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亲眼目睹一次雪葬后,便入朝辅佐已成瀚星帝的桀穹。他终日埋首于那纷繁芜杂,飞短流长的政事中,谁可以看到他站在落星子树下,为远方的每一次雪落流泪呢?
同在朝辅佐桀穹帝的还有月溯,隐融,沉墨。一同度过十年青葱岁月的少年都已长大,他们或顾盼飞扬,或清淡美丽。惟有我是忧伤的。
我在瀚星宫第六年时,桀穹帝决定去梦陨之地参拜过创世神。并且趁机在青萝大陆做一场声势浩大的出行。桀穹帝坐在星翔殿中那张王椅上说,我要看看我的疆土,看看我的臣民。
隐融说,此举可震慑众族,现露帝之风采。
月溯眼神热切地看着桀穹说,我愿随同帝出行。
沉墨站在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只是向众人淡然一笑。
那次出行就那样决定下来,但桀穹帝并没有带我们中任何人,包括月溯,他说,他此次一去,朝中需要众位尽力处理政事,他只需带几位神殿守护者即可。
月溯即便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桀穹帝走了。瀚星宫中寂静了许多,我日日静坐在星翔殿中代王处理政事。偶尔抬头,便可以看见沉墨,他静静地坐着,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过去几年了,沉墨始终是个让我难以揣测的人。他灵力高强,他沉默不语。
殿外是逍遥自在的月溯,隐融。他们穿行于星子树之间。他们对这些琐碎的政事不感兴趣,他们身上依旧流转着少年的气息,那令我黯然神伤的气息。
时光荏苒前行,我眼前雪片飞扬,那落不尽的雪,那落不尽的叹息。
那天,我听见沉墨的叹息,他说,桀穹帝该归来吧。
青萝大陆瀚星历一千二百十六年。
在梦陨之地参拜过创世神,然后游历青萝的桀穹帝归来了。
桀穹带回一名异族女子,即被封为夕妃的女子。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桀穹帝牵着一女子的手从马车上走下来。那女子穿着淡黄色裙子,黑色长发在风中飘扬,容颜绝世,但脸上有些许化不开的哀伤,尤其是眼眸里有着隐约的疲惫。
她的步子很轻,不言不语,任由桀穹牵着她的手。
桀穹高傲地站在那里说,众人来参见夕妃。他的脸上有着笑容,舒展而飞扬。
他说,夕妃将成为瀚星王朝的王妃。
我们亦惊讶地看着,而不知该如何去做。瀚星王族不与外族通婚以久,今日为何瀚星帝会带这名女子呢?瀚星帝看着我们迟疑的神情,大声地说,参见夕妃。
我们俯身向那女子行礼,低头的一刹那,我看见站在我身边的月溯脸色苍白。
隐融高声说,恭贺王。
沉墨淡淡地笑说,
夕妃就这样出现,入住瀚星宫。当时曾有很多人反对,但桀穹一意而行。
桀穹并不讲述夕妃的来历,只是说,曾在游历途中遭遇暗杀,后被夕妃所救。说的时候,夕妃就远远地坐在池塘边看鱼。桀穹望向她,眼中有着我们难已体味的沉溺的温柔。
只是那时,我知道月溯的脸色始终苍白。
后来,月溯,隐融向桀穹辞行,说要归城去继承王位。桀穹挽留不住,叮咛他们继承王位后,可入朝辅佐他。但自桀穹失踪以前,月溯,隐融始终没有再临瀚星宫。
谁可以知道那千万的过往?
谁可以知道那丝缕的牵扯?
我和沉墨尽力辅佐桀穹,任时光穿梭不息。
次年,夕妃生下皇子,取名猎伤。名字是夕妃所取。我们难以猜测其中含义。四城城主各派使者前来祝贺。那时,瀚星宫中一片热闹。处处欢声笑语。
桀穹帝也是异常高兴,他每日里神采飞扬。
桀穹对我说,若可以长久如此,他一生将无憾。
幸福如一川溪水,我们无法预见其流向。
当年,桀穹带我们去宫殿后的丛林中去寻觅解释生命契机的千年落星子树。那时,谁可想到今日?每一刻未来的时光都如同沟壑,让我们无法窥见生命的走向。
生命中充满意外,我们就在这意外中兜兜转转。
但我们还要前行,一路前行。
风铃声中,黑色散去,又一夜将尽。
雪落宫中,我看着伏韬留下的书册,看着桀穹看着夕妃看着沉墨,这一个个我即陌生又熟悉的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猎伤,我是猎伤。母亲为我取这名字究竟为何?猎伤,是猎取那令人伤心之事吗?
20。
伏韬写:小皇子满月之时,夕妃失踪。此后不久,桀穹亦失踪。举国哗然。
这些我都知道。伏韬写:桀穹失踪前一夜将我召去。桀穹坐在池塘边的青石上,他的面容在夜色里隐没,但他的语调哀伤得让人心碎。
桀穹问我,你知道夕妃为什么要离去吗?
我无语。桀穹仿若自言自语,他说,我这么喜欢她,她还是离去了。
我说,或许夕妃有自己的苦衷吧。
桀穹叹气说,什么苦衷,她只是想离开而已。
桀穹忽然走近我,我可以看清他的面容,几日不见,他已经憔悴得我差点认不出。
我说,桀穹不要这样,你身后还有一个王朝。
桀穹说,想我一朝之君,亦不能留住一个女子,我算什么君王。
我说,喜欢一个人,就是让他快乐,我想或许夕妃真的有其苦衷。
喜欢一个人,就是让她快乐。桀穹喃喃自语。他说,夕妃,你究竟去了何处?
我看着瀚星,他黑色双眸里流动着一片一片的过往。那些青葱葳蕤的往事碎片飞舞着不肯息落。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忧伤,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伤楚。
我轻轻叹息,为何命运不肯放过每个人?
次日,桀穹失踪。惟剩尚满月的小皇子。
我和沉墨商议,决定召集众王以及神殿守护者齐集浣花湖畔的焚泓殿,共议国事。焚泓殿便是当年桀穹为亡灵所建造的神殿。力求使众人达成公识:那就是怎样将千年王朝平静地过度到小皇子长大。
但一切事都将不在我们的控制中,可我们又能控制什么事呢?
那场商议陷入混乱。
漉王隐融居然说,桀穹既已自愿隐退,那么小皇子便不能顺理成章地继承瀚星王朝。青萝大陆要重新选择新的王朝和新的帝。
隐融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我们震惊。
我看着隐融,这还是那个和我们一起成长的少年吗?他的野心究竟是什么时候显露出来的,而为何他又敢如此张扬?我看向月溯。她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隐融说,青萝大陆平静太久,它已让所有的人都陷入了麻木。
隐融说,在瀚星王朝的统治下,青萝大陆只会一步步地走向衰弱。
争论中,无人知道传说中的浣花镜现会来临,会改变一切。
浣花之议,那场被称为浣花之议的商议改变了青萝大陆的命运。但我始终不会想到我成为其中的一员,支持隐融的一员。我知道,有很多人不明白,原本坚持辅佐小皇子的雪王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但对此,我能解释些什么呢?
浣花镜现出现。
我站在殿中,看着白色铺陈看着幻象张扬,一如簇簇繁花。那盛放在黑暗之上的繁花。然后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不断地说,羽吟木,水烨石。
羽吟木,水烨石。我看见父王对我笑,笑容上落满寂寞。
他说,羽吟木和水烨石可以缓解十七年葬。
他说,伏韬,你明白吗?碎雪岛屿所承受的千年忧伤吗?
他说,羽吟木。他说,水烨石。我流泪说,我明白。
白雾散尽。隐融站在那里对我笑,他说,羽吟木。他说,水烨石。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尖锐地痛起来。我终于了我的前路,那明了而跌落的前路。
那次商议没有任何结果。各城主各各归去。
在瀚星宫中,沉墨问我,在焚泓殿中见到什么?
我沉默良久说,沉墨不要问我,你不是也见到了么。
那一刻,我终于做出决定,终于为一片羽翼,要负了一个王朝了。
次后,沉墨背着小皇子千里奔波。三城围攻掬草城。棘悦出现以无法抵御的灵术折服三城。签下《枋滁之约》。棘悦带走小皇子,定十六年之约。
伏韬写:自此一切喧嚣归于平和,我带着羽吟木和水烨石回到碎雪城,但我的心究竟遗落在何处?十七年葬,我终于明白,我葬掉了什么,葬掉了年华,葬掉了心。
我将自己关进雪落宫。白天看着窗外那散落的白色岛屿,夜晚便在青灯下不休地翻想着前尘往事,并记录下来。
当我封面上写下:十七年葬时,我忽然知道:我经历了很多,但亦什么也经历过。我们每个人都是被命运拨弄的棋子。
伏韬写:我经历了很多,但亦什么也经历过。
我长长地叹息。碎雪城之行终于要结束了。而我获得了什么?伏韬写下的手册中记载了很多,却有似乎什么都没有写。
我惟有继续前行,继续去寻找,寻找什么呢?
沉墨说,猎伤,你背后站立着一个即将塌陷的王朝。
我要寻找的是那个王朝吗?还是失落的记忆。
我闭上眼听见宫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倾修的声音传来,他说,王,掬草城有难。
我叹气说,我将成为被神拨弄的棋子吗?
溯月一
让真爱的人成就姻缘
1。
我将成为被神拨弄的棋子吗?
倾修说,王,掬草城有难。倾修说,王,隐融背弃盟约,与月溯一起围攻掬草城。
我推开木门,倾修与初澜站在那里。倾修眉眼间隐现焦灼。他说,王,我们应如何做?站在倾修身后的初澜跪下,沉声说,碎雪一族谨听王命。
我看着碎雪城巍峨的城墙,在紫色的天空下,散落着无数云片,我黯然神伤,经历这如许事,到此寻找伏韬,可伏韬已死。十七年葬。那册手记中,他淡泊地指出很多事:如风之谷的那场不融的雪。如我父亲桀穹的那次出游,但我却不能明白。
我问倾修,为何断漉月漓二城不直接前来围捕我,而去攻打掬草。
倾修沉吟良久说,隐融的心思很难揣测。或许他认为王背后是整个掬草城,若城亡,王则无处依托,自然可不战而败。
是这样吗?我看着倾修淡淡地说,你还记得冷楹说的话吗?漉王的心,问世间几人能知呢?
倾修轻轻一笑,其中有无限静澹从容。他说,王,过虑了。
我抬起头,一只青鸟悠然而过。该来的终究来了,命运的轨迹早已铺陈,一切俱不可避免。那青鸟可知自己的羽翼下究竟潜伏着怎样的走向吗?
我问,枫远和菊疏呢?有些事情亦该问清楚了。
我指着青鸟消失的方向问,你们看,天是否要下雪了?
倾修不语,初澜抬头良久,说,王,碎雪城许久未曾下雪了。
枫远站在我面前,他温和地笑,一如初见。
我轻声说,枫远,掬草城有难,我欲率碎雪一族前去解围,你意如何?
枫远沉静片刻说,该到抉择的时刻了吗?
我点头说,枫远哥哥,我不知你离开月漓城后,究竟有何经历,亦不知在青萝这场浩大的争执中,你究竟站于何方?但断漉城与月漓城围攻掬草城。我须前去解围。在这两方中,你究竟站在那方,这于我很重要。
枫远不语。我可以看见他眼神中流动的黯然,沉若暮云。
我心中叹息,枫远,枫远哥哥。恍惚中,我仿若又见掬草城城门下那紫衣少年。他站在那里,笑容温和,说,你可以陪我去繁木神殿吗?然后我们便温和地走过一程又一程。我到青萝之后,枫远便似乎成为我的影,或我成为他的影。他即便不言不语地站在那里,亦使我温暖。
我说,枫远,不管你做何抉择,我们依旧是兄弟。
枫远叹息。他说,猎伤,你可知隐融是我的何人?
隐融。断漉城的隐融。我惊讶。
他是的义父。枫远轻轻地说出来,他语调中却带着一片眷恋。
隐融是枫远的义父,那次靡和冷楹与枫远早已相识。这一切是一场骗局吗?我觉得心忽然有些冷。起风了,我裹紧披风。忽然之间,我不想言语。
枫远走过来,将手放在我肩头说,猎伤,在掬草城中,你第一个遇到我,那并非巧合,而是是我在那里已守侯你许久。
我说,枫远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其实你可以简单地选择,离开或留下。
那是因为我不想再骗你。枫远缓缓地说。
我转头看着枫远,他身上静静地落着阳光,有着金色的光泽。
枫远说,猎伤,有些事你未曾经历便不会明白。
枫远说,猎伤,让我将那段往事完整地讲述给你吧。
枫远说,碎月樱,绝世绚烂,而我却要离开月漓城了,离开这个月色迷离的城,去继续我的流浪。我站在月漓城城门下,看着纵横的街道,曲折的小巷,以及那些淡泊从容的行人。忽然之间有无限忧伤。人便是这样离开一个个所在而去往另一个所在的吗?
回望之下,亦无言语,只得默然离去。
我沿着来时路向若云族走去,我其实不想回那里。只是想看一眼喧若的墓。喧若,那个养我长大,目光迷离,面容忧伤的女子已成为我生命中的伤,总在某些时刻隐隐作痛。
有时候我会想,是谁将我遗弃?他们究竟在青萝大陆的那个角落?想着想着便觉得无趣起来。既然生命的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