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捕捉到禧阳殿旁明黄旌旗招展,大内侍卫林立,难道上官裴也在禧阳殿内?我屏退了身后众多的随从,只身带了许姑姑和两个御林军侍卫前往。我心里暗暗有丝庆幸,其实一直希望能够在明晚的盛宴前与他先见上一面,大家至少可以有些默契,不用在众臣面前显露出帝后之间的本不该有的陌生感觉。即使是帝王家,夫妻不和的丑事也不可外扬。
“娘娘”所有大内侍卫纷纷下跪。自从汤药事件以后,我在后宫中威信顿立。
我挥了挥手,让他们平身。刚要抬脚跨入大殿,忽然侍卫统领李大人匆匆上前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句:“娘娘,皇上携丁夫人在禧阳殿呢。”
嗯了一声,我回望了他一眼,李统领马上恭敬地低下了头,不敢正眼看我。“许姑姑,没有本宫的吩咐,所有人在外面候着不许进来。”
我抬脚跨进了大殿,大殿内已经被装饰一新,簇新的宫灯,猩红的地毯,泛着桃木暗红色泽的桌几,闪着柔和丝绸光彩的靠垫,一切都预示着明晚在这里将举行一场热闹的盛宴。但是环顾四周,大殿内空无一人,到处不见上官裴和丁夫人的踪影。
第十一章 痛拔寒灰冷(2)
我一下子警惕起来,横梁立柱之间投射下来的黑影,将没有点灯的禧阳殿与室外的明媚秋色隔绝开来,形成阴森的另一个世界。我缩在袍袖中的手慢慢摸向密袋中暗藏的匕首,沿着墙角向内殿走去。
突然间,我听到内殿传来絮絮的对话声。我微微猫着身子,贴着墙面摸索到内殿的隔帘后。透过窗格望进去,一束阳光穿过大开的窗户照耀在一张贵妃榻上,丁夫人就斜卧在贵妃榻上沐浴在温暖的秋日中。上官裴蹲在她的身前,仰头看着她,我虽不能看见他的脸,但不知为何还是可以想象出他眉眼间流露出的,是幸福。
“为什么我还是没摸到呀。”我惊讶上官裴的声音竟然透露出一种孩子般的撒娇。他的左手轻轻地安放在丁夫人的小腹上,下颚搁在她的膝盖上,头抬起专注地看着她。微风吹过,我只看见他颈脖间细小的毛发缓缓拂动,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淡金色的光泽。
“刚才宝宝确实踢了臣妾一下。不过现在大概他要休息了吧。”丁夫人的声音静谧地连我也生出安心的感觉来。她的右手轻轻地抚过上官裴的额头,替他撩开飘在那里的散发。
“宝宝欺负娘亲。”他竟然还是不甘心地不肯松手。“等你出来了,看爹怎么收拾你。”他将脸凑近丁夫人的小腹,逗笑地说着。
听到此话,丁夫人轻叹了一口气,低头对着小腹像是自言自语道:“等你出来了,还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收拾你呢。”她眉头微蹙的样子竟然颇有几分病西施的媚态来。
“夫人!”上官裴喝止了她:“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事发生在你和我们的孩子身上的。”他紧紧握住了丁夫人的手:“爱妻,你不要担心了。你养好身子,替我养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如若神灵保佑,是个小皇子,我一定会让他做太子的,将来继承大统。”他的声音坚定不移,我的泪水却夺眶而出。
“但是祖训。。。”丁夫人还是不放心。
“嘘”上官裴用食指轻轻抵住了丁夫人的双唇:“我说过一定会有法子的,无论有什么困难,你就安心吧。”
我悄悄地退出了大殿,安静地仿佛从来不曾进入过一般。室外阳光灿烂,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却阴霾地如同三九的严寒。
“李统领,不用跟皇上说本宫来过了。”我相信他会遵照我的意思去办的。李统领是个绝对的聪明人,审时度势是聪明人的强项。
用过晚膳,我示意让宫女们全部退下,独自呆在昭阳殿的小书房内。耳边反反复复回香着下午听到的那段谈话,看来我们之间终究是不能够有转机了。
正出神间,许姑姑在外面小声地通报了一声:“娘娘,三公子在殿外候着要求觐见。”
三哥?他不是去壅北查案子了吗?怎么回来了?“宣他进来”我心里一紧,眼皮忽然突突地跳。
三个多月不见,三哥明显消瘦不少。脸颊上青青的胡渣和略显凹陷的脸颊都昭示着这一趟旅途的劳顿。但是三哥还是遗传了司徒家一贯的好相貌,即使风尘仆仆,仍然难掩英气逼人。
“三哥哥,你的手怎么啦?”我突然惊觉他的左手绑着绷带。
三哥不急于回话,只是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书房的里里外外,各个角落,直到确信了没有人偷听,才挨在我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回答我:“回来的路上,我从黑子上摔了下来。”黑子是我三哥骑了五年的西域宝马,一直很听话驯服。三哥从小就是骑马的好手,不逊于二哥。怎么会从马上摔下来呢?
三哥也看出了我的疑虑:“有人在黑子的马腿上扎了暗器。这绝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要谋害我。”三哥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才继续道:“我回来的时间路线都外极其保密,除了奏明皇上和父亲,其他人都不应该知道。”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面前的茶杯,滚烫的茶杯捏在手中为何还是驱不走彻骨的寒冷呢。是他!难道他已经动手了吗?
第十一章 痛拔寒灰冷(3)
“舅舅的案子查得如何?”我急切地问。
“这次决堤的口子是在最后一个工程阶段建造的那段大坝。而舅舅手下的一个账房总管黄伯桑现在一下子没了踪影,所有的账簿也都不翼而飞。而他正是那个工程阶段负责进货雇人的。现在他一没影,这事看来就得要舅舅背黑锅了。”三哥语气沉重。
“三哥,无论生死,一定要把这个黄伯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知道他和那些帐本是替舅舅洗脱罪名的唯一希望。
“我有可靠消息,说这个黄伯桑,他母亲以前是在前任兵部尚书丁绍夫家当差的。是当今皇上的原配丁夫人的乳母。所以我怀疑。。。”三哥没有再说下去。可是我明白他的意思,壅北大坝决堤很可能是上官裴蓄意设置的陷阱,为了陷害我舅舅。
大坝决堤,百姓死伤过万,为的就是铲除我们司徒家吗?这个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如果真如三哥所料,那上官裴,你太狠心了!
“如果是这样的亲密关系,那黄伯桑被杀人灭口的机会不大,就是说他还可能活着。”我尽量想往好的地方想。
“已经晚了。”三哥的声音沉重:“为了保全贺家和司徒家,舅舅今早已经”三哥哽咽,说不下去。
“已经什么了?”我急问,眼泪却已经滚落,其实我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父亲昨晚给舅舅飞鸽传书,晓以利害。舅舅今早已经悬梁自尽,并上书皇上愿意散尽家财充足国库,安抚壅北城的死伤百姓。我想皇上应该暂时不会对贺家其他人再作追究吧。”
我的舅舅,悬梁自尽!
我母亲唯一的弟弟,那个长着滑稽的长胡子,老是被我揪得喊救命的舅舅。那个偷偷带我出去看花灯,将我放在肩膀上又笑又闹的舅舅,悬梁自尽了!
“父亲也没有别的法子。唯有这样,才可以保全大家。”我实在无法想象舅舅在看父亲的传书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他面对悬在梁上的那条白绫时又是如何的心情?舅舅的长孙前些天才刚刚满月呀。
“还有一件事”三哥显然对我的悲痛也感同身受,我们兄弟姐妹五人与舅舅的关系一向很好。“皇上借着明晚的中秋盛宴要招二哥回京。为了这事,已经足足发了七道圣旨让二哥从漠城进京赴宴。要不是二哥推说打猎时摔伤了腿。。。”
“二哥绝对不能回来!”我脱口而出。只有二哥在漠城,我们一家人才能在上京平安生活。
“二哥怎么会不明白这厉害关系。”三哥皱眉让我将声音放低:“但是这种借口只能拖时间,却不能解决长久问题。毕竟他是皇上,我们做臣子的,焉能不遵从他的命令。”
三哥突然凑近了我,近的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马草味:“所以你必须尽快生出一个皇子来,因为爹爹已经决定了,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我们就。。。”他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我竖起了耳朵,也只听到了一个大概。
三哥不再说话,只是抬手用食指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了四个字。我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这四个字,再抬头看向三哥。三哥漆黑的眼眸在烛火的映照下放射出精光,用力地朝我点了点头。
这四个字是:“取而代之”!
第十二章 十分好月,不照人圆(1)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中秋佳节,是个举家团圆的好日子。可是今年的中秋节,没有母亲亲手酿的桂花酒,没有阿姐特意替我做的小月饼,没有哥哥们精心制作的走马灯,没有父亲给我讲的嫦娥奔月,更没有全家人一起阖家赏月的良辰美景,有的只是这高楼宫墙包围中昭阳殿内无穷无尽的冷冷清清。
我安静地像个瓷娃娃,一动不动地坐在镜子前,任由着许姑姑将我的长发盘驳成繁复华贵的众星拱月式。眉如黛,眸似星,镜中的女子美丽高贵;光洁的脸庞,乌黑的长发,无不透露出青春的气息。可是在这冰冷的宫殿中,我的青春正在慢慢凋零。
“小姐,你这么漂亮,哪个男人看了会不动心呀。今晚皇上瞧见了你,嘿嘿。。。”许姑姑没有接着说下去,只顾着自己在那里傻笑。
他会吗?我心里不抱太大希望。可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仍然不死心地在心底轻轻地问着:他会吗?
洛儿跑进了大殿:“娘娘,太后驾到,正在外殿呢!”
太后?我的心里“腾”的一下升起一股怒火。这个莫夫人真是胆大包天,以为自己住进了慈阳殿,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了?那我司徒家皇后的威严要往哪里搁?有些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但这件事后宫中千百双眼睛都看着呢。莫夫人,太后,哼!笑话!
我“豁”地站起身来,冷冷地吩咐下去:“那就让这个太后在外殿慢慢候着吧。”我转向许姑姑:“许姑姑,将今晚本宫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用玫瑰香好好地薰一下。”我打小就喜欢玫瑰香,因为这是阿姐身上的香气。
“玫瑰香确实好闻,司徒家的女孩子好像都喜欢这个味道。”温润的声音由外殿传入,我只是一怔,这个声音怎会如此熟悉?
我猛然转过头去,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从外殿款款走进,淡紫的裙服,玄色的披风,娟秀的容颜,雍容的气度,不是我的表姑姑孝云太后,还会是谁?
“姑姑”我快步迎上去,扑入她张开的双臂。虽然平时我与表姑姑并不是十分的亲近,但是在这寂寞的后宫深处,任何一个司徒家的人都会让我倍生亲切。姑姑的身上有着好闻的玫瑰香,让我突然有了回家的感觉。
我突然反应过来,赶忙屈膝行礼:“儿臣参见太后”。她是姑姑,更是太后。我是司徒家的皇后,她是司徒家的太后,这一点不容动摇。
“嘉儿,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泥于这些。”表姑姑将我扶了起来,牵着我的手走到一边的坐榻上。两人并肩坐下,太后的手还是没有放开:“哀家从长阳殿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过来看你。孩子,你瘦了不少呀。”泪光在她的眼中闪烁。
“你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哀家都听廖姑姑说了。真是难为你了。这个贱人,竟敢变着法子谋害你,当初哀家真应该。。。”表姑姑的声音恨恨的,抓住我的手突然紧了起来,我的手被捏得生疼。
“姑姑,没事。儿臣还可以应付。”我的声音怯怯地,在自己家人面前,委屈的情绪突然蔓延开来。
“姑姑,这次回宫,您老人家要住多久呀?”我不想在这个凄切的话题上深入太多。
“回宫也就呆上十来天吧。人老了,还是长阳殿那边更适合哀家这个老太婆生活。而且那里离先帝也近,哀家也就没什么牵挂了。”表姑姑说起先帝,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恬静,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被感染到,让我突然有哭的冲动。我心里暗想,他们当时一定是深爱过的吧。
“冯姑姑,将哀家的行李都先搬回慈阳殿吧。哀家还要在昭阳殿再呆上一会。”表姑姑吩咐下去。
“太后娘娘”站在一旁的廖姑姑欲言又止,一幅为难的样子。“慈阳殿。。。,这。。。”廖姑姑看着我寻求帮助。
我会意,也难怪廖姑姑为难,这确实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表姑姑,莫夫人前几日搬进了慈阳殿。”我说话时也不愿去看表姑姑的神情,看司徒家的皇后这样被人欺负,我也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哀痛来。
第十二章 十分好月,不照人圆(2)
“噢,是吗?”我惊讶于表姑姑的平静,忍不住抬头迎上她的目光。表姑姑黑白分明的双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冯姑姑,将哀家的行李送去慈阳殿,跟慈阳殿的执事姑姑交待,说哀家一个时辰后就过去,让她将慈阳殿收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