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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城市爱情 佚名 4984 字 4个月前

走——去找寻自己的位置(二)

第二天,我刚上班,听见彭小姐说:这个狐狸精……接着我在康怡公司的大事小事芝麻事全部曝光,有譬如把指甲油当成口红;不会接发传真;一顿能吃三碗饭;包括我的打工妹身份、文凭的水分等等等等。

彭小姐被调进了广告部,我坐在了她的位置上,于是我了解到彭小姐的手机摩托车都是黄老板的奖励。

我工作过这么多单位,一个打我主意的老板也没有遇见过,这说明我的魅力有限。这一回,从少女变成少妇,若被老板打主意,我倒觉得非常良好,可惜,我认为那不是,比起彭小姐的姿色,我差得远,而且,我代替彭小姐,从工作能力上讲是正常现象。“女色可享,饭碗要紧”才是我升职的关键吧!想必老板也意识到严酷竞争之下的公司,一定要实打实地要人来管吧!

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兵买马,网罗人才,接纳新鲜血液,我干过校对,因此要求增加“校对专职”的工资,我要求我的下属们一定要开口说,大胆说,要改变杂志风格,要改变宣传手法,要增强市场调研力量,要介入网络。

我常把老板堵在走道上大谈工作,意见相左时,口气强硬,脖子也粗,这就叫得意忘形。人一忘形,言语就多,言语一多,就有误差,老板被我风风火火的工作狂热劲儿搞得有点怕。他说,人要慢着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变化太快,容易忽略新生问题。从现在来看,这才是一个成熟商人的品行,而我充其量是精力过剩罢了。那几个月,经过我改造的杂志一下子仿佛从文静内向的姑娘变成了外向、好动的小伙子,阳刚、大胆、热烈、追赶时髦,我能感受到市场强烈的反响,不过并不全是褒奖,相当一部分人也颇有微词,对有些版式的处理也表示太“另类”。另一方面,来自同类杂志的跟进也惟妙惟肖,这是种肯定,更是一种威胁,我明显感觉到来自对手的注意力越来越大了。

当我把鼓吹扭曲事实作为职业并冠以美名“高级策划人员”时,当我骑着台湾光阳在路况良好的马路上行驶的时候,当我衣着“倩云”套装时,当我已懂得让目光更柔和,眼睛更立体,皮肤更白而不失真时,我与时尚非常贴近。这分明是我十年前的向往和梦。但我体味不到向往实现时的那种愉快、自豪和满足。我没有。

“当你得到一样东西,就不去珍惜。”世人用此控诉人的贪婪和喜新厌旧。

错了,在我看来,当我得到一样东西,我才发现它原本就不是我追求的那种,所以我不珍惜。

正在我表面上酷似得意的时候,背后有人偷袭来了。被我亲自招回来的人才中有一个我的本家,看上去人比较忠厚,又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虽其貌不扬,不过文章写得不错,我毫无防范地把许多工作交给他,也给他许多接触老板的机会,我甚至没让他干一天校对。可这并没有阻止让我下台的脚步,他恭恭敬敬送过来他的东西,我忙情不自禁地表示赞叹,然后拿去交给老板欣赏,但令我不解的是老板比我更了解他,中国有句成语叫“暗度陈仓”,就说他的此番作为吧:他远比我赞扬的更加厉害,他先用忠厚的外表迷惑了我,叫我放松戒备,然后用崇拜的目光照射我,让我更加得意,他再用随和的作风赢得了同事的好感,然后,乘胜追击。用自己的才华征服老板,比起我遇事冲动的个性,他的不紧不慢的节奏更符合老板的口味!从他单独进入老板办公室的时候,我嗅到了火药的味道,品尝了彭小姐的忧虑,他满面红光地走来,我体味了彭小姐愤怒的由头。

但令我自己更为吃惊的是,我很快便恢复下来,既没有像彭小姐那样揭短,用愤怒的言辞减轻痛苦,也没有像当初那样回去靠在他的肩头痛苦一场,面对对手的诡计第一次被我看得如此微不足道,无足轻重。反而我突然奇迹般地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处境:我看到编辑部其他的刚从校门出来的女孩子们为着老板一句奖励而兴奋脸红。对投稿者一些多情的话语而陶醉,为自己一篇好的自撰稿而得意洋洋。上班八小时,除上厕所之外,必须待在这个办公室,大声说话或走出公司,都要被上司的目光跟踪。大家团结一致,被困在笼子里,春天的万物发情,夏天的香臭交流,秋天的阴气窜腑,冬天的凄苍逼人,一概不知所以,稀里糊涂。生机和活力变成了陈迹,年轻时的轻而易举的投入已不可重现,究竟是什么改变了我的生活,抑或是我的生活已经违反了某种规则,这些鲜活而又满腹心机的年轻人将自己的算计无一例外地遗漏在过来人的眼皮底下,想想我的将来:称职的编辑、称职的领导、摸熟那一整套人际关系游戏规则。并且终生钉住这个社会职位,做着猫捉耗子的游戏,做到老奸巨猾、不露声色,抛开正义和真实,鼓吹能够赚钱的理论。

当我对布置得完美无缺的办公室那一套开始厌恶时,我放弃了对付对手的手段。

我对工作或者说争斗的热情消失殆尽,即使为了钱或者尊严。

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我心不在焉,淡然冷漠了。

我时不时问自己:我为什么上班,我难道不可以不上班吗?我想起了美丽的史可然。史可然二十七岁,在公关部工作,在申正公司的女员工中相当耀眼。由于她的业绩最好,所以收入也最多,她的衣着总是那么新潮,她的生活方式都是公司其他女孩子模仿的对象,她赚钱不像别人那样累,每天早上一上班就开始打电话,联系客户,在手提电脑上打字,当然她最擅长的就是喝酒和唱歌,她的业绩已连续三年在公司遥遥领先。

对于在公司如何生存的本事,她一定是了然于心,她虽然独身,却有自己的三居室。

其实三年前她也是一个外地来的打工妹,当年只不过是来应聘公司的文员的,谁想到,三年后成了老板的宠儿。当然那与外表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她聪明、能干、有野心,再难啃的骨头都不怕。有一次,有一个外地大公司要做一个全省全年度的广告计划。总经理已经让公司最强的一位公关小姐去做工作,可是对方广告部主任连申正公司的计划书都不想接。

接电话的史可然动起了脑筋,她告诉老板,这个广告部主任肯定已经和别的公司暗地里有交易,老板一听说:“这个谁不知道呢,关键怎么知道别的公司是有哪些优势呢?”

“这个我有办法。”史可然胸有成竹地说。

正是这个胸有成竹的模样,让老板对她产生了好奇,也给了她一个机会,按照公司以前的用人情况来看,这简直太不可思议。

这笔业务最终被拿了下来,当然也不完全是史可然一个人的功劳,可是史可然仍然由于表现不一般,被公关部吸收了。

史可然没想到自己还真抓住了这个机会,从此开始相信城市是一个让你公平拼搏的地方。她很快学会像真正的白领那样穿衣、那样打扮,也学会用当地方言和客户套近乎。

谁也不知道她为了自己脱胎换骨经历了多少磨难和屈辱。

谁也想不到她竟然是个遭人遗弃的孩子。还在她出生不到两个小时,就因为自己不带“把儿”被外婆丢进了水沟里,还是母亲良心发现,让外婆又抱回来,最终还是送给一个老光棍养;谁也想不到她十岁就砍柴、采茶;争取了无数次才念了个中专毕业。从十二岁开始她就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饭,一连吃了两年。领养她的老光棍嗜酒如命,根本不知养儿之道,也毫无责任心,到后来,几乎就不怎么过问,他领养史可然的目的就是死的时候有人为他送终。他的目的达到了,他死于肝炎,是史可然为他披麻戴孝……

走——去找寻自己的位置(三)

为了做真正的城里人,她把单眼皮割成双的,把辛辛苦苦两年挣来的钱用来换不规范的牙齿。

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史可从来没有对人说过,偶然的一次机会,得知我也是故乡来的打工妹时,才把自己的辛酸倒了出来。

她还告诉我,当初来申正公司时,手上的大专文凭也是假的,名字也是改的,她的原名叫史花花,她最后一次回去就是为了改名字,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不回到那个剥夺快乐和自由的小山村。回去,意味着回到不堪回首的记忆,那记忆非常痛苦,是永远抹不掉的痛。

“但是如果不做这些假,不漂亮,没有文凭,到哪儿都被一眼看穿了身份,谁又会给我机会呢?”

史可然说她从不后悔对人说过的谎,有时谎话说得太多,跟某些人见了面,竟然不记得自己怎样介绍自己的。

到了申正公司之后,她的生活才出现了比较大的变化。开始稳定起来,但是见了太复杂的人和事。在这里,人人在欺骗,事事要耍手段,人与人之间表面上亲亲热热的,背地里都巴不得别人犯错误、倒霉,大家在酒桌上举杯交酌,可哪一次是为了真正的友谊呢?

我们用真情去换钱,换来钱再去感受别人的羡慕,实际上那些在公司没有地位没有钱的人哪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呢?哪知道我们内心是非常怕孤独的,生怕哪一天失去别人的奉承和老板的赏识呢……

史可然在说这番话时正是我大张旗鼓做主任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深入她的心,去感受她的悲哀和压力。史可然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来拿走了自己的东西,老板没有思想准备,吓得脸都白了,以为史可然跳槽去了更大的公司,那样的话,自己公司的业务就会流失百分之七十。

可是史可然一下子改变了往日温柔听话的模样,冷冷地讽刺道:“你不要怕成这样嘛,我要是喜欢和你们搅在一起,又何必走呢?”

至今,连老板在内的上百名申正公司的员工都不知道史可然辞职的真正原因,只有我知道:那是她厌倦了,厌倦了这个用了整个青春、甚至整个人生来追求的目标的地方却不是我们真正想到达的地方;厌倦了我用我们的心和我们的本分追逐名和利;还厌倦了人与人之间这种虚假的东西无限地充塞在我们每一点空间……

我敬佩她的勇气,也为她的命运担忧。

我天天早上一觉醒来,感到精力充沛或者不是精力充沛,都得快快洗刷,急急奔波,像被谁牵住了鼻子似的向前冲,无数的温暖的晨曦都在这匆匆之中丧失殆尽。

干吗要急着上班呢?我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去旅游、不去看风景、不去和女儿在一起,却要往那个糟蹋人的地方去?这是对我个人的一种犯罪。大不了开除我,开除我不正好自由了吗?我为什么对禁闭这么感兴趣,这么放不下、这么顺从。啊!为了钱,为了一种身份、一种安全感。钱,一年才二万元,二万元就能剥削一年青春?身份,身份到底带给我多少快乐、多少尊严?还有那些保障。就算我有了保障,保障是用青春换取的。

每天如此,生怕迟到,生怕和这个人不合拍,生怕那个人会来一暗箭,那么我们的真实意愿呢?那种要我立马动身的神秘力量又来了,我固执地坐着不动。动身去哪儿?这是什么地方?我能获得价值感吗?不,不能。时间一点点逼近,一种莫名的恐惧又来了,几个月前和丈夫较劲时的轻薄的雾气仿佛又上来了。

我们的周围到底有多少人在不情愿地上班呢?甚至我们甘愿把自己套在笼子里任人驱使呢?恐怕是不计其数。大概他们会说有什么办法呢?为了吃饭,为了穿衣,为了生存,为了下一代。但是上班究竟能创造多少价值,耗尽青春之后我们所得真与所付平衡吗?无愧吗?

有一天,我看到公司里的副总经理带着自己的丈夫参加公司在一个歌舞厅里的某项活动,那个男人高高的个头儿,挺拔地立在那里,加上一身的名牌,自然就具备了让小姑娘感兴趣的条件,他自己也不甘示弱,目光在公司的舞动着灵巧身子的女职员身上穿梭。做妻子的架着一副领导的派头,穿着灰色的职业套装,放不开自己一贯的威仪,别人请她跳舞,她连连摆手,任凭自己的丈夫在舞池里一圈又一圈地旋转。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看着眼前的场景,一下子就刺痛了我的心,就算是对那些忸怩作态,没心没肺的小姑娘的不满也不能在她们逼人的光芒面前无动于衷,倒是这些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女人们,缺少的何止是女人的温柔?那种押上全部生活并倾注了毕生的心血才谋个小小的职位并时刻算计着如何巩固着的女人们,此刻看上去只有一种难以遮掩的辛酸。一阵轻轻的战栗向我袭来,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将来,这种偏离了正常生活轨迹的姿态顽固地冲击着我的神经。

工作既不快乐,又不是内心的激情,更不是求得知识。难道就这样耗费光阴为满足,在无风无太阳的楼里做着微不足道的事情为满足?

但是这终究不是我的愿望吧!当我企图从工作中要求得到各种愿望,比如充实尊严、快乐时,我发现那不可能,虽然不是不幸福,但平静之下隐藏着扭曲人性的杀气。我开始在疲倦中呆想,感觉自己暮气沉沉,晚上躺在床上,也想不出什么激动人心的事,人生就像流水账。

毕竟这不符合我对自己的要求,对人生的界定,对前途的设想,我的人生应更强烈地变幻,更野心勃勃,更充实,哪怕更苦难,而决不是像现在这样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