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你想喝什么?听说这里的焦糖玛奇朵不错──"
"我喝黑咖啡!"
明宏下来时领带已经拉开,脸色像试图上吊但失败。
"你这样下去会累死。"志平把黑咖啡递给他,他们走在民生东路上。
"啊,什么?"明宏很恍惚,"你要去当老师?"
"下礼拜天晚上来我家吃饭,我要下厨。"
"难得,什么场合?"
"没什么,大家聚一聚,我约了周琪。"
明宏看着志平,嘴角上扬。
"你怎么都没打电话给她?人家对你印象满好的!"
"我知道啊。我不怪她。"
"你不要臭美。"
"好,告诉你实话,其实我们出去了好几次,我还去过她家!"
"真的?"
"当然是假的!我连星期六晚上都要加班了,哪有时间联络?"
"少来,这种生活我不是没过过。你我都知道,忙都是借口。"
"跟头痛一样,不需要提出证明的万用借口!"
他们在红灯处停下,对街的绿灯小人向前冲。
"周琪是个好女孩。"
"我知道。"
"不把握,过一阵子她可能就不在了……"
"她要移民吗?"
志平不觉得好笑,他把空的咖啡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金色的奇异果?"他问明宏。
"当然知道。很营养,很好吃,但也很贵,五个一百块。"
"你喜欢吃吗?"
"很喜欢。晚上回家当宵夜,一次吃两个。我本来不喜欢吃奇异果,觉得太酸了。后来因为金色的品种不酸,才开始吃。"
"你最好趁夏天多吃一点!"
"为什么?"
"我那天去水果摊,看到金色的奇异果,很开心对老板说:'哇,金色的又出来了,之前好像消失过一阵子?'我原本以为是代理权发生了问题,或是通路谈不拢之类的,没想到老板跟我说,是因为冬天没有金色的奇异果。"
"什么意思?"
"冬天就过季了。"
明宏呼吸。
"没想到吧!奇异果这么常见的东西,也是有季节性的!"
绿灯亮了,他们没有往前走。
"来,这个给你……"
志平把一颗金色奇异果,放在明宏的手掌中。
明宏低头摸着奇异果,"现在这个时候,我不想把生活弄得太复杂……"
"复杂什么,只是交个朋友――"
"志平,"明宏打断他,"我现在只想过简单的生活,你知道我现在生活中最大的单笔花费是什么?李斯德林漱口药水!没错,李斯德林漱口药水!你知道吗?这玩意小小一瓶要210块,一两天就用完了。"
"你当水喝啊!漱口药水是要稀释着用的。"
"我不要稀释,我吃什么、喝什么,都不稀释,我不是一个稀释的人。我要嘛就全要,要嘛就没有。"
第21节: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2005年09月01日
"所以你现在选择没有?"
"我选择简单的生活。"
"在你这简单的生活中,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明宏想了很久,"一张1,000块的地铁票,能完全用完,而不会半途弄丢。"
"最高兴的事呢?"
"早上进公司打开信箱,有很多e-mai。"
"还有呢?"
"迟到的那天,老板刚好更晚来。"
"就这样?"
"在7-11结帐,不用排队!"
"不会吧!"
"星期六的下午,突然收到简讯,但不是电信业者的广告……开会时,你讨厌的同事被老板骂,他还笨到去顶嘴……跟客户约开会,他自愿来你公司……一直用电话沟通的客户,第一次见面发现她是美女……在自助餐店买便当,欧巴桑把你点的各种菜摆得很整齐……打开冰箱,发现牛奶刚好明天到期……冰了半年的花生酱,还是很软很好涂……打开一个红西瓜,两边加起来也只有五颗子……出租车费75块,拿一千块出来司机也乐意找……晚上加班加到十二点,坐出租车回家时听到一首高中舞会时跳过的歌……沉睡后因为闹钟铃声,而不是因为外面街上其它奇奇怪怪的声音而醒来……刷牙时硬毛牙刷已经被刷软了……天冷时洗澡水一下就热了……换裤子时发现直接从烘衣机里拿出来的裤子一点绉纹都没有,穿上去,口袋里摸出一千块……出门前找钥匙一下就找到了……刷卡走进地铁车站时车刚好来了……地铁上坐在你对面的男生跟你年纪差不多,却还在看'学生版'的时代杂志……街上发传单的人因为你不是目标族群而不发给你……玩扑克牌时拿到k……辛辛苦苦地削了一个香瓜,真的是甜的……去中泰宾馆的泰国餐厅吃饭,没有订位却刚好有位子……喔,还有,没看报纸,也没订票,突然跑到华纳威秀看电影,还能买到五分钟后开演的票。"
"这些事都让你快乐?"
"等一下,还有还有,每个礼拜天去游泳时,我游的那个水道不超过五个人。"
"这样你就满足?"
"有一个礼拜天,我快关门了才去,泳池人很少,我自己游一个水道,那时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是你要的生活?"
"这是简单生活。"
"明宏,你有没有发现,在你刚才说的所有让你快乐的事情中,你都是一个人?"
星期天晚上明宏一个人去了。志平亲自下厨,做的菜说不出名字,但都好吃。细心的周琪煮了一碗酸辣汤带来,上面盖着保鲜膜。进门后在桌上放下,保鲜膜拿下,保鲜膜上面竟然一滴汤都没沾到。
"我从家里一路带来的!"
"你是不是当过模特儿?"志平赞美周琪的平衡感。
"你开的车一定很高级,跑那么远都不会溅出来!"明宏补充。
"你背着我偷偷去练瑜珈!"grace说。
"其实,只是我的碗大,而汤的量比较少。"
酸辣汤让大家胃口和话匣打开。吃完饭后,grace特别慎重,用她新买的咖啡机机器打了cappuccino。当四个人都坐定后,她坐到志平旁边。
"其实,今天有另一个好消息……"
"其实也不是今天的事,只是我们一直没讲。"志平说。
"你们是好朋友,没什么好隐瞒的。"
看着grace的眼神,周琪猜出来。
"我们怀孕了。"志平说。
"其实我们结婚前就怀孕了!"grace补充。
"真的?"周琪没有料到。
"已经快两个月了!"志平说。
"先上车后补票!"明宏兴奋地说,"我认识你十几年,终于找到一个以后可以嘲笑你的把柄!"
"你们有什么打算?"周琪问。
"生下来啊!不然要去堕胎吗?"
"你准备好了吗?这么年轻就做妈妈?"
"kiki,我已经32岁,算是高龄产妇了!"
"我的朋友中,还没有生小孩的。"
"那是因为你交的朋友,都是台北的上班族。我们以为这是世界的全部,其实这是很小的一个团体。我到医院妇产科一看,天啊,所有的产妇都比我年轻!"
"你不要吓我!"周琪说。
第22节:无名指上的戒指
2005年09月01日
"kiki,你应该到医院妇产科的门诊去看看,任何自以为是单身贵族的人,都应该到妇产科去看看!"
"没错,明宏,"志平警告,"你不去妇产科警惕自己,过几年,你可能就要直接去泌尿科!"
明宏笑笑,看着志平。
"来,吃点水果!"
志平端上一盘金色奇异果。
"哇──金色的!"周琪叫出来,"多吃一点,冬天就没有了!"
金色奇异果上市了,grace怀孕了,cappuccino冷了。志平跟他说的话他还没忘:让明宏快乐的事情中,只有明宏一个人。让志平快乐的事中,已经有三个人了。
让杜方快乐的事中,人永远多得数不清。那晚,安安在杜方家做饭,来宾254号打电话来。在杜方的手机上,来宾254号显示的名字,是"jack"。
杜方坐在客厅,瞄一眼厨房,放低了声音,走到阳台。
"你消失啦?"
"最近比较忙。"
"不是说从美国出差回来就和我联络?"
"什么?"
"你不是去美国出差吗?"
"喔…..对对对,我昨天才回来,行李都还没打开。"
"你来陪我好不好,我今天晚上不太舒服。"
"今天晚上不行,我在开会,明天要跟客户提案。"
"那我来找你──"
"不行!"
"为什么?"
"我…..我待会儿要去公司。"
"你家有别人对不对?"
安安虽然年轻,做菜却不含糊。意大利面酱的香味,从厨房一直飘到阳台,甚至飘到杜方的话筒里。
"我们出去吃好不好?"挂掉电话,杜方提议。
"神经病,"安安端出海鲜意大利面,"我都做好了。"
杜方狼吞虎咽,西红柿酱沾到嘴边,面条掉在桌上,腿在桌下抖个不停。
"好吃吗?"
"很好啊。我出去买个甜点,你要不要吃什么?"
"我有做吉士蛋糕啊,出去买干嘛……嘿,你不要抖好不好?"
"我哪有抖?"
杜方的心悬空,面吃得满脸。他很快吃完,跑到客厅看电视。安安一个人面对满桌的食物,胃口全失。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面倒进垃圾桶。很快洗了碗,收拾了东西说要回家。杜方惊讶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明天要期中考,我想回去看书。"
"你干嘛?生气啦?你不是做了吉士蛋糕吗,我们来吃蛋糕啊!"
"你的滤水器的滤心该换了!"
那是她那晚讲的最后一句话。
杜方陪她走到楼下。
"我帮你叫出租车!"
她摇摇头。
杜方陪她走向地铁。安安抬头挺胸、脚步很快。杜方加速跟上,巷口站着一名高挑的女子,他再怎么样也知道不能去认。他瞄了来宾254号一眼,加紧脚步跟上安安。一路上安安不说话,杜方主动出击。
"你到底是怎样嘛?"杜方问。
安安继续向前走。
"你生什么气啊?"杜方失去耐性,"就因为我吃得太快?你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
安安没有回应,走下地铁站的楼梯。
月台地上警示的红灯闪动,一阵风灌过来。安安的头发飘起,杜方站着离她五步的距离。
安安走进车,转过身,门关起来。透过透明的门,杜方看她举起了右手,比出那个她常比的"v"字型。车子开始移动,杜方看到她的嘴型无声地说着:
"oveandpeace……"
爱与和平,那是陶喆常在呼吁的事。
安安一个人坐在车上,回想着刚才杜方在阳台讲电话的情景。她看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抬起来内外检查一番。她看着左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突然觉得自卑。她拿出镜子看看自己,镜中的脸像个四十岁的女人。她拿下发夹,夹在t恤的圆领上,开始梳头发。
她在台北车站换淡水线,长长的电扶梯往下。一名匆忙的旅客从左边跑过,把她整个人撞向扶手。上了车,车厢很空。她拿出一本日文小说,翻到书签那页。她的书签是盒装面纸的椭圆形开口,那盒面纸现在放在杜方的卧房,杜方的卧房现在有……
她回到家,洗了澡,坐在床上涂指甲油,半小时后,她的二十枚指甲都变成黑色。她看着手机,晚上十二点了,越想越气,跑到室友小路房间……
第23节:evi's牛仔裤w24 32
2005年09月01日
"我们去染头发好不好?"
杜方回家后,原本在街角的来宾254号不见了。他在家等了很久,来宾254号没有来。他打了几个电话给她,都关机。十二点多,当安安开始染发时,杜方找到了来宾254号。
"你不是要来吗?"杜方质问。
"有吗?"
"你刚才还站在门口!"
"我不记得了,我要睡觉了,拜──"
"我来找你。"
"不要了,我要睡了。"
杜方立刻开到她家,在楼下按了十分钟电铃,她才让他上去。
"吃饭了没有?"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杜方问,她摇摇头。
"我特别帮你买了吉士蛋糕。"
染了发的安安好几天没接杜方电话,杜方只好在别处得到补偿。他在客户的公司开会,开到一半,假装需要一份数据,请客户的女秘书去影印。她站起来,转过身,杜方坐在会议桌对面,用力看她的好身材。像超人,他在发展他的透视能力。像圣人,他对每一名女子格物致知。
安安不在,杜方晚上没伴,开始慌张。他跑到明宏公司,拉他出来吃饭。杜方带他去加州健身中心后面巷子的"橘子工房"。一坐下,旁边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女生。
"干嘛来这里?"明宏问。
"干嘛每次都去鼎泰丰?"
明宏转头看了一圈,"喔……因为这里……"
"东西好吃!"
杜方把安安和来宾254号的狭路相逢的事告诉明宏,对自己的齐人之福颇为得意。明宏把他臭骂一顿,"安安这么小,你这样对她真的很不公平!"
"我对她很好啊,我上礼拜还送礼物给她!"
"你送她的是股东会纪念品!"
"那也是礼物啊!"
"你会送给来宾254号那种礼物吗?"
"她不适合送热水壶。她可能比较适合……嗯……内衣裤!"
"你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