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新鞋穿旧的心酸,想誓言生锈的愤慨;想爱情虚无的迷茫;想同床异梦的凄凉;想老辈对于爱情婚姻的生硬姿态,如同克隆到了我的岁月中来,再想新宠娇嫩的姿态向我压来,到最后涕泪濠流,不可收拾,心中的气随着泪水的排泄而愈积愈多,就像钱花出去了肚子饱了一个道理,总是有得失。到末了,连我自己都意识到自己纠缠爱情已经太多了。
我知道我和他之间任何一个小问题最终都会慢慢酝酿到情感方面的大问题。一股强大的隔膜与疏远已无可避让地来临了。我的内心沉睡了好几个年头了,它除了空空荡荡还是给我空空荡荡。
我经常闭门不出,所有的东西都埋在心里,既不向别人吐露,也不诉诸文字。有时候很想把过去的情意追究回来,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言是人非,说出来显得异常别扭一样。
他厌倦了吗?我不得不世故地提防着着,虽然不知道到底有什么需要维护的,却要显示出维护的态度。
就这样我从一个不拘小节的姑娘变成了一个脾气暴躁的女人,我把生活中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拿来怨忿,百分之二十时间拿来应付杂务。随着家庭经济状况的改善,我接触的人的身份也有了明显的变化,这些都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有钱的女人们在一起讨论如何与流逝的岁月抗衡,与变调的情感抗衡,与市面上的轻薄之气抗衡,与变了心的丈夫抗衡。
我越来越瘦,越来越单薄,越来越不像自己,我丈夫有一天晚上终于在足球比赛的中场休息的间歇对我进行打量,他最后说,你去看医生吧,你好像身体不太好。
我痛苦得都要晕倒了,你却现在才发现?趁着他脸上有一丝关心,我于是趁机和他算总账,做婚姻大盘点,想理出个是非对错来,可是是非对错没有明确的报表,婚姻总值没法正确合理的评估,你说你是对的,我说我没有错。到最后,还是一笔糊涂账。
我拒绝上医院,我为自己开出的药方是独立,我要走出家门。
“你当初的愿望是什么呢?”
“职业稳定,手头阔绰,妻子温柔随和,个人境况无忧无虑,处处被人羡慕。”
“那么道德呢?”
“道德与我无关。”
“那么命运呢?”
“我只关心自己的命运。”
“那么腐败呢?”
“我们管不了那么多。”
“那么爱情呢?”
“平淡才是长久的。”
“啊,你越来越乏味了。”
“倒是你的要求太高了吧。”
倾听爱情变成了负担,他必须借助耐心听它,但听出更多的不是爱情,而是抱怨,指责,毫无新意,啰哩啰嗦,而不是心心相印。如今我有爱人的心情,他却只有商人的眼睛。
也许,多看我需要时间又没有利润,拥抱我需要体力又没有收获,帮我洗菜不如拨打快餐电话来得简单,陪我逛商店不如塞几个钱省事。
我们吵得最凶的一次是他在一次彻夜不归后。
那天早上他带着彻夜未眠的困倦回来时,我没有哭也没有闹,我只是用异常生硬的口气问他说:当你在外自在逍遥时,有没有想到我的感受?
他说:你得理解我,我整日辛辛苦苦也要放松一下。
“并没有谁要求你把挣钱的目标订得那么高啊!”
“那是身不由己,停滞不前就是后退,就会被淘汰!”
我看着他那张不为自己的行为有丝毫后悔和妥协的脸,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但是我命令自己忍耐住了。
我说:这话说得多对啊,我十分同意,为了不被淘汰,我决定明天去找工作。
我说完后自己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原来我闹来闹去就是为了能够有这样的要求啊!
他说:分工不同,男主外,女主内,家家如此。
我说:我不同意,就不同意!
他说:你别发火,发火的样子不好看。
我好看你也没有多看我几眼,我就跟你挣的那钱差不多,钱回来存起来就完了。
他说我存钱是为了将来投资,可是老婆是不能用来投资的,是不是?
我说对,我不能出去,只许你在外风流,不许我出去透透气。为了加重委屈的效果,我用茶杯来衬托情绪,用哭泣来加重分量,用手舞足蹈来增加斗志。
我说婚姻已经让我失去自我,没有长进,没有见识,而你一天比一天威风,我们越来越没有共同语言了,我要求共同进步。
我目光中难得一见的清澈和坚定镇住了他。他叹口气说:你不能太要强了,结婚就得牺牲一些,不要像当初那样老想着出风头。
既然你认为我当初累死累活是出风头,那么我可不可以说你现在已经出够了风头?
他说时过境迁了,当初是当初。
对,我知道,当初我太要强了,让你强大不起来,现在我伸手问你要钱,为你带孩子烧饭洗衣服,你找到男人的感觉了,你不想改变,你只想牺牲我是不是?
一直到天亮,他终于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说我要出去找工作。
那家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孩子送给保姆,我不在家,家就空了,空了就是房子,房子我晚上回来收拾。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折腾,女人的事业不就是家庭吗?家庭好了,你不就可以坐享其成,把孩子照顾好,不就是最大的成就吗?你出去也行,但是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找到什么?哪个女人不顾及家庭能得到幸福!
这就是我如今的丈夫,他像一张强大而结实的网,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紧紧包裹起来,容不得有半点折磨。爱越来越不像爱,正如路有时也是越走越荒芜一样。
我决定走属于自己的路。
走——去找寻自己的位置(一)
梅雨季节到来了,使空气中水分子超负荷的饱和,给人一种神色气滞的感觉,客厅里护墙板上已星星点点地长出发霉的斑点。当初我想象这些富丽堂皇的陈设时,万万不会想到它会长出讨厌的斑点。每个走进教堂的女人都不可能预料自己婚姻会长斑点,然而,这又确实是常识的问题。
经过这些跌跌撞撞之后,我终于狠狠心将女儿交给了保姆走进了人才市场。
于是我穿了件长的咖啡色的外套,它使我端庄,斯文,又不至于太老土,再看着手上的戒指,黄得有点锋芒毕露,而且太浮华,白金不大显眼,我戴白金吧!对,还要化点淡妆,让皮肤白一点,省得一眼看出农民的痕迹,我觉得比较满意。
十分钟后,我踏进了申正公司的大门,申正公司是一家大型的广告发展公司,除此之外,还有自己的商情杂志,不仅在当地,就是在全省也是赫赫有名。申正公司的广告相当大胆、有创意,它的商情杂志也已影响到全国,申正公司还有属于自己的申正大厦,应该说,是个相当有前途的公司。
我往门口一站,问道:请问招聘的先生在不在。
答话的小姐友善地笑一笑,“我负责招聘,请你填好表格坐在那边等。”那边挂着会议室的牌子,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我勉强坐下来,等待使我感觉到,我在这里只不过是个应聘者罢了,并没有自己的特别之处。旁边三人正在互问长短,他们语调平平,表达得并不好,有一个明显过于激动,而另外一个夹着香烟又显得太随便,他们谈到薪水,一千元就心满意足,我不由得有些气恼,他们硬是用这些东西破坏了我的心情——这些却不在我的关心之下,我需要恢复白领的身份——至于薪水,我肯定能拿到比任何人高的,我对自己充满信心。
但信心似乎也有疲倦的时候,当另外三个停止对话,而我看看同一个方向也比较单调时,我感到我的处境比较难堪,我想站起来,又怕这样反而让别人审视我,只好更加不自在地坐在那儿。
终于,随着零碎的脚步声,那招聘的小姐过来了,接过我手中早已填好的表格,招呼了另外一个人进去面试。
一种不被重视的心酸涌上来,被我压下去了,别人对我毫无了解,长相又看不出什么,被肯定接受是需要时间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突然,招聘的小姐就过来了。请你到总经理办公室,这又太突然了,部门的面试居然直接被省了。
跟往常一样,我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这份工作,但是,我隐瞒了我经历中的一部分,在所有招聘的“岗位上”包括策划部经理、营销部主管、编辑部主任和文字编辑中,我选择了最低级别的“编辑”一职,而且也没去在意这只是家传播商品信息的周刊杂志。对我而言,这个时候最主要的是从家庭中逃出来,歇一歇,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空间,争取用收入来平衡家庭局势,如此而已。
但是,在我步入这家杂志社的第一天,我就发现了一个同样来自康怡公司的同事:彭小姐——一个跟我一样颧骨很高的姑娘,而且她现在正是我的顶头上司。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过于警惕了。她不会忘记我在康怡的模样吧,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在一个适当的机会我找到彭小姐,暗示她,作为一个成熟的女性,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我只需要一份工作,而不是当初竞争的环境,我甚至连曾经有过的辉煌都觉得是一种缺憾,它使我得不到平淡的环境。
我说这些的时候,口气是真诚的,为了表示我对职务的不在乎,我特意戴了所有的首饰,首饰给我添了一种富贵成熟的气质,它们把我和雄心勃勃的男人的概念分列开来。
但是接下来,彭小姐还是把我带回到了往昔的气氛,带回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从步入办公室的第一天我就开始校稿,这一校就是整整一个月,校到最后,不仅其他编辑,连广告部、信息部的稿子都拿过来了,因为只要我校的稿,一般都不会有偏差,我为了让人放心而努力,人们为了放心而将工作都交给我,这很好,我乐此不疲。
但是在月底的会议上,我们的经理——也是执行主编的黄老板就发下话说:此次招聘收获不大,本来是招编辑的,却招了个校对,人们的眼光全部“刷”对准我,我很镇静,我举手请求发言。我说:黄老板,校对很重要,杂志的水平高低,也会体现在文字差错率的高低上,本月我们四期的杂志的差错率在万分之一以内,说完我瞄了一下顶头上司,心想,我服从你的安排。
他说,万分之一以内,我们也有的,并没有因此多卖几本杂志嘛!相反,这个月增加了人手,工作成绩还是那么多,你们就像弹簧一样,提一提才紧一紧,不提,就松松垮垮的,人多人少一个样,所以我准备裁掉两个,这也是竞争嘛!下个月正好是“三一五”,每人写一份纪实报道,凭此报道决定去留。
老板走后,编辑部议论纷纷仿佛大祸临头,可怜我们的商情编辑,美术编辑从来就没写过什么,他们把目光再一次瞄向了我。
这不算什么,这一个月,校对校得我神经过敏,看任何一本书都要逐字逐句,在心中默念,阅读的快感一点都没有了。我的同事各自收回了自己分内的校对任务,而且还将其他办公室的校对稿送回去,腾出时间让我写纪事采访。
我看了五天市场,然后从五个角度写了五份采访,统统拿在桌面上,任君挑选,剩下的归我自己,离老板阅读的期限只有一个小时了,彭小姐过来了,请我赐写一份采访稿。
“这不可能吧。”
“我觉得你写得比我好。”
“可我自己就没有了呀!”
“你这不是明摆向我挑战嘛!我写的连美术编辑都不如,这个主任肯定干不了,还什么老同事,老朋友,怎么这样呀!”
“好吧!”
我赶紧递上我那最后的一份采访稿,看见彭小姐眉开眼笑,我松了一口气,我对自己说,我坚决不要同事不和,不要和他们过不去,否则,过去的老问题就出现了。
那么我写些什么呢?就写些改版建议吧!
我针对杂志一些现成的问题展开了笔墨。
一、现代生活节奏加快,千字以上的文章每周不宜超过五篇。
二、刊内广告方式单调,应增加一些软性诉求,例如漫画、对话、小故事。
三、增加一些价格上的确凿性。不能一再地xx——xx之间,容易失去可信度。
四、开辟市场调研专栏,让编辑轮换走入市场,不能光靠信息员传输信息回来,这样形成衔接脱节,容易造成纸上谈兵的表面文章过多。
五、增强杂志文化深度和高度,和其他杂志联刊,走进互联网。
诸如此类的建议,完全是针对杂志的弱点而提,水到渠成的作品。
彭小姐来要稿上交时,我连校的时间都没有,就匆匆打印出来,第二天,老板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说:这个建议书是你写的吧!差错率达到了百分之三了吧!
这个小心眼,我在心里骂道。
“不过,可没有影响我对它的首肯和重视呀!”
这真让我大喜过望,在他鼓励的目光中,我当时就把所有观点一一展开进行进一步补充阐述。
最后老板说,你要准备接替彭小姐的职务,编辑部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关头。
这又是一个大大的意外。我对老板说,不错,彭小姐的能力是没有我强,但她非常熟悉这些行业,对编辑的工作也相当了解,而我……
他不容分说,让我听从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