓的大军已经退回国内,但是他却没走,带着近卫军守在边境,等着押解我回去给他老娘续命。我坚决拒绝了云香与我同去的提议,同意萧暄的提议,提前送她回西遥城养病。我只带着桐儿出关。第三十六章重逢亦别离(5)
萧暄带军送我出关,那金戈铁马的护送真是让我受宠若惊了一把。小程一边感叹燕王声势浩大,一边为自己即将入狼口的命运而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