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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墨脱 佚名 4972 字 4个月前

识别土里生长什么。

绵阳小伙子慢慢适应了墨脱的白天和夜晚,刚开始,他总觉得生活缺少了一点什么,但细细一想,又想不出究竟缺什么,只是内心深处感觉空荡荡的。这位伴随身边的女子成了他的老婆,可她连一句汉语也不会说。为了方便,绵阳小伙子不得不学些门巴族生活基本用语。门巴族女子是一位勤劳善良、能吃苦的女子,无论绵阳小伙子在何处做事,这位女子总是形影不离相依相伴。

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生活发生了新的变化。用这位绵阳老乡的话来说:还没有闹清楚是怎么回事,女人就给他生了个儿子。

在儿子还未满月的时候,远山的冰雪融化,气候回暖,开山季节到了,进出墨脱的人们活跃起来。绵阳老乡天天抱着自己的亲骨肉,站在老屋前朝县府大门望去,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在大门前打转。他的老婆看出了他的心思,不让他走,说等今后公路修通了坐上汽车出去看看。说来也是这个道理,现在千辛万苦走路出去看看也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很快,远处的垭口又被飘雪堵住了,又到了墨脱的封山季节。土里的庄稼要收割回来,会走路的儿子光着脚板满坡乱跑,女子的老父亲常常生病,每次来这间老木屋,进屋就咳嗽,一咳就是一天。绵阳老乡终于感到生活还是有点累了。

就在他学会制作黄酒的时候,老婆又为他生了个儿子。这时候,全家的生活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不过,坚强的绵阳老乡心底深处永远都窝着一股气,他不甘心生活就如此结局,刚留在墨脱时的那股激情封存在心中。他不满意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也许生活使他忘记了照镜子,或许木屋内根本就没有镜子,他只感觉自己在变,而且变得很快,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并不知道。

东南方向有时也吹一些修路的风,吹得他心里痒痒的,心底深处有一种东西在往外涌,他知道这是血肉里的青春在躁动。多少个黄昏,他独自站在坡崖翘首远眺,朦朦胧胧的远山如旧,看不见修路的火光,也听不见修路的轰鸣声。每当此时,他的门巴族老婆总会抱着光屁股儿子挨坐在他身边。这时,他的遐思就会从朦胧的远山迅速回到现实中,把老婆和光屁股儿子一起拥进怀里。

他是有一定文化的人,也能理解很多事情,他知道像修公路这样的事,急是急不出来的,连墨脱县县长都无可奈何。每年县长出山汇报工作,总是累得要死要活,谁又不希望公路早点修好呢?通往墨脱的这段路变化多端,得慢慢修。

随着时光的流逝,地里的玉米棒子长了一茬又一茬。他已习惯了这里的春夏秋冬,也习惯了喝这里的黄酒,还学会了长时间盘着腿坐在木板上,看儿子在地上打滚。

1992年深秋,令全县人民振奋的消息传来了,公路已经修到离县城仅三十里路的地方,按此进度,翻过大年公路就会修到县府门前。这些日子全县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碌着,为公路修通后的新生活而准备着。

绵阳老乡出头的日子也快到了,他是一个有事业心的人,他总希望能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为墨脱的繁荣昌盛多做些事。在他的计划中,通车后首先要带着老婆和儿子坐上汽车去山外看看,然后再按县委的发展计划大干一场。

那阵子,他全身心都处在虚幻的兴奋中,干任何事情总有使不完的劲。生活与理想能结合在一起,生活有了奔头,他再也不会局限在老婆、孩子和这老木屋了。

封山时节又到了,没办法,还得等半年。等待中,老婆又为绵阳老乡生了一对双胞胎。有时他感觉生活得很累、心情也烦,这样下去,哪还有精力去建设繁荣昌盛的墨脱?

1993年初春,墨脱的花蕾植物发芽得特别早,枯枝老树的末尾端亮出了一些嫩芽芽。也许墨脱的门巴族人还未注意到这些植物的细节变化。但是,绵阳老乡注意到了,并由此产生了联想。事不宜迟,他决心去县府看看,找找县长和县干部,和这些年关心过自己、向自己介绍墨脱发展宏图的县领导们谈谈,顺便把老婆娃儿全部带去看看县府的大铁门是怎么修的。

那天清晨,全家起了个早,早饭后全家大小精精神神地走在通往墨脱县府的小道上。这还是第一次全家大小一起出远门,老婆牵着刚会走路的小儿子,绵阳老乡左右开弓,一手抱一个双胞胎女儿,大娃儿戴一顶军帽走在最前面。

山还是那座山,坡还是那道坡,今天走在路上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从老村落出发走到墨脱县府,全家老小得走半小时。每走上一个新的坡梁,他都告诉老婆说,这里要修一个电影院;看见另一个坡他又说,那边可以修个茶馆。当然,他那勤劳善良老婆并不在乎搞懂茶馆和电影院是怎么回事,只要男人高兴,她也会跟着高兴的。

县府照样只开着小铁门,戴军帽的大娃儿一把抓住小铁门猴子荡秋千般地疯荡起来。反正现在时间还早,没有人进出,就让娃儿高兴个够吧。他蹲在大铁门外,盯着怀中两个同时出世的女儿出神:“墨脱修一个托儿所就好了。”

这时,从县府走出几个衣着比较讲究的人,可能是县府的干部。他们看见大铁门边坐着的这一家人觉得奇怪,忙问怎么回事。当他们得知这一家人找县长时,更是奇怪,又追问找县长干啥?

看来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他招呼全家进了小铁门后,对那些干部说,他是县长的朋友。

县长的办公室其实也是一排木楼屋,县长那朱红色的办公桌上,重重叠叠地堆了一大堆文件。绵阳老乡走进县长办公室时,县长正专心看一份红头文件。

绵阳老乡喊了一声“县长”。县长抬起眼看了一眼怀抱双胞胎的他,又垂下眼帘继续看红头文件。

绵阳老乡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正专心看红头文件的人就是八年前拍着自己肩头情绪激昂地谈县城发展远景的县长,县长比以前更瘦了,头发也变得花白。

戴军帽的大娃儿悄声溜进了办公室,抱着父亲的瘦腿好奇地看着正发呆的父亲。县长的目光看到戴军帽的大娃儿时一下子愣住了:这是一顶真正的军帽,怎么会戴在这个小孩头上呢?

绵阳老乡向我谈到当时县长的反应时显得很激动:县长足足盯着他看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走上前问道,你是不是那位姓陈的复员老兵?绵阳老乡一个劲地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县长走上前,伸手接过一个双胞胎女儿忙问,这是你的?他点点头。县长摸着戴军帽的男孩又问,这也是你的?他又点点头。县长大笑起来,连说你这副样子跟我们门巴族人一模一样啊,真是认不出你了。

县长抱着小孩在屋中走来走去,喃喃自语,变化太大了,太大了。

他叫大娃儿出去把他妈和小弟弟叫进来。县长一惊,怎么外面还有,快叫进来。

县长是一位热情人,留他们全家在县府食堂吃饭,并一再询问这几年的生活情况,一再提到如果他生活有什么困难就提出来,县府会尽力帮助他的。绵阳老乡很感激县政府对他的关心。但他明白,墨脱地区的门巴族人生活都如此,土地里有粮食,能将粮食变成每天喝的酒、吃的饭就行了。也许小孩多生活起来很困难,但小孩是自己生的小孩,能怪谁?在这里,哪家没有五六个小孩。

另一位县干部过来了,就是当年带着他去老木屋喝酒唱歌的那位干部。县干部风采依旧,几乎就没有什么变化。但绵阳老乡的变化却让县干部吃惊不小。摆谈的话题从老木屋的叙旧一直伸展到公路修通墨脱,再延伸到今后墨脱的发展繁荣与昌盛。话题还是几年前的老话题,对墨脱的前景,大家仍雄心不减地描绘着未来。

县干部看着绵阳老乡这四个孩子对县长说,墨脱地区的小孩很多,不能满山乱跑,今后公路修通后,我们县府旁边可以修一个儿童乐园,让我们墨脱的门巴族小孩也能在儿童乐园里坐坐碰碰车,玩玩高空飞船。

这些话语像火炭一般,灼得绵阳老乡浑身滚烫。又激动起来,他连连说路修通了一切都能办到。“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办不到的,人定胜天嘛。”他很快联想起在部队学到的这句话。

他真的很高兴,将封存在心底深处的理想和激情重新抖了出来,这股激情随着对墨脱未来描述的话语在县府食堂的上空荡来荡去,他的心情舒畅极了。

全家大小从高坡下来,沿来路返回。远天的火烧云正渐渐隐去,还有一抹亮光从云层豁口破出,正好照射在老木屋的屋顶。

当绵阳老乡斜靠着身子,把所有这些令他难忘的回忆告诉我时,他那不太大的眼睛里溢满了兴奋。他说,那段时间他走在土坡上感觉人在飘浮,不过他心里很明白,这次一定要注意,不能再要娃娃了。

6.第一辆汽车驶进墨脱(图)

那一年,墨脱的春季果真来得早。阳光下,各色奇异的鲜花争芳斗艳,有的花朵硕大无比,令人陶醉。绵阳老乡常爱独自一人在花丛中走来走去,他心里觉得舒畅,每天的日子也不觉得那么烦了。

花朵还没有看够,夏天又来了。遥远的方向有时会冷不丁地传来一声闷响,开始时,他以为是远天在滚雷,后来才明白,那闷响声是开山修路的放炮声。

接下来,每天都有轰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轰鸣声越传越近。他知道,公路已经修到家门口了。

是的,平时通向远方那些乱七八糟的沟坡,在推土机和石块的平整修补下,正以新的面容朝墨脱县城靠近。他干脆丢掉土里的庄稼不管,每天都朝轰鸣声的方向眺望。白天的轰鸣声令他激动,有时也会把他吓一大跳;在夜晚的梦中,他脑海里全是烽火连天,炮声隆隆。

县里来了通知,说公路修建已接近尾声,有一辆汽车正在驶往墨脱县城的途中,由于路还未修通,这辆车在途中走走停停,非常艰苦;并通知叫大家不要出门,随时准备迎接公路的修通和庆祝第一辆汽车驶入墨脱。

绵阳老乡在兴奋和激动之后,又在想怎么路还没有完全修通汽车就跟着开来了,开了多少辆?是大车还是小车?等待中,他独自操练了一下敲锣打鼓的动作,在部队时,他打过鼓。

令人激动的时刻终于来了。这天上午10点,县城所有的人都来到坝子里,修路的人带了个口信过来,说待会儿汽车就会开过来,说那边正在给汽车洗头洗脸,戴大红花。

人们在县长的统一指挥下,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鲜艳衣服,排成长长的两排队伍。门巴族的姑娘们手握从山上采摘的鲜野花;小伙子们站在姑娘的后排说说笑笑推推攘攘;老人和小孩则站在后面,东一团、西一堆。县长和县干部在队伍的最前面,仔细地观察和调整队伍。这是全城老少第一次站队,虽然有些乱,但还是层次分明。

绵阳老乡被安排在姑娘和小伙子之间,他的任务不是敲锣打鼓,而是负责向随车的首长和驾驶员敬黄酒,这样安排都是因为他那特殊的身份。在这次欢迎仪式上,不敲锣鼓,因为这种鼓不是标准的锣鼓,绵阳老乡还不会敲。这种鼓是过去收玉米时用来吓唬窜进玉米地偷吃玉米的野猪的,它发出的声音不好听。

没有敲锣打鼓的场面,县干部安排了其他热闹的场面,都是些载歌载舞的节目,县长带头跳。这些舞都是按照门巴族风俗习惯随场景变化自编自跳。

太阳已升得老高,绵阳老乡觉得后背发烫,今天他衣服穿多了,又不好在人群中脱去厚重的民族服。他看着县长,发觉县长也好不了多少,穿着西装系着领带的县长在灼热的白日下,满脸油汗滚滚。大家都在朝一个方向看。

看着看着,队伍突然闹腾起来,一辆重型推土机轰轰隆隆地在前面开路,戴着大红花的卡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姑娘们高兴地举起鲜花拥上去,把从山里采摘的野花一束束放在车上。人们喊着、叫着,层次分明的队伍一下子就乱了套。

绵阳老乡端着酒碗在跑来跑去的人群中忙得晕头转向,他知道第一碗酒应该敬驾驶员,但他转来转去就是没有找着驾驶员。他很快发现县长和县干部都不见了,人们围住车爬上爬下。他转到车的另一面,看见县长和驾驶员正拥抱在一起合影。他端着酒碗忙跑了过去,将酒碗递给了驾驶员。

在这欢庆的日子里,绵阳老乡醉了,县长和驾驶员都醉了。

当晚,人们在汽车旁燃起篝火,通宵歌舞,连喝醉酒的县长都被人们拉出来跳舞。绵阳老乡和几个喝醉了的汉子挤在一起,他睁开醉眼看了周围的一切,念叨着墨脱是变了,也许一觉醒来远方的车队就会开到墨脱,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将会发生质的变化。他应该好好想想,今后自己干什么最合适。过了这几天,应该找县长谈谈。他抬眼看看,这时候的县长和那几个县干部都醉得一塌糊涂。

他突然想起了他那娇小勤劳的女人,今天被安排在欢迎队伍的第一排,站在手拿鲜花的姑娘群中间;他的两个儿子和他女人的老爹都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当欢庆汽车进山时,欢迎队伍大乱,他根本就没有看见自己的女人,也没有看见儿子们和他女人的老爹,也许他们已经回家了。但是,今晚他是不能回老木屋了。在墨脱安家这么多年,今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