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第一次没和老婆娃儿一起睡,好像还有点不习惯。虽然他今天喝醉了,但酒醉心明白。他知道,在墨脱这地方生存,他已经离不开那勤劳温顺的门巴族女人了。
天什么时候放亮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昨晚半夜,他和几个喝醉酒的人被那些还未喝醉的人抱腰抬脚地放置在食堂的空地上。戴大红花的汽车已经被驾驶员开到了县府附近的空地上,黄色的大型推土机则开到一棵巨树旁。昨晚闹腾的人们今天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汽车旁围了一大群光脚板娃儿。
也许是喝醉酒的原因,他感觉身上有些冷。他起身直奔县长办公室,想和县长再谈谈。人们告诉他,县长昨晚吐得厉害,今天可能不能上班了。他走出铁门,来到汽车面前,仔细一看,汽车的肌肤还受到过创伤,车壳上明显留着被岩石划伤的痕迹。真难呵,这个铁壳卡车还真是从石缝里挤过来的。他抬头仔细地眺望飘飘渺渺的远方,山还是那座山,沟也是那条沟,一点没有变化,汽车就是顺着这条山沟沟过来的。看着这辆浑身擦痕的汽车他似乎已经明白,从远方到这里,肯定没有平平整整的大道,这辆车是历尽艰险闯过来的!他的心里有些不安。
这时,他想起了他那个温顺娇小的门巴族女人,想起了那四个娃儿,他的心扑腾起来,转身朝老木屋方向走去。
分隔一天,小两口又见面了。四个娃儿还在地板上熟睡,昨天的欢迎仪式把娃儿也折腾够了。望着眼前这个勤劳的女人,他一点激情都没有。想到那浑身伤痕的汽车,他的胸中有什么东西堵塞似的,还得找县长好好谈谈。
他又两次去县府找县长,县长都不在。人们告诉他,县长正带着汽车驾驶员和部分民工在勘察新的路段,也有的人说县长正为汽车的返回犯愁。从很多传进他耳朵的消息综合分析,他得出这样一个非常肯定的结论:新修的那条公路出了麻烦,不能通车了。
他几乎每天都要跑一趟县府,没有找到县长就去看那辆汽车。车已经被驾驶员开到了坡崖边那洼洼坑坑的空地上,车上的大红花也不知到哪里去了。现在的问题不是后面的汽车队什么时候进墨脱,而是停在墨脱的这辆车如何开出墨脱。
修路的工人在县长的带领下,企图将垮塌的路段修复,辛苦一个月后收效甚微,因为旧的塌方段还未修复,新的泥石流又出现了。最后只得先派人沿路段走一趟,摸摸究竟沿线有多少个塌方段。结果塌方情况非常严重,在三百多里的路段上有一百多个塌方口,每一个塌方口都伴有大量的泥石流,任何一个塌方口汽车都过不去。当时汽车在途中行进时,后面已经出现了大面积塌方,汽车根本就没有退路。在一次塌方中一辆推土机在途中被泥石流掀下了深谷。
这就是现实,就是从波密方向通向墨脱那350里路段的现状。在现实面前,修路民工陆陆续续撤离了墨脱。往山外走时,一个民工从崖峰上失足摔下去了,尸骨至今还未找着。
墨脱的雨季来了,一口气下了二十多天的雨,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泥石流出现。有些大树被泥石流连根拔起,深沟内的小河一个劲地猛涨。被激流冲下的树木撞击在崖壁,瞬间就折成两断。山谷深处的激流排山倒海地咆哮着奔腾而去。站在河流旁的岩石上,透过漫天飞溅的水雾,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不久前还有汽车通过这里。
连续二十多天的雨使墨脱换了个模样。在雨季,墨脱的人们是不出门的,大家都蜷在木屋里喝黄酒。绵阳老乡木屋内的一个角落还漏雨,他整天趴在地板上拿一个大木瓢,逗那两个双胞胎娃儿玩耍。
有一天,他实在憋不住了,顶着大雨跑到县府。在办公室里,他看见驾驶员正在一碗接着一碗地喝酒,县长站在木窗前满脸愁云地望着大雨发呆。办公桌上的红头文件上面,压着一份路况报告,就是这份报告压得县长喘不过气来。
县长很清楚绵阳老乡的心思,他叫绵阳老乡相信国家会统一规划修复这条路,今年不行,明年再修,总有一天国家会把这段路修通修好。墨脱毕竟是一个县城,没有公路墨脱怎么发展进步?县长一席发自肺腑的话语说得绵阳老乡直点头,临走时县长拍着他的肩头说:先干好本职农活,总有一天会有用武之地的。
从县府出来,天空仍在飘雨,他快速地趟过水洼来到汽车旁。汽车仍在风雨中,车身上积聚的雨水正顺着车壳穿成线掉下来,车头被雨水冲洗得光光亮亮的。
顶着雨水,绵阳老乡一晃一拐地回到了木屋。他想县长也难呀,为了县城通车,带着一帮民工翻山越岭辛苦地跑了一个月,人比以前更瘦了,路还是不能修复。这地方的山是什么山哦,每年都在塌方,照这样下去要塌到何年何月?他对着雨中的远山叹了一口气,积在胸中的苦闷何时才能飘散?
雨终于停了,墨脱的天空上又出现了红太阳。绵阳老乡光着脚丫拿着锄把踩在稀泥中,正在为黄瓜地放水,很多圆滚肥大的黄瓜浸泡在水中。
他抬头眺望远方时,发现远处的山峰顶上闪烁着亮光。细细一看,是山顶上的雪被阳光照亮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它告诉墨脱的人,封山的日子不远了。
这一点县长也注意到了,汽车驾驶员也注意到了。现实虽然很残酷,但还得面对现实。该作决策了,时间不等人。
务实的汽车驾驶员和推土机驾驶员系好了绑腿带,在几个民工的陪同下,离开了墨脱。汽车停在老地方,推土机停靠在古树旁。汽车留在了墨脱总显得有些悲壮,但无可奈何,能怪谁呢?
7.绵阳老乡扎根第二故乡(图)
第一年过去了,汽车仍停在墨脱土地上那不太显眼的老地方,车头车身粘满了一层灰。绵阳老乡在车前车尾反复看了很久,没说一句话就走了。他心里很不舒服。
第二年汽车仍在老地方,根本就没有变化。要说有变化,就是我们的绵阳老乡变了,他的老婆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就是抱着这个孩子来看车的。他把这个小幺儿平放在车头的踏板上,让他感受一下坐车的滋味。这时候,县长和县干部也来看车,大家碰在了一起。县长热情地把他的小幺儿抱起来亲了又亲,边亲边说这是墨脱的后代、建设墨脱的接班人,今后墨脱的发展还得靠他们这一代。绵阳老乡觉得心里酸酸的。
墨脱的时光虽然很富有,但消逝起来也很快,转眼就到了第三个年头。绵阳老乡发现汽车的轮胎胶皮被人割去了,很快他又发现汽车的车门和车厢护栏被拆了下来,车上的其他零部件也相继被拆掉。绵阳老乡没有想到这辆创造过历史记录的汽车会是这般模样。
当他的激情重新被封存在心底深处时,他的生活又回到了老路上。坡土上的庄稼仍在猛长,势头不减当年,地里的庄稼要人去收割,躺在地里的瓜要人去搬动。如此一成不变的生活令他窒息。他对未来的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
他的门巴族老婆对未来的生活没有失去信心,她几乎承担起了哺育五个娃娃的全部重担。此刻,她特别能理解男人的心情,更加温柔地百依百顺地呆在男人身边。她觉得和这个汉族男人在一起生活很好,她对目前的生活也非常满意,特别是为这个男人生了五个娃儿后。在这个清冷的坡上,一天不见着她的男人,心里就空荡和不踏实。
那一年他把自己那飘浮不定的思绪收了回来。在日趋平稳的日子里,他的门巴族女人又为他生了一对双胞胎,老木屋现在更热闹了,闹得他常常朝屋外跑。
这时,在绵阳老乡的心底深处正在萌发一个大胆的计划。从波密通往墨脱县府的公路看来是修不通了,他来墨脱也快十年了。十年,在人生美好的年华中多么宝贵。这十年,山外的人也许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可自己在墨脱,几乎与世隔绝。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呀?如此下去,下一个十年后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下一个十年不能这么过了,从现在起,对自己的人生要订一个十年规划。
封山的季节快结束了,小河的水位悄然升高了不少,远山隐隐又披上了绿装。大地回暖,绵阳老乡的内心深处躁动起来。
在一个极其平常的夜晚,待七个娃儿都入睡了的时候,他对妻子说,开山后,他要去山外看看。女人闹不明白地问他去山外看什么?他说,也不知道山外像什么样子了,自己在这里呆了十年,也许山外变化很大呢!
女人说要跟他一块儿去。他一惊,忙说,那七个娃儿怎么办。
女人说,带着一块儿走,全家大小都去山外看看。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全家大大小小怎么去山外看看,路段艰险她又不是不知道。他不语了,望着窗外出神。
女人轻声地问他,去山外后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呢?这个简单的问题他根本就回答不了。他是一个善良、老实的人。他的真实想法是去山外看看,能否有合适他干的事情。他想在山外通过自己的努力站住脚,多挣些钱,然后把老婆娃儿接出去,一家人过另一种生活。
他把这些想法告诉老婆后,这个温顺的女人却一个劲地摇头,她说她不愿去山外生活,她就喜欢这里的生活。她说我们一家生活得好好的,为啥非得去山外生活呢?如果男人去山外干活挣不了钱,不能呆下去又怎么办呢?
他说,如果在山外呆不下去他就回来当背夫。女人一下子坐了起来,抱住他的头连连说不,当背夫太危险了。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她和娃儿怎么活。
这个门巴族女人已经把他看成了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每时每刻都不能分离。这一点绵阳老乡心里最清楚。
沉默,久久的沉默。他感觉胸中堵塞得慌,有一种东西要迸出来。他咬紧牙关在忍着,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感觉心中有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他握住了女人的手,想起了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情景,她把一生都交给了他。在那些风风雨雨的岁月里,自始至终都那么爱他,依赖他,他能离开她、离开他的七个亲骨肉吗?在山外无论干什么事情,他还能有在墨脱这种刻骨铭心的亲情吗?
绵阳老乡想,现在自己这副模样到了山外又能干什么呢?
窗外,新月如弓,墨脱的山峦被月色淡淡地抹着,露出起起伏伏的轮廓,无风的夜晚渗出丝丝凉意。
十年来,这是两口子第一次坐在地板上彻夜长谈,他的妻子睁大眼长时间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绵阳老乡垂下了头,他久久地握住了女人的手。
从那以后,绵阳老乡如同所有的门巴族人一样,过起了墨脱的生活。对外人他从不提及他过去的事。任何一个外人第一次看见他,绝不会把他与汉人联想在一起,更不会将他与复员军人联系起来。
……
绵阳老乡谈完了他的所有经历后,用红红的眼睛看着我说,他这是第一次向外人谈出他的全部经历。他接着问我,他选择留下来对吗?
我握住笔飞快地记录着,多次被他那跌宕起伏的经历所激动和震撼。我对绵阳老乡说,他的选择是对的,能和如此爱自己的女人在一起,也是人生的幸福。我还告诉他,在墨脱这个特殊的地方,在门巴族人的眼中,他就是一个汉人代表。
我问他在这个荒芜的老村落里,像他这种经历的汉人还有几个?他说仅有他一个。同时,他说他也感到很惊奇,看见一个人挎着照相机在老村落里走来走去,真不容易呀!一个汉人居然能走到这里来。
我告诉他,我还准备多拍摄一些照片,然后离开墨脱去波密。
他很吃惊地看着我,说已经封山快一个月了,早就没有人出山了,在这个时候还没有人能走过封山的垭口。他问我什么时候走?有没有向导?
我没有回答绵阳老乡那些关心我的问题,只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会走出去的。
临走时,我在我那不太宽裕的盘缠中拿出三百元钱给了绵阳老乡,尽管现在他拿着这三百元钱也许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他和他的门巴族女人、五个娃儿站成一排看着我。我告诉他,我离开墨脱前再来看他。他笑了,连连向我点头,一会儿,他的眼眶又红了。
8.嘎隆拉山的阴影
傍晚,曲珍兴致勃勃地来了。我问曲珍怎么没有看见武装部长,她告诉我,二十多天前,墨脱到波密的途中摔死了两个人,是在翻越南迦巴瓦峰的嘎玛山垭口时出的事,武装部长正在办理调查和登记的事。听说一个是当地背夫,另一个是汉人,他们两个人已经翻过嘎隆拉山垭口,随后被猛烈的风刮下雪崖,滑坠于千米雪崖之下,摔死的那个汉人是过去修公路的民工。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雪峰垭口那强劲猛烈的阵风情景,阵风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人在风中根本无法前行。但我若按计划走出墨脱,就必须翻越这个垭口,这是通往波密县城的必经之路,到时候有没有人与我同行?还是我孤独一人,如同翻越多雄拉山山口那样?
天空已经被黑夜笼罩,我盯住窗外出神,我的心思已飘向了疾风呼啸的雪峰垭口……
11月初,墨脱的夜晚已经露出寒意,有时从狭谷间会猛地窜出一股强有力的冷气。我和曲珍走在去武装部长家的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