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天香讽笑,特别强调‘义妹’两个字,显示心中的极度愤慨。
“你的‘义妹’就可以杀人无罪吗?”
平时言之情理兼具的沐圣阳,此情此景,面对华天香讥讽言辞,无言以对,只能用清澈温和的眼眸住视着华天香,是恳求、是期待她谅解的眼神。
“当”地一声,一柄长剑落在沐圣阳跟前。
华天香冷冷地道:“既然谁也不肯让步,就以武力解决吧!本座领教沐掌教名闻天下的平阳剑法。”说罢纤手起剑,一个漂亮的拜式指向沐圣阳。
沐圣阳望着跟前的长剑,颀长极拔的身形凝立不动,神情凝重,静默不语。
微风吹起他的衣衫,洁白如雪,绝尘优雅若风中白梅。
在场的紫烟和杜逸阳紧张地盯着他,不知昊阳掌教和水阁香苑之主是否真会掀起一场恶战。
沐圣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错在紫烟,我没立场和你动手。”
他语气顿了一顿:“但是,我也绝不会让你杀了她。”
语罢俊眸直视华天香,表示了他的决心。
看到他眼里的坚决,华天香心中不禁生起一股怒意。
连日来的相处,她很清楚沐圣阳的性格,他一旦下了决定,绝对不会放弃,就如同当初他决意治好她的毒伤,不惜舍身相护一般。
是愤怒吗?是嫉妒吗?一股她所不知的强烈不快生起。
她再次冷言道:“让开,你知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沐圣阳坚决地摇头。
华天香怒道:“你以为我不敢伤你吗?”
她对沐圣阳的夸大感到愤怒,难道他以为自己对她是特别的男人吗?以为她绝对下不了手吗?以为她会为了他而让步吗?
骄傲的自尊、陡生的怒气,使她一剑疾刺沐圣阳胸口。
惊恐的抽气声此起彼落,沐平阳背后的紫烟惊得不敢出气,一直在现场的杜逸阳大惊失色。
剑尖刺破了沐圣阳胸口的白衫,刺入了他的胸肌,鲜血汩汩渗出,只要再进一寸,昊阳观数白年来最年轻的掌教,便要命丧当场。
杜逸阳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手持暗器,只要华天香的手腕再推进一下,暗器便击中她的额头,脑浆迸裂。
“只要再进一寸,便是大罗天仙也救不了你。”华天香冷冷地道。
“还想为飞霞派的女弟子出头吗?”
“是!”沐圣阳咬牙说道,心中却是万分无奈。
他知道此刻只要稍一犹豫,便会送了紫烟的性命。
华天香望进他的双眸,那一直温和坚定的神色,使她怒火中烧。
“这就是你的正义吗?这就是你的道德勇气吗?”
她明白了,尽管在过去一个月来他们患难与共,坦然交心。尽管他数次不顾自身安危的保护她,华天香,对沐圣阳而言,永远只是水阔香座——而已。永远比不上一个名门正派的女弟子,门户之见,还是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阻碍。
面对华天香的指控,沐圣阳脸上露出痛楚的神色,却仍是一语不发。
“哈……”华天香冷笑。
“原来你和那些臭道士没什么两样,邪派之人连最起码的复仇的尊严都没有,沐圣阳,算我看走了眼。”
华天香原本如火般愤怒的气息,瞬间转如流水般萧瑟清冷。
一股从未有过的被远弃的凄冷凉痛了她的心。
“你若杀了她,飞霞派不会放过你的。”沐圣阳心痛地说。
华天香冷做地道:“我的安危不需要你操心,就算飞霞派倾巢而出,本座也不放在眼里。”
沐圣阳的话反而激起她高傲的自尊。
沐圣阳闻言长叹一声,眼神中是无奈和哀伤。
早已明白她的性情,说出真话,反而招致更深的误会,激起更强的敌意。
怎样才能让她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啊!
站在沐圣阳背后的紫烟,清楚地看见了华天香眼中凄冷的骄傲。同为女人,她瞬间便明白,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居然也恋慕着遥不可及的昊阳掌教。
而眼前沐圣阳相护的优势,使她得意洋洋,刻薄地道:
“你以为你配得上圣阳大哥吗?”
紫烟此言一出,沐圣阳和华天香皆一怔。
是这样的吗?我对沐圣阳有情吗?
紫烟这个问题乍听荒唐,但那抹被遗弃的悲伤,给了她确切的答案。
但是,在沐圣阳心中,她并不是特别的,也是属于芸芸众生的一员,属于他仁慈的范围。救她,是为了道义,是为了昊阳观和水 阁之间的和平。
而站在他身后.那个飞霞派的专弟子,虽然武功不济,虽然狂妄无知,虽然犯下了大错,沈圣阳仍愿意以自已的性命保护她,这其中理由,难道不是爱吗?
紫烟一声“圣阳大哥”,令华天香心如寒霜,冷笑道:
“是配不上,也不需要。”
长剑一抽,离开了沐圣阳胸口,“当”她一声,掉落地面,竟已断成两截!可以想
见华天香心中的怒气之深。
“沐圣阳,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华天香冷绝的话语在空气中回响。
沐圣阳闻言胸口如遭重击,颀长的身形凝立不动,俊容苦涩。
转瞬间,白衣翩翩,有着超绝轻功的华天香,已然离开,仅留下一股寂寞的幽香。
沐圣阳默默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一颗心犹如堕入万丈深谷。
“圣阳!伤得严重吗?”
杜逸阳一个箭步上前,撕开师弟胸前衣衫,检查伤口深度。
沐圣阳苦笑着摇头,俊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早警告过你,水阁香座的冷漠是出了名的,你对她虽有救命大恩,她也不会领情的。你瞧。还不是一剑狠狠地刺在救命恩人胸口上。”杜逸阳一边帮师弟止血,一边念着。
“不领情的人是我。”沐圣阳低声自语。
“你说什么?”
“没有。”沐呈阳微一摇首,忧伤的神色随即敛怯,正色道:
“二哥,圣阳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吧!”
“能否请你暗中派人跟着华姑娘,直到她安全抵达水阁。
“什么!”杜逸阳和紫烟听了,不可置信。
“大哥,她刚才差点杀了你!”紫烟忿忿不平的说。
沐圣阳对她的反应置之不理,恳求的眼眸望着杜逸阳。
“好吧!”杜这阳叹口气。“我会派人跟去,一有消息就尽速回报与你知情。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吧!”
他们几个师兄弟,就只有圣阳恳求的眼神向来是无法招架。
“大哥,我扶你回房体息吧!”
紫烟对沐圣阳为她而受伤,既感幸福又骄傲,终于证明了,她在沐圣阳心中是独一无二的,虽然,此刻他的神色有些奇怪。
“请让我一个人独处吧!”沐圣阳的语气和神情皆露出罕有的疲惫,身为昊阳掌教,以往就算遇到棘手事情,数日不眠,也不会露出如此疲惫无力的神情。
“可是……”紫烟还想留着陪伴,却被杜逸阳截去话头:
“紫烟姑娘,请跟我到客房安置吧!”
拉了紫烟便走,临去前,深深地望了独立庭园中的沐圣阳一眼。
虽然圣阳很了解师兄们,但他们却不甚了解圣阳。
沐圣阳静立树下,心绪起伏翻搅。
修道人讲“灵台清明”,对自己的情绪变化比一般人更加清楚。所以,他很明白华天香离去时,自己心中那一抹痛代表着什么——二十多年来的绝尘清修,今日终于动情了。这段情,却不得不如昙花一现,因为,他亲手扼杀了它。
当他看见华天香眼神中的凄冷寂寞,立即知道她误会了。他可以坦白诉出的,他们之间,有什么不能摊开来讲的呢?但是,还是强忍住了不开口。
因为,他是沐圣阳,是天下众望所归的昊阳掌教,不是和她携手游夜街的沐子煦,一份职责,一种身份,使他选择让华天香误解,拂袖而去,选择亲手埋葬这一段才刚头萌芽的感情。因为他是昊阳掌教,是武林的精神代表,是清修的道士。
沐圣阳抚着胸口的伤,华天香不但轻功、内功绝顶,就连剑法也独术一格。那一剑刺得太巧妙,完全没伤到他的筋脉。他知道华天香冷漠外表下是炙热的感情。
无情的是他,利用了华天香的情感,赌她对自己下不了手。
他赢了,有着高傲自尊的水阁香座,最终还是因男人而放弃了公平的报复,但是他却永远的失去了她。
望着华天香飘然离去的背影,沐圣阳心中的痛远胜于胸口的伤。
因为,他知道,高傲的华天香,不会再回头。
为了昊阳观的声誉,他必须斩断男女之情;为了保住紫烟的性命,他和一生中唯一的情爱擦身而过。
华天香临去时高傲却凄测的眼波,使沐圣阳心如刀割,但是,昊阳观的声誉、飞霞派的托付,使他一步也动不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有什么比残害知己更令人难过的呢?生平第一次,沐圣阳对“昊阳掌教”这四字感到疲惫。他再也无法回复成那个博爱天下、心无牵挂的沐圣阳。真如烈阳曾说的,“情”,还是有淡浓疏亲之分的。
情,好苦。
沐圣阳静立风中,洁白衣衫随风而扬,挺拔的身形,不沾世尘的脱俗丰姿,此刻竟显得如此寂寞。
※ ※ ※
愤怒!心痛!华天香施展轻功疾奔,急于摆脱杜家庄,摆脱心中那个俊雅温柔的人影。她应该是痛恨男人的,往日斩恶汉,刺淫贼,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今天居然下不了手。
沐圣阳,不过是个男人而已。
华天香脑中胀满怒气,气自己竟然舍弃了水阁香座的自尊,因男人而让步,气自己还是跟一般女人一样,无法摆脱男人的影响力。
拼命地疾奔了数十里,饶她轻功再好,内力再佳,也不禁轻喘。一阵狂奔,充份发泄了她心中的怒气,华天香停下脚步,停在一条溪边柳树旁。
望着溪水中的倒影,清丽的容颜上那双美眸,有着掩不住的哀愁。
那不该是她华天香该有的表情。她想着,应该是冷漠无表情的眼神才对。
呆呆地望着溪水中的倒影好一会儿,华天香倏地站了起来,猛力一拳击向溪边柳树。
“砰”地一声响,震得粗大的树干籁籁而动。
她这一拳并没有用上内家掌力,因此打得粉拳上血迹斑斑,伤在手,却盖不过心中的疼痛。额头抵着树干,华天香叹了一口气。
对她而言,沐圣阳,不是一般的男人。在他身上,她看到何谓“慈故能勇”,看到无私的胸怀,圣洁的人格深深地憾动了她的心。
沐圣阳是第一个进入她心房的人,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心付出!虽然是在刺伤他时才发现。
然而,沐圣阳真正在意的却是另一名女子,一个出自名门正派,和他门当户对的女子。
虽然她鄙视紫烟这种自私任性、为爱不顾一切的女子,却默认了她那一句话:“你配不上!”
沐圣阳既已动情,待天下平定,昊阳掌教的责任一了,脱下道袍是迟早的事。然而,笑着迎接他的女子却轮不到她华天香!
回想起沐圣阳那双温和清澈的眸子,华天香心中清楚,即使重演一次,她还是会下不了手。
这就是爱情吗?好无力。
既知无缘,就早早忘却了吧,省得徒增痛苦。华天香猛一甩头,像是要坚定忘了沐圣阳的决心,举步朝水阁而行。她还有承诺要履行。
第五章
一年后
一名身披战袍,金箍束长发的女性走进天府、昊阳、飞霞三联军的主帅总帐,帅帐中立着一名虎背熊腰的男子。
“方将军,你约本座在会议一刻钟前到达帅帐,是为何事?”
这名男子就是昊阳五子排行第三的方烈阳,也是天府神武将军。
“我很怀疑,是什么人请得动水阁战座为天府联军跨刀。”
低沉的男声,显示方烈阳阳刚沉稳的性格。
“来自一个从不求人的高傲女子的请托。”
“是谁?”
“你是沐掌教的师兄,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很可惜,我不知情。师兄弟阔别数年,再见时发觉圣阳清朗如昔,却眉锁深愁,问他所愁为何,却总是微笑说没事,看了更令人心疼。一年前,圣阳和水阁香座之间,究竟发生何事?”
战座没有回答,这不属于她的研究范围。
“战座、师兄,久等了。”
帐幕一掀,走进一条清隽的身影,俊雅的沐圣阳,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微笑。
三人一齐卷开布兵图,研究敌我兵势分布。
“只要能夺得天峡栈道,便能完全封锁地朝的攻势。”
沐圣阳手指点着地图上朱砂笔圈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