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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尽桃花 佚名 4777 字 4个月前

我心里七上八下,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了,“怎么了?” “燕王他……”夏语冰斟酌着说,“他遇刺受伤……” 我当晚就收拾妥当准备连夜起程回国。 衣服,药材……不知道伤有多重? 《秋阳笔录》要立刻默出来给小程……也许只是皮肉伤。 耶律卓送我的雪莲露……万一他毒发了呢? 小程送我的《天文心记》还没来得及看……没事,即使毒发,一时也死不了,我总救得回来的。 不过,不会断胳膊断腿吧? 怎么会?他身边铁卫如林呢。 一定是普通的皮肉伤吧…… 耶律卓派人送我回去,还赠了我大量珠宝。往日一定会欢喜万分,如今也心不在焉谢过了事。心里一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挠啊挠,烦躁焦急让我坐立不安。只有在马车启动的时候,这股急躁才稍微得到一点缓和,可是随后又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桐儿担忧地看着我,“小姐,您不如休息了吧,这已经很晚了。” 我望着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身体里有根刺扎得我一抽一抽地疼。 我对桐儿说:“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我觉得很不安。” 桐儿笑着安慰我道:“小姐是关心则乱。王爷贵人多福,有天神保佑,不会有事的。” 她其实也忐忑不安,笑得非常勉强。 我说:“为什么他们那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也许是信还没送到,也许是不想你担心。”桐儿忽然欢喜道,“如果是后者,那不就说明王爷的伤不重吗?” 我叹了一口气,“我离他真远。”第三十八章回到西遥城(4)

日以夜继,马车疾速向南驶去,将我和萧暄的距离逐渐缩短,再缩短。我终于远远望见了西遥城巍峨的城墙。 虽然草原上的积雪已经几乎融化尽,可是城上冰霜仍在,衬着灰色的积云,非常显眼。 我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冷颤。 官道经过村庄,我睁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民舍上悬挂着的白色幡旗,那高高伫立的秆子将繁密的雪白旗帜支撑在屋顶上,随风轻扬,连成一片,仿佛新落的雪。 我的心一下由早春堕如寒冬。 再也忍不住,立刻让车夫勒马,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农舍前有大娘正在干活,披麻戴孝,腰上系着的白色布条十分刺眼。 我悬着心,觉得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大娘,这满村戴孝,是什么人去世了?” 大娘抬头看我一眼,放下伙计,满脸愁容地叹道:“姑娘外地来的吗?我们王爷几天前遭歹人行刺,重伤不治……” 我的耳朵“嗡”地一阵响,大娘的话在脑海里不停地回荡,只觉得脚下大地裂开一个大缝,我不停地坠落,坠落,被一片黑暗寒冷彻底包围。 周围人又说了什么,我统统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转身抢过侍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朝着西遥城疾驰而去。 早春冰冷彻骨的风如刀一般刮过我的脸颊,我紧握着缰绳的手已经疼到麻木,心跳如鼓,恨不能生出翅膀飞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 城门卫兵见我奔来,举抢要拦,不知谁认识我喊了一声:“是敏姑娘。” 他们一迟疑,我已经冲过城门而去。 满眼白幡。城内满眼白幡。 我几乎不能呼吸。 这到底是怎么了? 无数面白幡犹如有生命一样像张牙爪的怪物在上空飞舞,我环视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城市,强烈的恐惧席卷我每一根神经,撕裂我的理智。 我迷了路一般在城里盲目奔走,胯下马儿受到感染,亦焦躁不安。我猛然清醒过来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赶紧拉紧缰绳往燕王府而去。 王府亦是挂满白幡,已经有人通报,我才到,宋子敬就已经从里面匆匆走了出来。 “小……敏姑娘?”宋子敬面露惊愕之色。他和性格外向的萧暄不同,绝对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主,如今也瞪着眼睛张着嘴。他也穿着一身孝衣,他身后跟过来的王府家丁也全部身穿孝衣。 我颤抖着,问:“萧暄人呢?” 宋子敬张着嘴想说什么,可是却没有说出口。 “萧暄人呢?”我大声问。 没有回答。 失了耐心,我一把推开他们往里面冲。 宋子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你等等,你不能……” “不能怎么样?”我厉声道,“我要见他!要不打晕我,要不杀了我!” “你——”宋子敬非常为难。近看,他人也瘦了很多,两眼血丝。我心已经凉到快冻成冰,扬手挥开他,继续往里面冲。 里面很多人。属下、士兵、家丁,还有许许多多不认识的人。大家满满地挤在大堂里,白绢素麻,一片触目惊心。不少人在流泪,还有人惊愕地看着我。 宋子敬匆匆赶到我身后。众人什么都没说,而是慢慢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道路的尽头,停着一具玄铁色的棺椁。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众人一步一步让出来。 云香拨开人群挤出来,红着眼睛哽咽道:“姐……” 我看看她,继续往前走。 玄铁色的棺椁宽大厚实且沉重,棺盖平放一侧,棺椁上覆盖着一面崭新的燕军旗帜,四周白烛如昼,我的眼前一片白花。 我迈着脚走上停棺的奠台,低头就看到覆盖住整个棺椁的战旗上红底黑字,张扬霸气地写着大大一个“燕”字。 心里就像被人用刀狠狠剜过,痛得透不过气来。第三十八章回到西遥城(5)

怎么回事? 一定有哪里没弄对? 不会,肯定不会的!怎么会是他? 我颤抖着,伸手要去掀旗帜。 “敏姑娘!”宋子敬突然一声叫。众人都愣愣地看着我。 我对上宋子敬的目光。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同情和不忍。 怜悯我什么? 愤怒和恐慌让我坚定地弯下腰,果断地掀开了覆盖着棺椁的鲜艳战旗。 熟悉的挺直的鼻梁,紧闭着的双眼,线条优美没有血色的唇…… 我将战旗扯开丢到地上。 还有高大的身躯,交握平放在胸前的双手…… 番外 这些年,京都的夏,是越来越热了。 往年这个月份还可以穿两层衣裳,如今单件绸衫都觉得热。笼里的珠丹赤躁动不安,抖动着流霞一般的尾羽,扑腾来扑腾去的,时不时发出短促却又悦耳的鸣叫。 大丫鬟幼青端着茶走过来,冲着鸟儿嘘了一声,放下茶拿出鸟食喂它。 宋子敬看了,笑道:“它是热了,你把笼子拿进屋吧,再添点儿水。” “知道了。”幼青欠了欠身,提着鸟笼进了屋。 府里规矩不算很严,只是宋子敬为人严谨滴水不漏,这些年位高权重肃穆清落少有笑脸,下人不自觉地都在态度上多了几分恭敬。 宋三已经做了相府管家,自己也娶妻生子,只是一张娃娃脸变化不怎么大。他轻手轻脚走过来,看到宋子敬并没在沉思,便上前说:“少爷,晚饭好了,摆哪里?” 宋子敬身上的热意还没消,并没有什么胃口,可是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带着笑说“饮食不规律当心胃穿孔”!这一声音给这闷热的黄昏带来了一丝清凉,他低落的情绪微微上扬,吩咐道:“亭子里吧。” 宋三着手去安排。 宋子敬站起来,慢慢朝得风亭走过去。回廊里有点风,他的衣摆翩飞,人清爽利落修长若柳。一片落叶飘过来,还没近身就被什么东西挡开。跟在身后的幼青露出惊艳恋慕的神情。 菜色很简单。宋子敬一直没成家,进进出出只有亲信侍从,若大的相府里,仆人也不多。皇帝以前动过心思给他说媒,被他淡淡回绝了。都是相识十多年的故人,皇帝也只是笑笑,并没说什么。 宋三按照老规矩给宋子敬布菜,嘴里说着:“刘师傅说天闷热,多吃点清火润肺明目的菜好。您尝尝这个雪梨片,还是皇上赐的香梨呢。” 宋子敬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端着酒杯,轻抿一口,并没有动筷子。得风亭很宽敞,一条画廊连着水榭,风吹青纱帐,满院次第开放的花朵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还没到上灯的时辰,庭院里有些沉,白日里繁华精致的景色反而带了些荒凉落寞。 宋子敬看着桌上大碟小碗,桌边只坐自己一个人。丫鬟下人站得老远,宋三疑惑而沉默地站在阴影中。 一阵风过,他笑了起来。 是有些寂寥啊。自己孑然一身也就罢了,可那远在皇宫里宫人妻儿环绕的人,那天邀自己小酌时也这么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新帝登基之初,已被动摇了根基的国家虽然没到满目疮痍的地步,可是各处留下来的大大小小的烂摊子,已足让他们一干人连着收拾了四年,四年里每天睡不够三个时辰的觉。偏偏还没什么为人君觉悟的皇帝陛下坚持认为自己是被宋子敬赶鸭子上架的,虽然勤劳,可是脸上永远写着“不情愿”三个大字给人看。宋子敬现在回想起来,都挺佩服自己视而不见的本事的。 混乱期一过去,稳定期又来得那么突然。似乎年一过,洪水不泛滥了,疫病不爆发了,粮食增产了,人口增加了,天下太平,连土匪都少了许多。 人一清闲下来,独处的时候总会听到一些声音。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嗓音,说着刻骨铭心的话。 宋子敬抿了一口酒,耳朵里又听到那清脆爽朗的笑声。完了后,又接上一个轻柔胆怯却带着明显讨好的声音,说:“先生,我都听你的,你可不要骗我哦。”第三十八章回到西遥城(6)

那个孩子,明明什么都知道,比谁都清醒清楚…… 宋子敬觉得烦躁,一口饮尽了杯子里的酒。 宋三有点担忧,不吃东西干喝酒怎么行? 宋子敬这时自言自语地说:“爹的忌日快到啦……” 是啊,宋三有点明白少爷为什么心情不好了。 时间过得很快呢。宋三抹了抹鼻尖上的汗。不过今年是五年大祭,少爷要回九澜山天阶谷的祖冢。山里倒是凉快得多。 九澜山离京城不太远,即使车队慢慢行,十天也就到了。宋子敬不急,他还希望路上能耗更久一点。离京出来透气的机会可不多,皇帝自己都嫉妒得眼红。 “你家高堂不是都葬在青州吗?干吗跑回山里去?” 宋子敬悠闲自得地抿了一口茶,说:“你登基前就许诺过的,五年一次公费旅游。” 皇帝磨牙,狠狠盖章放人。 倒是太子,年纪小小,吵着要随太傅一道出去玩,被皇后拉住。新上任还不到一年的皇后笑着说:“太傅回家祭祖,一路平安,早日回来。皇上可少不得左膀右臂……”长长一番贴心体己话,连老皮老脸的宋子敬都有点感动了,心想皇帝提拔她当皇后还是有道理的。 出了京城,也许是心情舒畅了些,觉得天气凉爽了许多。宋子敬破天荒地派遣宋三去买路边的小吃。又很高兴地走了几天的水路。 夜来月色好,隔着一江灯火,对岸歌声踏波而来。 宋子敬坐在甲板上纳凉,幼青在旁边给他削水果。女孩子有一张清秀白皙的面孔,气质娴雅,非常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跟了宋子敬有五年了,当年她被舅舅带着去给刘家绸缎做丫鬟,宋子敬随意低头越过栏杆看到,只觉得那双如幼鹿般的眼睛有点熟悉。就那么一瞬间的冲动,叫宋三将她买了下来。 洗去脸上灰尘,换上干净衣裳,取了名字叫幼青,留在了身边。听她一声声叫着先生先生,觉得心里自那个孩子死后空缺出来的一部分,不再那么空虚得发慌了。 “先生吃个苹果吧。”幼青将削好的一瓣苹果递了过来。 她今年十八了,口气不再那么天真浪漫,而是平和稳重。这些年跟着宋子敬,识了字,学会了做账。宋子敬信任她,府里许多事都交付她去做,她也快算相府里的半个女主人了。府里上下都将她看作了宋子敬房里的人,她自己倒平淡得很,照旧做着份内的事。 宋子敬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吃着。 幼青一边沏茶一边说:“先生这次出来,心情很好呢。都把船停在这里。” 宋子敬眼角还是对岸十丈软红的鲜艳色泽,当然明白幼青的意思。 他笑了笑,说:“你进府前被你舅舅带着到处求生存,又什么没见过?” 幼青笑道:“也是,家舅做厨子,做过的酒楼不少。”完了,想想,说,“舅舅是好人,要不早就顺手把我卖进去了。” 隔岸又有悠扬的琴声传来,玲珑入耳,唱得离情。 宋子敬丢下没吃完的苹果,端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自家酿的雨后青,方子却是那个远去离国的人给的,说是凉酒润肺、清心降火,夏天的好饮料,只送他一个人,连皇帝都没有。酒很淡,带着竹叶清香,每年夏天府里都要酿许多坛给宫里送,看皇帝不服气的样子,宋子敬觉得很好笑。 那个人虽然远走了,却还能依旧带给他们欢乐,就如同她还在时一样。 宋子敬觉得自己今天的感怀都快赶上往常一年里的感怀了,难道真是岁月不饶人? “还是你沏的茶香啊,”他放下茶杯,吩咐幼青,“把我的笛子拿来吧。” 那是一支普普通通的青竹笛,市价不过几钱银子,上面系着的银丝红穗如意玉坠都比笛子本身值钱百倍。自他入朝为官后就没动过这笛子,这些年想必技巧生疏了。不过这江面之上谁又认识谁,吹吹当消遣吧。第三十八章回到西遥城(7)

有人说过,他的笛声,是天下最动听的乐音呢。 宋子敬笑,看在幼青眼里,似有几分苦涩凄凉。 先生不开心,她知道。可是为了谁,她却不清楚。 她所能做的,就是在先生疲倦的时候,给他沏一杯醇香的茶,放在他的案头。看着先生的微笑,便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先生最喜欢她沏的茶,府里,也只喝她沏的茶。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