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喜悦吗?
他们站在那里沉静如石,惟有衣衫在风中激烈地舞。
我看清楚了他们的脸,他们面容枯涩,仿若秋日花凋零。月溯的绝世面容上尽是失落,眼眸中流过难以掩盖的哀伤。隐融静然站立一边,不断叹息。
掬草城破,他们霸业已成,为何却这般哀愁?我的心隐约地痛。
但我慢慢地走向他们。
走到隐融和月溯面前,我淡淡说,恭贺王,终成霸业。
隐融说,霸业,冷楹,这就是我所追求的霸业吗?说完,他大笑,声音凄厉。
月溯面色憔悴,她扶住隐融,说,隐融你要坚持,未到最后时刻,我们都没有理由放弃。
没有理由放弃。我心中一痛。
我高声叫,月溯,隐融。声音中也有着凄厉。
他们一起看向我。我扬手,自袖中飞舞出万千草丝,丝丝牵连,绵延不绝。草缚之术。
隐融初时神情茫然,后仔细地看着我,他被青丝捆缚,倒于地下,说,你不是冷楹。
我点头。隐融忽然呵呵地笑,先前的哀伤不复存留。
我看向月溯,她也轻笑,她低低地叫我,桀穹,桀穹,我所爱的人,我所恨的人,你终于出现了,出现了。他们倒在我面前,他们笑。那一刻,我茫然。
我看着他们,忽地觉得心中竟然没有了一丝恨。是的,我应该恨,恨他们。十七年前。就是他们联手颠覆了我的瀚星王朝。是的,我最亲近的人使那千年王朝委顿一地。
我是桀穹。我是瀚星王朝的帝,桀穹。
一路行走,一路在想,生命的痕迹究竟由何构筑而成?
常抬头看天边起落的云,看云边穿梭的风。觉得可从中捕捉些什么,可伸出手,又无可猎获。皆是虚空,皆是捕风。生命的痕我们认真而执着地涂抹,但云起风过,一切便成记忆。若记忆再一一失落,那所有的行走,所有的停留便倾然消融,若雪融若花落,不留痕迹。
记得多年前,戊蒹灵师离去后,伏韬问我,戊蒹为何离去?
我说,风可以挽留云朵吗?
他说,桀穹我不明白。
我笑笑说,风有风的轨迹,云有云的方向。
那时,我觉得戊蒹就是天边一片云。可至今又有几人记得这片云。行走,遗失,莫不是天地铺陈的定论。至若一日,青萝大陆也不复存在,那又有什么是存在的呢?
生命便是这样的一场捕风的行走,声势浩大,却难留痕迹。
这样的行走是哀伤的,我这样想。可多年前某日我忽然沉浸在对一个人执着的爱中时,忽然明白了生命的存在的理由。行走与爱的目的便是让我们遗忘那铺陈的虚无。
我们追逐功业,我们追逐友情,我们追逐爱情。我们用忙碌填补生命,以求忘却虚无。
但,虚无不是作为忙碌的对立面而存在,而是融入忙碌中的。
但,总有些事和人会让我们忘却那铺陈的虚无,沉浸于生命的美丽。
于我而言,那个人便是夕妃。
一切俱从七岁那年,我开始修习灵术开始。
那一年,瀚星宫中,落星子树上花朵盛放若云,而就在那树下,我陆续见到月溯,隐融,伏韬。他们从各自的城远道而来,陪我一起修习灵术。
我是月溯,我是隐融,我是伏韬。
我看着他们清涩的面容,明亮的眼神说,我是桀穹
少年时光里我们一切成长。我清晰地记得那段时光里,我们所做的种种
我们一起去寻找宫后的丛林中去找那株传说中的落星子树。在那里我们遭遇千年亡灵。听他们讲那辗转千年的往事,讲那些川流的班驳时光,讲述静默是怎样枯寂了心。湖中散落的寒石晶莹透彻,浣花湖水在日光里色彩斑斓,美仑美奂。
我们一起去不远的山谷看桃花。
在明媚的阳光下,那斑驳错落的桃花片在枝桠中摇曳成绯色云朵。我们四人在桃花树下追逐奔跑,花瓣碎片落到发间,落满衣衫。跑累了,便在躺在山石上听风的声音。
我们一起去寻找散落在丛林中奇异的鸟和兽,听它们的鸣叫,看它们的奔跑和飞舞。
我们一起偷偷遛进父皇的星翔殿,去看他们是怎样议论政事。
在这些时光里,我初次知道喜欢一个人的味道。
是的,月溯是我喜欢的第一个女子。就是在那片青藤中,我看着月溯施展浦庭的落樱术。白色樱花片纷落若月,她神情高洁,眼眸之间光晕流转。
那一刻,我心动如花开。
后来的时光里,我常站在星子树下看着月溯修习灵术。她以安静地姿态站着,面容柔和,低低地吟咏,任繁华的灵术依次降临。平日里,在我们面前的月溯活泼清越,神情灵动,可纠缠着每个人嬉戏游玩,有着快乐自然的样子。只有施展的灵术的那一刻,她神色沉静下来,淡淡的面容上散落脱尘出俗的味道。
我试图确立自己对月溯的感觉,是片刻的心动,还是长久的爱怜?少年的心思有时连自己都难以捉摸。我只知道一看到月溯施展灵术,心便会莫名的沉溺。
14。
那年,我站在水潭边,看着对面的月溯长袖飘舞。
她在练习月袖之舞,是戊蒹灵师传授于她的。戊蒹灵师说,这种舞可使女子增添柔媚之气,若练习到极至,则可将灵术融入,自设幻境,而这幻境外人是无法斟破的。
月溯轻声重复说,无人可斟破。
戊蒹说,是的,你若不破幻境,自可舞到天地沧桑,若有人进入你的幻境,也要陪你到天地沧桑。说完,戊蒹淡然一笑,又说,谁可舞到天地沧桑?又有谁陪你共舞?
月溯不语,陷入深思。
我问戊蒹,为何会这种月袖之舞?
戊蒹沉默片刻,淡淡说,是一旧友所授。
戊蒹语气淡然,但眼眸中却有着万千往事,万千哀怜流动。我知道,有些事,有些感觉是会永藏心底的,任其汹涌,也要覆上平和的外层。
戊蒹又说,其实这种舞是需要另种舞配合的。
另种舞?我低思。与月溯共舞。我抬眼看了身边兀自沉思的月溯,猛然心动。
戊蒹低语,仿若说与自己,他说,风袖之舞,月袖之舞,泠儿,你我共创的这套舞,恐怕要绝迹于尘世,不复再现了。
风袖之舞,月袖之舞,一舞便见尘世多少风月沧桑。
我将戊蒹悄然拉到一边,恳求他传授我风袖之舞。他看看我,又回转身看看月溯,呵呵地笑。笑毕,轻轻点头。那一刻,我欣喜不已。
我站在水潭边,看着对面的月溯长袖飘舞。白色长袖飘飞若虹,起落之间,仿若月色斑驳。透过斑驳月色,我可看见月溯的面容,清丽无匹。
我跃过水潭飘落在月溯身边。我想和她共舞一次,想给她一份惊喜。
我长臂伸展,她白袖回旋,我们翩跹若蝶飞。那一刻,我们眼前景物恍惚一变。水潭已然消失,天地之间,万千景物幻化不止。
我们进入幻境,进入风月双袖共舞的幻境
溯月八
让真爱的人成就姻缘
15。
各色花依次铺陈,纷扰地绽放花瓣。淡云在头边流转。心随花开,心随云流,那一刻,天地之间所有的美好的感觉在心中依次流淌。我和月溯兀自身动袖动,但却似乎融入了天地之间的万物,融入了万物流转的美好感觉。
袖起袖落,演绎万般美好。
幻境中,我看着月溯,她面色上的惊讶消落,渐渐变得清澈,若水流过青石,若草葱郁在山边,是那般简单自然,却又美好。我忍不住停住舞,走向她。
我拥住月溯,轻轻地吻在她的唇上。
吻的那一刻,幻境消失,我们又站在水潭边。月溯脸色一红,她推开我,也不言语,只转身一跃,从水潭上踏水而过,长袖拖在身后,动作曼妙若蝶。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淡淡的甜蜜,少年的轻愁若雪般一刹那落满心的庭院。我知道,一个季节来了。一个患得患失,或惆怅或欣喜的季节破空而来,覆盖住离离年华。
此后。月溯见我总有些羞涩。脸色中带着淡淡的红晕,若霞。
我知道她在注视着我,而我回视她,她却已低下头;我走向她,她却躲入某处,不知去踪。自那次风月双袖共舞之后,我们便处于这样微妙的境地。而我却无法打破这境地,只好游走在甜蜜与懊丧的边缘。对月溯的羞涩,我心中既有浓重的甜蜜,亦有微微的懊丧。觉得惊扰了月溯原先的宁静生活。可少年时代,喜欢一个人便是这样的直接,这样的羞涩。你闪我躲,让全部的甜蜜的忧愁的思绪隐伏在花开花落的时光背后。
直到再次去那片丛林中游玩,这种状况方才结束。
瀚星宫后的丛林,灌木丛生,青萝铺陈。趁得闲暇,我们四人又偷偷溜出宫,向从林深处漫走,一如旧时,我在前开路,雪韬和月溯行在中间,隐融在后断路。月溯轻声唱歌,她唱:落雪的年华里,我们等待谁我们躲避谁?音色亮丽,声调轻婉。
隐融惊讶的问,月溯,我们等待谁我们躲避谁?
月溯停住,低声重复了一遍,面色变红,半晌无语。
继续前行,我心中暗思月溯所唱的句子,我们躲避谁?我看向月溯,她面容恢复平和,只是眼神中的茫然,若青丝缠绕。月溯,你在想什么?
穿越过灌木与藤萝,我们面前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片平伏的草地。青草茂密而繁盛,向远处铺陈。似无边际。风过,青草便起伏如波涛。而我们便站在波涛的边缘。
月溯看着这满眼的绿,面容上片片喜悦。
雪韬欢笑一声,向前奔去,白色衣衫在青绿中张扬成旗帜。我和隐融对望一眼,心中也有无限喜悦。我们大半时日都蜗居在瀚星宫中,且青萝大陆丘陵地貌居多,很少可以看见如此平伏宽阔的草地。我们也未曾想到灌木从后竟有这样的草地。
我们四人在青草地上,尽情地嬉戏。累了便随意躺在青草上,草清涩的味道萦绕鼻边。我们就那样看着蓝天上流转的白色云朵,心中澄净平和。
我躺在那里,闭上眼静静感受着风的流动。忽然感觉到面颊上有草叶落下,我抬手不经意地一拨,将草叶拨落。可又有一片落下,我再拨。顿时又有数片落下。是谁?这般调皮。我记得身边躺着的是雪韬。我懒得睁眼,伸出手向上随手一抓,一拽,说,雪韬,莫闹了。
雪韬这么不济,竟被我抓住,然后便倒伏在我身上。
雪韬,你压着我了。我说完,睁开了眼。而月溯的绝世面容正对着我,距离仅有一指之隔,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不是雪韬。我楞住,何时静澹的月溯也变得调皮。
月溯脸上红霞丛飞。不过片刻,她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从我身上起来,拍打着身上的草丝。我回头看了看雪韬和隐融,他们依旧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全然不知这边发生的事。我稍觉心安。我为何会害怕他们看见,我有些哑然。
我看向月溯,她躲开我的目光,静然而坐,只是长发在淡淡阳光里漂泊而下,直达我的眼眸,那一刻,我有些意乱神迷。鼻边月溯若兰的气息仍萦绕。
这便是我喜欢的女子吗?
16。
那日,我们在草地就那样漫无目地闲走。
月溯慢慢地跟着我们后边,不言语。我不时回头看她,她脸上阴晴不定,忽而笑容甜蜜,似有所思,忽然愁容堆积,难以排遣。我的心绪随着她的面容变幻,起落不休。
月溯发觉我不时回头看她,她便快步向前,穿越我们走在前面。淡淡阳光里她的影子纤细修长,我盯着她的影子,这是她长发的影,这是她肩的影,这是她白裙的影。我有些心不在焉。
我们便在繁盛的青草地上,在舒缓的暖风中,在淡淡阳光里,向前走。
然后,我听到了月溯惊喜的叫声。
我们跑上前,草地至此顿然消失,面前出现一道深不可测的悬崖,而在悬崖之上,大片大片的白云流转不休,就在流转的白云之上,有一簇奇异的花绽放。花瓣纯净若雪,即便在白云之上亦赫然鲜明。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白,纯净得令人心碎。
云之莲。月溯喃喃自语,眼中有无限沉溺。
云之莲,由万朵白云精魂所化,千年一生,其色白,是白之极至。我看着白色花朵,记起典籍中的记载。云之莲,传说中的花朵。我们竟然能亲眼见到。
我心中隐隐觉得有所不妥,心中又浮现出典籍中记载的后两句。其所生之处,有冰雨相随,冰雨性暖,可破人灵魄。我赶上前,想拉着月溯,雪韬和隐融迅速撤离。
月溯回过头,看着我说,桀穹,你灵力最强,能帮我摘下云之莲吗?
她眼神中满是渴求,我心中一软,不顾所以地点头。此时,悬崖边风声忽起,我抬头只见漫天的白色絮片,纷然飘落。冰雨,传说中的冰雨。
我揽过月溯,将她推向雪韬和隐融,急说,快离开此地,小心冰雨。然后低低吟咏,手指起落变幻,施展出流风术。风遽然聚拢在一起,卷裹着月溯三人消失。
我舒了口气,望向悬崖边白色云朵上的云之莲,绽放如旧。而此时,白色絮片也悄然而至,纷然落到我身上。絮片竟然不停留,穿身而过。我暖意横流,但身体却渐趋于透明。冰雨破人灵魄。我苦笑。然后咬牙,奋力向悬崖之上的流转的白云跳去。
手触及云之莲时。我神志已渐渐模糊,灵力消失殚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