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特莉加擎起装满红茶的杯子,语气稍停顿了一下。
“诺薇卡,政治和军事不一样,妈妈宁愿这辈子没有涉足政坛,只当一个纯粹的军人,可是社会不允许。正如银河帝国的莱因哈特一世皇帝,他是个有勇有谋的军人皇帝,可以完全依靠自己的双手打造出一个罗严克拉姆王朝。然一停止了战斗,他就仿佛失去了一半的生命,在治国方面,这位皇帝可说比不过现在摄政的妻子希尔格尔。在海尼森亦是如此,你爸爸是个作战高手,可要他当总理却等于是要他的命一般。我这样说,你能听得懂吗?”
“我能懂,可是……”
“诺薇卡,妈妈希望你幸福,希望你活得简单一点,而不要你累得卷入政治的复杂里,”
菲列特莉加深情的吻了女儿的前额。
“你要像你爸爸一样,生活中没有任何可以烦恼的事情,只要轻松,就已经够了。”
“杨夫人,我可以进来吗?”
办公室门外,突然响起了尤里安的声音。
“哥哥,您怎么了?”
诺薇卡上前打开了门,却见尤里安面色苍白,满脸尽是落寞。
“尤里安,是发生什么事了?”
菲列特莉加也发现了这一点。
“以前好像从来没见你脸色这么难看过啊,难道是……”
“卡琳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
尤里安双眼发直,沉默了半晌才开了口。
“什么?”
菲列特莉加和诺薇卡母女同时大吃一惊,虽然尤里安自和卡琳婚后三年,吵架是难免会有的事,却没想到今日他对卡琳的处罚竟然换来“无家可归”。
“哥哥,怎么会那么严重的?卡琳姐姐也真是,怎么会赶您出家门?”
诺薇卡使劲摇晃着尤里安几乎僵硬的身躯。
“您带我一起回您家,让我去跟卡琳姐姐说清楚那件事。空战里救菲利克斯的人是我,让亚典波罗提督下总部命令的人也是我,没理由让哥哥来受她的气嘛。”
尤里安长叹一声:“没用的,卡琳的脾气我最清楚,她一旦被惹火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也许正是今天我当着全舰队官兵的面重罚了她,让她觉得太难受。总之,我已经决定搬到亚典波罗提督家里暂住,等她气消了,我再回去。”
“哎,哥哥就是这样,军队里是您最大,回到家就是卡琳姐姐最大了。但是那里是自己家,您为什么不能回去?”
诺薇卡无奈的摇摇头。
“错,那宅子是我去世的岳父大人从前住的地方,所以那房子的主人姓先寇布,当家的才轮不到我。卡琳还说,她明天要去给她父亲扫墓,送上一束红蔷薇,让他父亲的鬼魂日日夜夜都缠上我。”
“卡琳那丫头,脾气真够犟的,看来只能是我去劝她,她才肯听吧。”
菲列特莉加暗自觉得好笑,三十四岁的尤里安,毕竟还如以往一样性情温顺。
“这样吧,尤里安先住在亚典波罗提督的家里,至于卡琳,就由我去说服好了。”
“杨夫人……”
“不要对我说谢谢,尤里安。”
菲列特莉加温柔的握着他的手。
“我们都是一家人,不是吗?卡琳那方面我会处理的,你自己可不能因为她而耽误了军务。对了,上周召开过新一届的政委选举,我们这边多了一个军政员,需要把他拨到杨舰队去,我这就让他来和你见个面。”
“杨夫人,您说新的军政员?是选举结果已经出来了吗?”
尤里安不由一惊。
“对,那位新的军政员名叫钟泰来,现年三十九岁,军衔是少将。在选举的发言和思想当中,我们政协一致认为他是个人才。所以,今后还请你和亚典波罗与他多合作,姆莱中将已经退役很久,杨舰队必须要一位新的参谋才行。”
“既然是您推荐的人选,我自当采纳。但是我们不急着今天就见面,只要您给我他的联系方式,他明天来舰队报到即可。您说得没有错,杨舰队最近也进来了一批新兵,就差一位参谋,但愿这位钟少将应该能为舰队带来很多帮助。”
正说着,门铃突然又响了,从门外走进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穿着杨舰队的军服,一头黑发,显示着和杨威利相似的血统,只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好像大了一些。乍看他那正方形的脸,让人觉得很温馨,不是因为那是标准的“国字脸”,而是因为他脸上总带着非常自然的微笑。他进门之后,在那里站定,向菲列特莉加和尤里安行了一个笔直漂亮的军礼。
“我是钟泰来少将,前来向总理阁下和敏兹元帅报到。”
他微笑着走到办公桌前,和尤里安握手。
“原来这位就是钟少将,望今后合作愉快了。”
尤里安也微笑还礼。
“钟少将那边的风声果然紧啊,刚才我正和尤里安提到你,想不到你今天就来了。”
菲列特莉加打趣说。
“这位小姐就是总理和杨威利元帅的千金吧?”
钟泰来伸出手去,和诺薇卡握手。
“听说杨少尉也和令尊一样,是位军事天才呢。”
“钟少将,您太过奖了。”
诺薇卡谦逊的一笑,之后便不再说话,只道有事要回家,接着就向母亲和尤里安说了声再见,随即离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诺薇卡开车行驶在宽阔的公路上,脑海里竟不时浮现钟泰来脸上的一丝微笑。虽然是母亲推荐的新参谋,但她的直觉却无端的告诉她,此人怪异非常,让人心里莫名其妙的感到不安。
那黑发底下,阴影半掩着的究竟是一张什么样的笑脸?钟泰来那像是眯着的眼睛,让人看不真切眸中本应存在的黑色。那种神情,在诺薇卡看来,仿佛好几种或浓或淡的灰色互相交错着,在微笑间散发的是种薄荷酒的味道,淡绿的清新下,隐藏着说不出的冷。或许,那种怪异气质说不准也正是钟泰来胜出其他候选人的原因,忽冷忽热的表情,让人为之一颤,同样为之一惊。
但是,他来到杨舰队,真会是一位好参谋吗?诺薇卡甚是怀疑,带着一点对母亲的不解。也许,他有着他独特的冷静,然而在冷静里,也要有人承受他的沁凉。
踩快了油门,诺薇卡驾着车,向回家的路上疾弛而去,小小的车终于在远方成为了无边夜色里的一个暗点……
第七章 猛火之前奏
让真爱的人成就姻缘
沉默的微粒在黑夜的空气中静静漂浮游离,外面的世界,宁静得几乎连心跳声也能听见。黑色长发的少女站在阳台上,左手支腮,右手自然的搁在栏杆旁,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进入她的个人世界,任何迷雾也遮掩不住那一双黑眼睛里所包含的意思。她正目不转睛的望着远处的星星,像在思考什么,或许,也习惯性的带了一点怀念父亲的心意。
“诺薇卡。”
身后有人轻轻唤了她一声。
“菲利克斯?亚力克都已经睡着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诺薇卡不自觉的愣了一下。
“因为突然看见了阳台上有个人影。男人失眠通常是因为忙碌造成的反效果,女人失眠却是因为有心事。”
菲利克斯撩起遮在前额的头发,对诺薇卡一笑。
诺薇卡带种无奈的眼光,看着菲利克斯那帅气而倔强的脸。
“我还真不明白,不正经的菲利克斯和乖宝宝亚力克,到底是怎么成为知心朋友的。依我看,你们俩只有一点相似,就是都喜欢搞些古灵精怪的玩意儿,一个改造飞艇离家出走,一个风风火火来海尼森接朋友,却差点沉迷在无聊的空战里。至于你刚才说的话,简直不是我们这个年龄段的语言,即便是我那个三十四岁的哥哥,也不见得会这么说。”
“真是不好意思,在军校里面说惯了那些混帐话,今天居然在诺薇卡面前出丑。”
菲利克斯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
“不过,看你的样子的确像是有心事,而且心事很重。”
“那是因为今天妈妈值夜班,我觉得闷得慌,于是就出来看看星星,想想我爸爸,这就是你所谓女人的无聊心事吗?‘女人’这样的词汇,用在我身上你不会觉得不恰当吗?”
诺薇卡转过头去,再望向天空。
“我说菲利克斯,你的模样和你说话的语气,怎么就无端让我想起一个曾经在某本历史书上看过的人呢?”
“是吗?告诉我是谁?”
菲利克斯好奇的想知道答案。
“一位很特别的帝国元帅——奥斯卡.冯.罗严塔尔。”
“啊?”
菲利克斯心里猛的一颤,然而在诺薇卡面前,他仍要故作镇静。其实,从他进贝鲁军校以来,已经不止一人这样描述他了,也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那位元帅性情的怪异。可是,他却没有想到,来到海尼森这远离家乡的地方,还会有人提起这件事,而那个人更是帮助过他的诺薇卡。
“诺薇卡,你是在说笑吧?只凭一本历史书,上面提到了那位元帅的一些事迹,你就认为我和他很像吗?这么说我的话,未免也太过武断了,不是吗?”
“像他难道有什么不好吗?听说那位元帅平时虽然总被人说成不正经一族,但是据历史书上记载,他在作战方面非常出色。况且,我看的那些历史书是我哥哥亲自编写的,虽然总体上是回忆我爸爸,但对那位罗严塔尔元帅的评价却也很高。或许有人倒希望你像他呢,那场空战你要不是独自一人孤军奋战,我想卡琳姐姐还不一定是你的对手。”
“罗严塔尔元帅……真的是一位英雄吗?”
菲利克斯想起军校里同学们的话,又想起父亲米达麦亚,不禁产生了怀疑。因为在费沙,好像很多人都不承认那位元帅有什么功绩,大家说得更多的,便是“他是祖国的叛乱者”。
诺薇卡继续说道:“罗严塔尔元帅曾经是帝国的首席元帅,也被莱因哈特一世皇帝派到海尼森担任总督,所以他的功绩,海尼森的人民也比较清楚。据说他在某次战斗中身负致命的重伤,却还坚持到最后一刻,处理未完成的任务,想要报效祖国。旧同盟的前任议长特留尼西特那个卑鄙的家伙,就是被他亲手枪决的。”
菲利克斯听罢,伸手挠了挠下巴,心想:如果真是这样,他的确应该是位英雄才对。这么说来,倒是费沙的人民冤枉他了?可是费沙才是他的家乡,为什么在那里,英雄会被说成是叛徒?
“功绩固然可以使一个人变得伟大,可冤情一旦出现,想要洗清或是平反就难上加难,人们常因为某人生命中仅仅一个污点就否定了他的所有。这就是历史,世界上评说历史的人很多,但是根本说不出谁是绝对正确或绝对错误。”
菲利克斯陡然沉默了。从诺薇卡的说话中,他似乎终于发现了一种奇妙的差异,父亲挚友的形象的确和在费沙听说的有着不小的出入。而诺薇卡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表现出的则是提早的成熟,不是对人,而是对于社会。若要用感性一些的东西来形容,在他的眼里,她更像一只海燕,在同龄的伙伴还在休憩的时候,她已经提前飞入了天空。
“想问你一个问题。”
紧闭许久的双唇终于重新开启,菲利克斯不时注意着少女那黑亮眼睛里的变化。
“什么?”
“我突然想知道,诺薇卡为什么懂得那么多难懂的东西?”
“难懂的东西?”
诺薇卡谦逊的低下头来,每当有人称赞她的时候,她也总会像去世的父亲一样,不自在的摸着头。
“那些……其实都是看书的感悟,因为爸爸和哥哥都是爱看书的人,所以我也……因为这里熟悉的人都比我大,我没有同龄或年龄相近的朋友,就很自然的与书为伍。”
“诺薇卡……如果你愿意,我和亚力克就是你的朋友。”
菲利克斯友好的伸出手去,嘴角轻轻扬起难得一见的温柔笑容,诺薇卡不语,只默默伸手回应了他。两人并肩眺望远方的星,握手的温暖,仿佛让那黑发少女觉得,自己与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拉近了些许距离。
转眼间,一个黑夜又悄然消逝了。值班一整夜的菲列特莉加,在第二天清晨回到家里,诺薇卡也因此向尤里安请假,和菲利克斯一同照顾母亲和亚力克。然而,此时杨舰队的老官兵们,则因新参谋长钟泰来的加入而陷入相对的疑惑和焦虑中。
相比那些老兵,新近的官兵却没有过度的对钟泰来的就职表态,他们只是沉默不语。当然,对新人来说,不管是在军队里还是别的地方,说话的声音也无法响亮。正因为他们中的某些人或许就要分到那位新参谋长的旗下,受他的直接管辖,便更加不敢吭声。
“喂,大家都听说那位钟参谋长的事情了吗?”
老官兵们从天边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就已经对钟泰来议论纷纷。
“当然知道了,据说是我们的总理杨夫人和议会选出来的人,还是个少将呢。”
“呵,是吗?从前咱们的杨提督可是三十三岁就晋升为元帅了,那个人都三十九了,还是个少将,也没什么值得惊奇的。”
“但是钟少将好像并不是纯种军人出身,有人说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搞政治的,好像是阿姆西里自治区的领导干部。他现在成了我们杨舰队的参谋长,也许还是他钟家第一次发生值得庆贺的大事呢。或者他自己都高兴过头,甚至发誓愿意为共和主义的理想而奉献一切力量,包括生命和子孙,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