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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尽桃花 佚名 4774 字 4个月前

什么呢?”宋子敬拿笛子敲了敲幼青的头。 幼青红了脸,“先生吹完了?” “身边的人都不听。我现在有这么差吗?”宋子敬一本正经地思索。 幼青的脸更红了,“不是的,先生的笛子……” “笛声妙,姑娘俏,大叔还有啥不满意的?” 突来的声音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宋子敬。他这些年忙起来稍微有些疏忽练功,可是也绝对不该发生人已近在眼前竟然还没发觉的事件。他轻轻拧眉,单凤眼里刹时迸射刺骨寒意,旁边的幼青立刻打了一个冷战。 声音是从船下水里传来的,幽暗的水面露着一个黑糊糊的小脑袋,湿漉漉地折射着对岸的灯火。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之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幼青可真给吓住了。她打小就听老人说过水鬼的故事,说是淹死的人半夜上船拉活人下水替命什么的。她虽然不敢相信那么巧就有鬼,可这个古怪的东西趴在船沿边,口气稚嫩,声音尖细,足够让人毛骨悚然的。 宋子敬只慌了一瞬,随后他就听到了江上另一艘船上传来的叫骂声。 幼青听不到,他却能听得很清楚。 “你们几个去那边找!你们跟我来!” “爷,那是官船……” “妈的老子,让你去就去!” 宋子敬低声道:“幼青,你进去。” 幼青镇定下来,转身回了船舱,不忘拉了一下门边的绳索,很快就听到脚步声奔至船头。那是先前遣散的暗卫。 宋子敬已负手而立。空气里有淡淡血腥,他知道是那个船沿上的小东西散发出来的。 那个小孩子倒是没有一点逃命的自觉,扬着清脆的嗓音继续漫天胡扯道:“大叔好风度,京城里来的?贵姓?可有娶亲?刚才那位漂亮姐姐是谁?哎呀呀,京城就是好,花花草草都是宝。” 宋子敬睨他一眼,“你是想就此做水鬼了?” “啊,不是不是!”小家伙立刻大叫,“大叔行行好,拉我上来好不好?水里冷啊。你不想拉,叫那位漂亮姐姐拉也行!” 宋子敬觉得额上青筋在跳。一个暗卫凑过来。 “大人,要不要……” 宋子敬抿紧唇,识相的下属立刻缩了回去。 那个死小孩还在叫:“大叔,您行善积德吧。我家祖宗世代保佑您老福禄安康。” 宋子敬没忍住,蹦出几个字,“早都已经有了!” 小孩愣了一下,又立刻说:“那就保佑你夫妻美满早生贵子。” 幼青在船舱里闷笑。宋子敬道:“这不劳你操心!” 江面那艘灯火辉煌的大船渐渐靠近,嘈杂的声音清晰传来。 “人在哪?” “都给我下水找!” “爷,那官船上有人。” 小孩终于有点急了,“哎呀呀,大叔真的见死不救啊。那我自逃命去了。” 说完,身子“嗖”地一沉,消失在船沿边,只激起波浪几层。动作间,又有淡淡血腥味飘来。 宋子敬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艘大花船行得近了,两边都可以望到对方。那边船头站着数名高壮的汉子,见宋子敬这边都是书生和家丁,排场也平平,并没放在心上。 对方一个大胡子简单拱手作礼,“深夜打搅大人了,只是在下有家丁伤人潜逃,正在搜捕,还望大人体谅。请问大人有没有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宋子敬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夜深江面黑,什么都看不到。”第三十八章回到西遥城(8)

对方还想问,突然有人喊:“找到了,在那边!” 靠近岸边一艘小船上有人嗖嗖跳下水,很快传来呼喝叫骂之声,其中那个孩子尖锐的叫声尤其分明。 “滚开!别用脏手碰我!去死去死!” 宋子敬的眼里可以看到孩子单薄瘦小的身子在男人们的手臂下挣扎,残破的衣服遮掩不住白瘦的胳膊。 对面船上的汉子听了冷笑道:“还是那么烈,早知道多给他吃几鞭子了。” 汉子招手道:“抓着了就带回来。” 那边的声音已经小了下去。孩子本来有重伤,折腾不了多久就脱了力,被人抓住一只胳膊拎回船上。湿漉漉,浑身上下残破不堪,伤口浸了水,被洗得发白。孩子伏在船板上大口喘气,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子仿佛一把柴火,被灯火一照,更加显得脆弱不堪。 已经出了船舱的幼青轻轻抽了一口气,显然是起了怜悯之心。 宋子敬清俊的脸上一片平静,似乎并没有把那个孩子的痛苦放在眼里。 方才说话的大汉走到那孩子面前,伸脚就重重踢了他一下,嘴里骂道:“要你逃!要你跑!” 那孩子呸地吐了一口血沫,“我就跑,我就逃!将来老子得势了看我怎么灭了你们这群狗东西全家!” 汉子盛怒,道:“老子今天收拾了你见阎王,看你灭谁全家!” 说着手里的长鞭高高扬起,狠狠抽下。 孩子发出痛苦的呜咽声,被鞭子抽得在甲板上打滚,可是嘴里就是没有发出一声求饶。他瘦小白皙的身上很快就布满了新的伤痕,叠加在旧伤上,全身上下似乎找不出几处完好。 那汉子边抽鞭子边纳闷:对面船上的官员也真奇怪了,明明文弱书生样,可是看着这样的血腥场面,居然眼睛不眨眉毛不皱。既不走开也不阻止,跟没事人一样。 孩子被打得渐渐脱了力,宋子敬也看着没兴趣了,转身打算回船舱。也就这一瞬间,他眼角扫到孩子破烂的裤子里露出的大腿上有一个熟悉的印记。 他猛地停下来,转身望去。 细瘦的大腿,褴褛的衣服,白皙的皮肤上有三点花白似的印记晃过,很快就被烂衣服盖住。 宋子敬觉得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扬起了手。 下属察言观色,立刻出手,一件暗器飞射出去,打中那条鞭子柄。汉子没防备,手里鞭子给打落飞出好远。 两边顿时剑拔弩张。 宋子敬轻拢衣袍,缓缓走到船头。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威严深积,一板起脸,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温降了下来。 宋子敬说话一向简洁明了,“人我们要了,多少银子?” 对方愣住了。 都不是傻子。那官员一看气质就不是寻常人,下属的身手又那么了得。汉子看看宋子敬,又看看身下喘息咳嗽着的小孩。 “大……大人,这孩子是家里厨娘的孩子,素来顽劣不服管教,成日偷窃打架闹事。今天就是因为偷东西打破了夫人的七宝琉璃灯又逃跑,才被……” 宋子敬偏了偏头,下属已经准备好了大面额的银票。两船靠近,伸手递过去,对方接了,脸色变了变,一边私语一边反复打量宋子敬。 宋子敬许久没有亲自出面处理这等琐事,很快就不耐烦了。他冲幼青使了个眼色,径自转身回了船舱。 幼青也不看对方脸色,招呼下人将那孩子抱过来,又嘱咐打水取药。 宋子敬在船舱里听了片刻。他相信幼青会照顾好那孩子。于是进了里间休息去了。 虽是放假旅游,天刚泛白时,宋子敬就醒来了。 船已经开动了,正顺着江水往下走。他可以感觉到细微的晃动。 他轻轻舒了口气。 怎么做梦了,多少年来都没有做过的梦。 梦里正兵荒马乱,他年少飞扬、野心勃勃、无所畏惧、恃才傲物,连王爷都谦让他三分。 那个女孩始终扬着明丽的笑脸,对谁都很亲切,身上散发淡淡药香,朴素的象牙白衣裙沾着草药灰。第三十八章回到西遥城(9)

他总是在疲惫的时候找理由去见她,知道什么都不能做,可是就这样静静在她身边小坐片刻,听她絮絮唠叨,闻她身上清新药香,觉得积累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可是又不能坐久了,因为知道她不是自己的人。 不是没有动摇过,不是没有争取过。只是冷静下来反复衡量考虑,终究还是放弃。一如当初他放弃那个隔着纱帘和他对诗的女子,一如后来他放弃那个哭着微笑着赴死的女孩。 那个孩子,每到那个时候,都会寻个小理由靠过来,不是做针线,就是磨药泡茶,坐得远,眼睛却望着这边,始终流连在他身上。 胆怯、自卑、仰慕、绝望,一双眼睛展露无疑。 他当初怎么会怀疑这都是假的呢? 幼青已经在外间守着,听到声音,带着小丫鬟端着洗漱用具进来服侍,打断了宋子敬的沉思。 早饭同往常一样,豆浆油条花卷馒头,宋子敬一直保留了部分随父亲流亡北地时养成的饮食习惯。 幼青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先生,昨夜救回来的那个孩子,您要去看看吗?” 宋子敬擦了擦嘴,似乎才想起有这么个人。 幼青一边带路一边说:“都是皮外伤,已经上了药了,休养十几日就没事了。不过……” 宋子敬已经踏进那间房里。 那孩子已经醒了,正捧着一个鸡腿吃得不亦乐乎,乌黑头发披在肩头,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充满活力。他身上的伤都拿白布裹着,整个人像个粽子,却一点都不妨碍他大吃大喝。 孩子见到宋子敬,咧嘴笑道:“大叔,谢谢你救我,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宋子敬看他的伤口还裹着,打消了看他腿上印记的念头,只淡漠地点了点头。 孩子倒不介意,自言自语喋喋不休:“这船上的东西真好吃,可是我娘这辈子都做不出来的。京官可真是不同……” “你怎么知道我是京官?”宋子敬蓦然发问。 小孩咀嚼着鸡肉含混地说:“灯笼。” 宋子敬这才想起来,灯笼上虽没有字,可是京官的灯笼都是特制的。这小家伙的眼力倒不错。 小孩把鸡腿啃了个精光,又响亮地啄了啄骨头,这才依依不舍的放下,一脸意犹未尽。 宋子敬笑了笑道:“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小孩答:“我叫阿桑,今年十五了。” “阿桑?倒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幼青一愣,小孩已经主动答:“大叔,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啊!” 宋子敬十分难得地瞪大眼睛。 女孩儿?乱草一样的头发,浓黑的眉毛,干瘦的身子,大大咧咧的姿态。女孩儿? 阿桑却哈哈笑着伸手在宋子敬眼前晃:“大叔,回神啦!大叔?大叔?” 幼青连忙拉住她的手,“别胡闹,以后要叫先生。” “没以后了,”宋子敬揉了揉眉头,“靠岸后给她一笔银子,放她下船吧。” “不是吧!”阿桑凄惨大叫,“大叔,送佛就送上西天啊,半途而废算什么?你就收留了我吧。我可听话了,吃的又不多,啥事儿都能做!你是大官吧,把我随便往府里一丢给我口饭吃就可以了啊!求你了大叔,我可不想再回去了!” 她表情生动,大眼睛立刻积满泪水,眼看就要决堤。 宋子敬注视的却是那个孩子拉住自己的手。细细瘦瘦的指头,布满了伤,薄薄的茧。他忽然想起了也有这么一个人,手指总有薄茧…… “好吧。”宋子敬答应得很干脆,让幼青都微微吃惊。 “幼青,安排她做点杂事,”宋子敬冷眼看着阿桑,那孩子被他冰冷的语气冻得缩回了手,“把她编进名册。” 幼青立刻推了阿桑一把,“快谢谢先生啊。” 阿桑露出天真朴实的笑,“先生,您真是好人。” 极其平常的一句话,却像在宋子敬脑海里炸开一个响雷,把所有前尘往事都炸翻了出来。第三十八章回到西遥城(10)

阿桑又追问:“那在你们家做事,一个月是多少工钱啊?看你们是大家吧。好歹也得有五两银子,你说是不是啊大叔?” 宋子敬寒着脸,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听到身后阿桑疑惑胆怯的声音传来:“先生是尿急了吗?” 船到青州就靠了岸。宋子敬当然不可能不来祭拜高堂。 从祠堂出来,迎上明晃晃的太阳,宋子敬的脸色一如既往地难看,他也就每年这个时候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母亲离世已二十五载,父亲也离世五载。其实父亲离世前也同舅舅长住,自己来闯荡时就是孤身一人了。 二十五年前那场灭门惨祸,闭上眼睛还仿佛在眼前。冲天的火光,垂死的挣扎哭喊。母亲毫不犹豫地抽出剑冲了出去。靖昌公的大女儿,打小马背上来刀剑里去,偏偏看中了斯文儒雅的父亲。宋家灭门大祸降临,文弱的父亲抱着他被母亲推进暗室关上门,任他们父子俩捶打哭喊。父亲一夜白头。 抱着母亲的骨灰,父亲带着他踏上了流亡旅途。从九澜山到外公家,往常要走一个月,而他们则走了十二年。 因为父亲怕连累岳家,不肯去投奔。 后来舅舅找到他们时,父亲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舅舅这铁骨铮铮的汉子猛地跪下来,喊一声“谦之哥”,抱住他泪流满面。 “先生,”幼青体贴地为他打起伞遮住烈日,“先生还是回屋休息吧。” 宋子敬轻推开伞,“还是走走吧,很久没回来了。” “大叔要去哪里玩?”阿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刚才随下人守在祠堂外,被太阳晒出一身汗,身上的伤又在结疤,痒得不行,正想找点事分散注意力。 阿桑身上的伤还没好,但是气色好多了,大概是每天大鱼大肉吃的。下人都笑着说这小丫头比正经主子还能吃。她嘴巴甜,人又机灵,很快就博得了周围人的欢心,每天吃了睡、睡了玩,倒真比抽空还要看谍报的宋子敬悠闲自在。 宋子敬笑着看她。头发终于扎了起来,穿了丫鬟服,却还是像个假小子,也不知道及笄没有。她娘怀她的时候哪里出了错,好好的小子怎么变成了丫头? 阿桑可想不到那么多,厚着脸皮缠了上来,“大叔,带上我一起吧?我打小就跟着娘在厨房,好玩的地方都没去过。如今做了大官的丫鬟,也总得见点世面不是?带上我吧!” 宋子敬轻哼一声,也不置可否,提脚就走。阿桑脸皮惯厚,立刻欢喜地跟了过去。 青州是个山水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