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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月青萝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迹已经铺陈延伸,那便笑着面对,从容或窘促地去走,无须再考虑太多。

我回若云族。我站在泪枫河岸上见了我毕生难忘的一幕。

猎伤,我就在那里见到隐融,漉王隐融。

枫远的语调渐渐变得低沉起来,他说,他看见隐融率领断漉一族在屠杀若云族。

剑光飘离,幻境开合。我就站在泪枫河岸上看着对岸的一切。我看见血若红色梅花般四处飘落,若云族人扭曲地倒下,那其中有着太多我熟悉的面孔。

我站在那里,已辨认不出自己的感觉。是悲是愤怒,还是冷漠是无动于衷。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岸的一切。我无意走上前去,也无意逃避。只是站在那里,思绪凝滞。隐融站在大批剑士和灵术师中间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回头便看见了对岸的我。

我被带到隐融面前。他冷冷地说,你也是若云族人?

我不语。我已失去言语。我低头看着散落的已死去的人。想,若喧若还在,我会这般冷漠吗?但喧若已经死了,为了那飘零的枫叶。

我抬起头看着隐融,他面容阴沉,目光凌厉,不耐烦地看着我。

我忽然想笑,我便对着隐融笑起来,笑声尖锐如刀。隐融身边的剑士和灵术师奇怪地看着我。隐融阴沉的面容上忽露出一片笑意。

我笑。在笑声里看见喧若衣衫飘零。她说,枫远,生命的痕迹便是这个样子,你想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呢?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呢?

隐融说,将这孩子带回断漉。

他旁边一人说,王,莫要养虎为患。

隐融淡淡地说,这孩子很有趣,他使我记起一人。

王,那云枫之泪呢?

隐融叹气说,我屠尽若云族,也未见云枫之泪,恐怕世间并无此物吧。他回头看着泪枫河,其时簇拥的红色枫叶川流而下,无始无终。满眼的红。

我们回断漉城。

2。

枫远说,我被带去断漉城。离开若云族时,我回望泪枫河上游的枫林,那里枝桠横斜,那红叶竟在那一刻飘零殆尽。泪枫河亦该归于寂寞了,自此不见红云轻舞。

猎伤,你知道断漉疆域是什么样子的吗?

那里沼泽丛集,千草葱郁。我们行走数日便抵达断漉疆域的边界。一路上隐融并不和我言语,他只是静静地行走,偶尔抬头看天,若有所思的样子。

进入断漉疆域前一日晚上,我们坐在篝火前取暖,那些剑士和灵术师很有兴致地谈论着种种奇异之事。月色苍黄,我抬头看着灰白的天空无意听他们言论。

你叫什么名字?隐融悄然坐在我身边问。

枫远,我淡淡地说。回过头看他,隐融的面庞在明灭不定的篝火里有着坚毅的棱角,但眼神里潜伏着单薄的忧伤,轻轻隐现。

他说,枫远,你并非若云族人,是吗?

我点头说,我在那里长大,是喧若将我从泪枫河中捡起。

隐融说,我屠尽若云族,你好象并不恨我,为何?

我说,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生命的痕迹就那样雕刻,我们只不过在顺流而下罢了。

那河流之中的渡舟尚且用桨,或横渡或逆流,你怎么能轻言放弃呢?

多年前,喧若在我面前死去时,我是那般怨恨若云族,但若云族又不是被你们屠尽,每个人都在言说着命运,改变自己或别人的命运,但挣扎多时,亦自消融,又能如何?

隐融沉默半刻说,有所挣扎,那也是好的。

隐融站起身来,黑色披风流淌如水。他说,枫远,我们就这样看着:命运可否改变。说完,隐融低头向我一笑,火光闪烁,他的笑容里竟温暖轻旋,仿若冷冬后桃花片开。

我看他,亦淡淡地笑。

翌日,进入断漉疆域。黑色沼泽肆意地铺陈,沼泽边缘是葱郁的草和艳丽的花。

我们小心地走,稍不留意则可能滑入沼泽。

沼泽边那些艳丽的花和葱郁的草多是断漉一族族人的魂所化。他们若生前带着太多欲望,死后便化作这艳丽的花继续招摇,若生性单纯些则化作低矮的草默然不语。随行的人淡淡地说。

我看着铺陈起伏的草以及那些花朵,不想言语,生命便如此单薄与分明吗?艳丽与朴素,有着这么真切的划分吗?那些有着单纯的欲望的人又会化作何物?

我们在泥泞或矮草中慢慢行,天色阴郁,雨云低垂。

我未曾想过断漉会是这样,一切皆带着湿漉漉的感觉,使人压抑。

我问隐融,断漉为何是这般景物?

隐融说,那是因断漉一族苦郁太多所致。

我问他,这是何意?

他说,青萝大陆上的万千景物皆由心境造就,你可曾去过月漓城?

我点头。他说,那里月色迷离如丛林,是因月漓一族多为女子,其心性朦胧难以参解。

我想起月漓城中种种经历,想起马车的窗口后那女孩的面容,想起空无一人的府邸,心里忽低低地叹息。隐融接着说,碎雪的白沙铺陈和掬草的藤萝蔓延,皆是因其族人多生性平和自然。

我低低地说,碎雪和掬草。

隐融说,枫远,终有一日,你会领略到青萝诸般景物中是潜伏着大虚幻的。

我看向隐融,他神色飘渺,眉眼之间有着无限低回。我问,大虚幻?

隐融说,变化无方,难以拘役,难以揣摩,犹如镜花水月。好了,枫远不和你说这些了,你且仔细看着断漉的万般景物吧。说完,隐融越过一簇青草,向前行去。

我看着他的身影,心中暗想,我的生命轨迹与他有着怎样的牵扯呢?

溯月二

让真爱的人成就姻缘

3。

在沼泽泥泞中行过七日,我们便遥遥地望见了断漉城。

断漉城若一片跌落于沼泽之间的黑色叶片,有着沉默的姿态。杂乱的黑色岩石构筑,其上青苔丛生,有淅沥的水滴在青苔间隙之间黯然滑落,无声无息。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城池,思绪万千。

心中记起隐融的话,他说,断漉一族苦郁太多。是吗?千年之往,断漉城默然存立,看着纷攘喧嚣的尘事看着众多飘来逝去,因而便有了这沉郁的姿态。

断漉城,是你将进入我的生命,亦或是我将进入你的视野,又有谁知?

我随同众人向城中走去,穿过黑色城门穿过狭长甬道,一道向一座宫殿延伸的长街便在眼前出现。很多人簇拥在街头迎接他们的王,欢呼着跳跃着。我不以为意,目光向前看去,我呆住。在喧嚣的人群中,我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女子。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年,我十四岁。

猎伤,你还记得我曾提起的那个女子吗?那个令我牵念的女子。马车上一闪而过的面容,华丽府邸中静然穿行的身影。我呆住,我以为我不会在遇到她,我以为她只是在我生命中匆匆打马而过,永不回复。但在断漉城,我又遇到了她。

她站在人群的后面,白衣盛雪,面容清丽如昔,只是眉眼之间有了些许化不开的哀怨。她站在那里,一如白菊盛放,绝代风华。我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隐融分开喧嚣人群,快步走至那女子前,他轻轻说,菊儿,你怎出来了,你娘呢?

隐融叔叔,我娘在宫中她让我出来迎你,她要我问你,可得到云枫之泪?

隐融神色黯然,他微微摇头,说,这次屠尽了若云族,但亦未得到云枫之泪,恐怕要令你娘失望了。那女子面色亦黯然下去,她淡淡说,是的,娘要失望了。

说完,他们沿着长街向那宫殿走去,身后是轻浅的影子。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远去,心绪亦随之而去。淡淡地阳光铺陈下来,我轻轻地叹息。在阳光里叹息。

之后,我便在断漉城住下。隐融将我送至冷蚀神殿修习灵术。在那里我又见到次蘼,心便渐渐安下来。我曾问隐融,为何对我如此之好?

他说,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我说,谁?

他不再言语,只是轻轻的笑,笑声里前尘往事翻卷不休。

我亦曾问,那日在人群后,所见的女子是谁?

他看向我,目光里卷裹着浓浓的怜惜,良久才说,你与我一样,俱是痴情的男子?

我不明白他的话语,但心情渐渐沉郁下去。痴情的男子。

隐融淡淡地说,她和她娘俱已离去。

是吗?我忧伤得不以复加。她终究还是从我的生命中打马而过。我抬头望向远方的天,你已行到何处?又将归于何处?何时我才可以和并马而行,谁再也不是谁的过客。

青苔无语,离离长草在清寂年华中枯荣不休。

如此三年,我站在冷蚀神殿那面石壁前看着凋落的时光看着自己的心绪起起落落。我修习着石壁上那些艰涩的灵术,翻阅着泛黄的古老书册。偶尔会和次靡在断漉城中悠悠地走。

细巷幽深,我们在黑色碎石铺就的路上走,可以听见自己踏踏的脚步声,寂寞而亮丽。我总是在想,或许某场淡雨中,或许某片阳光里,我会遇到那个叫菊儿的女子,她面容上落满淡淡如菊的笑,乌发流泻如水,白衣轻轻扬成某种思绪。

她走过来对我说,你好。而我亦说,你好。

我和次靡在断漉城中就这般悠然地走过三年,我知道自己是不会遇到她的。有时我想,那日在甬道后,见到的究竟是不是那令我牵念不休的人?我很想再问隐融,那女子究竟是谁?已去往何处?但继而我又该做些什么,寻觅到她,对她说,你是我牵念的女子。

我终于知道,我是怎样的男子。远远观望,而不敢进前的男子。

这样的男子是痴情男子吗?我很想问隐融。但又能问些什么。我惟有沉默。沉默。我日日夜夜地坐在石壁前修习灵术,有时会抬头看归巢的鸟在暮色里渐飞渐远,羽翼渺然。

时光便在这样徜徉而去。

三载时光,我修成很多灵术,我的师傅离格,那个冷蚀神殿里最老的灵术师说,我或许会成为继隐融之后,成为断漉城中最优异的灵术师。

那时,我十七岁,已长成面容温和的男子,举止从容言语自如,会对人淡淡地笑。只是眼眸漆黑,一片被心绪覆盖的漆黑,其中忧伤若离离野草般葱郁荒芜,但无人可以看出。

十七岁那年。我想,我该离开断漉城了。

是的,我要离开断漉城,我对隐融说。

隐融回身看我,良久,说,你已长大。他的目光中有着一如既往的温和。

我说,我在断漉城寓居太久,我想去看看青萝,看看你所言说的诸般景物诸般虚幻。

隐融点头说,枫远,你已长大,可以远行。过了片刻他接着说,你可知道,那日我将你从若云族中带回,其实是藏着私心的。

私心。我低低重复他的话语。

是的,我想让你代我做一件事。

何事?而又有何事是可称帝青萝的你做不到的?我惊讶问。

代我守护一人。隐融的语调忽然忧伤起来,他说,这或许只有你可做到,而我。隐融轻轻叹息,他喃喃自语,月溯啊月溯啊,这又是何苦。

是谁,需要我去守护?我眼前月色迷离,白衣飘飞,是那名我牵念不休的女子吗?三载不见,她究竟已长成何样?她是否又归于月漓城?

隐融说,桀穹之子猎伤。我要你去掬草城守护他。

隐融走过来,将手放在我肩头,他看着我,眼神里暖色的花飘落。他说,枫远,我虽藏着私心将你带回,但我真很喜欢你,枫远,做的义子好吗?

我看着他,心中流过片片温暖。我闭上眼又看见了喧若,她在对我笑。

我长长地叹息,然后轻轻地叫,义父。

4。

枫远说,猎伤,隐融要我守护的人是你?

我是猎伤,我看着枫远。他面容平和他认真地说,隐融要我守护的人是你,因此,我前往掬草城守侯你一年,那日你我在城门并非偶遇。

我俯下身说,隐融为何要那样做?

枫远说,猎伤,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隐融之于我,犹如棘悦之于你,我相信隐融这样做自有其理由,猎伤,我可以告诉你,隐融并非世人所言说那般。

我仿若又听见冷楹的话语,他说,漉王的心,问世间几人能知呢?

我喃喃自语,这又是为何?

枫远也俯下身来,他轻扶着我的肩头说,猎伤,世事中起伏多少迷茫,有几多事是在我们的揣测之外的,我们难追究其因由,不若让我们笑着面对,且安心前行。

笑着,行走着。仅次而已。

我说,枫远,不管漉王如何,他这次围攻掬草城,我必须前去解围,你欲何去何从?

枫远沉默着,我也沉默着,我们一起在碎雪城的片片晨风中沉默。

自离开洄星,进入青萝,我便沉入不尽往事。那若雪片般翩跹不休的往事。或沉墨在苍黄月色下在我身世的叙述,或桐羽在洄星幻境中关于风之谷的叙述,或伏韬在十七年葬中关于浣花之议的叙述。这叙述纷然如雪,将我埋葬。沉墨说,猎伤,你背后站立着一个即将塌陷的王朝。

而我脚步寂落,寻觅的只是失落的记忆。那遍地碎瓦。

良久,枫远淡淡地说,猎伤,我只是守护着你,与这场征战无关。

说完,他离去。身影在晨阳中渐渐飘忽。我自语说,枫远,真的可以如此吗?我们能一起走过多远。但无论可相随而行多远,那也是好的。

我又轻轻自语,枫远已应允和我同行,不知菊疏和倾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