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眸闪出坚定光芒。
“可是,要走出唐营,我看,就困难重重……”
“别想这么多,快收拾。我爹这阵子都没来,可见他很忙,无暇顾及后营,我们走我们的,快!”
“呃!但是……”
香奴撇撇嘴角,不悦的瞪住小桃。“你很啰唆耶!”
“小婢怕……”
“怕我爹会打断你的腿?那你更要跟我走。”
小桃动动嘴,香奴立即接口,又说:
“我问你,想不想哈蒙?”
“他……”小桃忸怩又落寞地说:“只怕阵亡了……”
“呸!呸!你不会捡好听的说?哈蒙是好人,他绝不会死。”
小桃感激的看一眼香奴。
“跟着我,你也吃了不少苦。找到真哥后,我会作主,让哈蒙娶你……”
“小姐!”小桃眼眶一热。“小桃要服侍小姐一辈子,绝不嫁人。”
“那你更要嫁给哈蒙,因为嫁给他,你就可以服侍我一辈子。”
小桃腼腆神情,却又充满幸福、喜悦的光采。
“呃!不行,到时候,你挺个大肚子,又害喜,只怕我反而要照顾你……”
“哎呀!小姐!不来了啦!”
主仆俩一面谈,一面收拾行囊,不一会,准备妥当,两人悄悄的溜出帐。
就在香奴和小桃走出帐外,赫然看到宗道大步而来。
香奴暗道不好,随即要小桃将行囊藏到背后,她两人就紧紧靠站在一起,藉以遮掩住。
“香儿!你好些了没?”宗道走近了,问:“小桃,想陪小姐散散心吗?”
“唔……嗯!嗯!对呀!”小桃支吾的点点头。
“嗯,气色好多了!”宗道审视着香奴。
香奴戒备的回望父亲,心想:怎么那么巧?
“香儿,爹有话说,进来吧!”说罢,宗道让贴身侍卫等在外面,跨步走进营帐内。
香奴和小桃交换一眼,小桃害怕的浑身打颤。香奴轻拍小桃肩胛,示意她别怕,两人也跟进去。
“这些天,爹忙着调遣部队,一直没空探望你,不怪爹吧?”
怎么变这么慈祥?香奴有点无法适应,沉默的摇摇头。
“我将二路、三路的兵队,调回关内。”宗道自顾自的说下去:“这边后营,也准备要拆帐篷。”
“爹准备班师回朝?”
“差不多!而今,前线只留三分之一的兵力!”
香奴一颗心,不禁浮浮沉沉……
宗道此举,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已歼灭薛延陀全部族。二是久战无功,宗道想放弃……
如果是前者,那么,烈木真……香奴心口绞痛起来,忍不住干呕着,小桃忙舒香奴的背,又得小心行囊,一双眼,骨碌碌的转……
宗道聚拢着眉心,等香奴略为平静,他又舒开两道眉。
“爹问你,想回关内?或是——”
“回关内,我能去哪?”香奴小脸苍白地回答:“我这样,能回家待产吗?”
宗道脸色,瞬息万变。
小桃以为他会开骂,香奴也等着……然而,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常地。
“那么,你想待在边关呢?还是去大漠?”
香奴意外加惊诧,圆睁双眸,盯住宗道。
宗道轻咳一声,说:“不认识爹了?”
香奴不响,还是疑惑的眼光。
“咱们毕竟是父女,你难过,爹也不好过,对不对?爹对你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你着想、为你好!”
香奴轻轻颌首:“女儿知道。”
“你还怪爹吗?”
香奴摇头。“女儿不敢。”
“唉!那就好了。”宗道摇摇头。“爹年纪大了,这次班师回朝,打算向皇上告老辞官。”
“爹,您还年轻、还勇猛哩!”
“岁月不饶人呀!”顿了顿,宗道望往香奴,说:“你长大了,爹还能不老吗?”
分明是一语双关的含义,香奴不觉娇靥嫣红……
“你怎么说?想留在边关?或是去大漠?爹尊重你的决定!”
为何他一再提起大漠?香奴不免疑惑,她爹不是神仙,不可能算出她正准备去大漠吧?
“烈木真没有死!”宗道突然口出惊语。
香奴惊讶,而小桃抖抖嗦嗦的跪下去,行囊还藏在身后,她颤声道:
“大人!小婢……小婢……”
“起来!不干你的事!”
“哦,是……”小桃心惊胆颤地爬起身。
只听宗道向香奴说:
“他率领余众,在大漠东奔西窜!”
原知烈木真没死,但经由宗道证实,香奴还是意外的惊诧不已!定定神,香奴脱口道:
“我要去找他!”
“他……上一回中了唐军埋伏、围捕,结果,断了一条手臂!”
香奴小脸骤变,娇躯摇晃,终于忍不住倒退一步,小桃舍了行囊,忙扶住她。
“你还想去找他?”
香奴椎心的咬紧牙根,拼命克制情绪,然而,声音竟比哭还沉滞。
“要!”
“一个残废了的人,还值得你依附终生吗?”宗道冷犀的声音,如冰,刺得香奴寒澈澈的抖簌着。
“不管……他变成什么,甚至比断臂还严重,他仍然是我的相公;我肚腹内,孩子的爹!”
宗道阴晦的双眼,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看来,我怎么劝你,都没用了!”
“是!我后悔再回唐营来!”香奴沉滞声音,如哽在喉。“否则,他不会单骑闯入唐营,薛延陀不致落败,他也不会受伤,这一切,全是我害的!”
“听你这么说,祸首还是我?”
“女儿不敢。只希望爹别阻挡女儿去北漠!”
“好!我拨一辆马车给你,粮食、水都得带足了。”宗道爽快地说。
香奴不可置信的望住宗道好一会,她徐徐下拜。“谢谢爹!”
毕竟是挚爱的女儿吧,宗道上前,扶起香奴,老眼微红。
“北漠日子很苦,爹实在舍不得你受苦。”
血浓于水,香奴再也克制不住,悲声恸哭……
宗道忍住泪,拍拍香奴削瘦肩膀,小桃也陪着掉泪。好一会,劝住香奴了,宗道问:
“香儿,你准备何时动身?”
“即刻。”
点点头,宗道突兀的解下腰际一把小刀,递给香奴。香奴惑然的接下,轻抚刀鞘上面的刻纹。
“让你防身用的。这柄小刀,代替爹,随时保护你。希望你一路平安!”
接着,在宗道安排下,香奴和小桃坐上马车,车上带足御寒衣物、粮食、水,挥别宗道,往漠北出发。
对香奴而言,这是一段充满希望、期待的旅程。
然而,一路上的烽火余烬,士兵尸体,却也让香奴凄惶、悲凉。
好在有很多地方,经过风沙掩埋,沙浪变型,看来既无战火痕迹,一切像以前一样平常。
晓行夜宿,马车一路赶往安北城。
曾经热闹的安北城,像座死城,颓垣残壁,充分说明战火激烈,不但人踪不见,就连一头羊、一只狗也不见。
走过月殿、太阳殿,香奴除了惨恻之外,有更多的焦急。
月殿曾有她跟烈木真的回忆、甜蜜,然而,此刻,她无人缅怀,只惶急的想寻觅心之所系的他——烈木真。
但是,浩广黄汉,又该由何寻找起?
原本就荒凉的大漠,更荒冷,平常有的行旅、骆驼商队、甚至赶着一大群牛、羊的游牧人家,似乎凭空消失了。
香奴的马车,离开安北城,毫无目标的乱闯,居然不曾遇见人,就连动物也不见,好像这世界,只剩下她、小桃、车夫三个人,以及拉车的马匹而已。
和宗道分手一个多月,香奴意找,心愈冷,除了每晚临睡前,她会向天上的星星祈祷,让她早获真哥消息之外,她也一筹莫展。
“小姐!我看,特勒和哈蒙,也许都让唐军消灭了……”
“胡说!”香奴叱道。
“大人这么大方,让小姐来北漠,也许,他……”
“怎样?”
“不怀好心,算准小姐找不到特勒,一定要回去。”
“你不该怀疑我爹!”香奴瞪小桃一眼。“即使找不到真哥,我也不会回去!”
正在此时,马车忽然一顿,倾斜一边,香奴和小桃急忙探出头,车夫告诉香奴,车轮陷入了浅滩。
香奴和小桃跳下马车,原来浅滩范围不大,难怪车夫忽略了。
这会,正值申末牌,阳光敛掉威光,只见一轮又回又大又红的大阳,斜挂在天空,整片黄沙,晶亮的反射出金黄光,柔和中另有一番美丽景致。
左面是层叠的风化石与黄沙混合的小丘陵,几株孤伶伶的仙人掌、驼蓟点缀着。
“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下。”香奴说。
车夫由马车后端,抱出草料喂马,香奴和小桃喝罢水,放眼打量周遭,思索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走。
“小姐,我们没有目标、方向,只一味乱闯,我看,就是跑上一整年,也找不到特勒。”
“这一年找不到他,我明年继续找,年年找下去……”香奴悠忽的说。
“要是再找不到呢?”
“我就永远奔驰在大漠中,直到我……老死。”香奴空茫的眼眸,直视前方丘陵。
小桃感染到香奴的悲凉,低头擦擦眼角。忽然,小桃觉得不对劲,因为香奴不言、不动的呆立很久,她圆睁双眸,直盯前方……
“小姐!小姐!”小桃轻叫着,同时循香奴眼光,也望向前方。
赫!
丘陵最顶端,一人一骑,宛如天神降凡,徐徐策马而下。
马是骏马,人呢?马上的人,全身罩在大氅内,看不真切。
香奴、小桃两人,四只眼,紧紧盯住面前一人一骑。
愈近,香奴心跳愈促,因为,她看到了熟悉的,深潭似的眼神,高颀强悍的伟岸身躯,丰满而轮廓分明的脸
他,正是香奴,久违了却又念念难忘的烈木真。
“真哥——”香奴向前奔,声音响彻整座沙漠,直冲天际。
跑一半,香奴跌倒在软沙上,她依然不死心,头仰的高高的盯住他,似乎担心他会凭空消失……
小桃奔向香奴,扶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