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驾南巡。这时江宁已传遍秦军渡江的消息,再加之午间的刑场变故,一时间人心动荡,风声鹤唳,大户人家纷纷连夜出逃。第二日一早,赵备带了嫔妃百官,仓皇辞宫出城,数万逃难民众浩浩荡荡相随同行,场面更是一片混乱。
那边符陵留下燕云十八骑断后,自己只带着楚翔,纵马风驰电掣。直奔海边。但这五十里地虽不算远,对符陵而言却不吝为一场酷刑。他一月来内伤日益加重,但操劳国事。忧思楚翔,无暇也无心治疗。这几日马不停蹄昼夜奔波。赶到江宁,已成强弩之末,虽于千钧一发之际,火中取栗救出楚翔,但也耗尽了他的内力。刚才从城楼上冒险跳下。更加重了伤势。此时马上颠簸不已,符陵只觉腹中翻江倒海,又似有一把刀在生生地切割着脏腑,一波接一波的剧痛,口中一股接一股的腥咸。符陵不敢稍作停留,一路鞭策墨云,只求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海边,一面咬紧牙关,将喉间涌上来地鲜血都咽了下去。
肆虐的北风在耳边呼啸。夹杂着沙粒雪尘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如石子一般,疼痛难忍。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符陵用斗篷裹住楚翔,尽量减少颠簸给他带来的痛苦。狂奔一阵。终于听见了海潮呼啸。这一带海岸尽是巨大地岩石,唤作鱼嘴湾。可泊渔船。符陵本约定了与接应的人马在此碰面,但此刻海边竟寂无一人,海面上风雪正大,雾气笼罩,看不清有无船只。
符陵策马冲上海边一块凸出地礁石,抱着楚翔跳下马来,却突然眼前发黑,脚下一绊,滑倒在石上,翻滚了一圈,楚翔也跌到旁边。符陵吐出几大口腹中的淤血,仰面躺在雪地上,浑身骨头都象是被拆散了,再不想动弹分毫。墨云挨过来,低下头温柔地蹭了蹭符陵的前胸,伸出冒着热气的长长的舌头,一下下地舔着他地脸庞。符陵拍拍它的头,轻笑了笑。远远地传来纷乱的马蹄声,符陵估计距离,追兵大约在十里开外,深吸一口气,一手扯下腰间的剑鞘,用力拄在地上,努力支撑起上身,半跪着想要站起来,忽听躺在身边的楚翔微弱地叫了声:“陛下?”
符陵左膝跪地,右腿半蹲,俯身看他:“翔
楚翔眼中点点泪光闪烁,艰难地道:“陛下,你……你何苦……来救……救我?”
符陵闻言苦笑,却不回答,微微喟叹:“翔儿,你……你这是第二次问朕同样的问题了。”
楚翔愕然,第二次?半晌才记起,上回曾中了灭天剧毒,又被蛇王青冥所伤,符陵不惜用他的鲜血相救,接连输血七日,才拣回了自己一条性命。当时醒来后,自己也曾问过他相同的话,他也曾这样叹息……而这回他又是冒了什么样的危险?所谓九死一生,不过如此……还需要追问原因么?天下最不知好歹地人,怕非我莫属了吧!但……楚翔心头迷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又是一阵窒痛,正不知说什么,符陵已一手抬起他的头,搁在自己的右膝上,深深地看着他地眼睛,一字一顿坚定地道:“翔儿,不管你是恨还是感激,是朕救了你!”
“是,陛下。”楚翔仰望着他,符陵居高临下,犹如天神。
“从今往后,你的生命,不再是你自己地,只属于朕。”符陵地口气霸道,咄咄逼人。
“是。”楚翔答道,却有一丝迷惑。
“朕要你答应一件事。”符陵目光如炬,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压迫之力。
“什么……事?”楚翔惘然地问,自己已经成了这种样子,还能为他做什么事?
“朕要你,要你为了朕,好好爱惜这条命,不管以后发生任何事情,你都不许求死,不得擅自放弃生命,听到了么?答应朕!”
楚翔闭上眼沉默片刻,“陛下……我……尽力。”
“不!朕要地是你的承诺。”
“我答应。”楚翔终于吐出这三个字。风雪嘶叫中,符陵的声音却如钟鸣,一下下撞击着楚翔的心扉。热泪夺眶而出,用尽全身的力气,楚翔又加上一句,“我发誓!”原来他要的竟是这个!当初若不是以死相胁,他又怎会放自己回国?又怎会有今日之事?生死于己,固为一念之间,但对他……罢了,若能逃出去,此身如同再造,以后就当是为他活着吧!
符陵微笑:“朕相信你。”目光明亮柔和,光彩奕奕,俯首吻了吻他干裂的嘴唇,又轻轻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滴。“也要你,不许再忘了朕说过的话!”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符陵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两枚药丸来,喂楚翔服了一粒,自己也服了一粒。
四十四 侯赢重一言(下)
片刻后,楚翔只觉有一股热气暖暖地护住丹田,寒冷疼痛都略有缓解。符陵将他放平,道:“闭上眼,别的都不要想。”站起身来,准备迎敌。
正在这时,礁石下忽然传来脚步声,很快有数人攀着崖壁爬了上来,为首的却是季德将军,一身戎装已被海水湿透。见到符陵,季德连忙跪下磕头:“陛下,海上风浪太大,大船无法靠岸,臣等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符陵暗松了一口气,面上仍是镇定自若,指着楚翔吩咐道:“你们来得正好,先抬他上船,小心他的伤口,不要沾了海水。”
接应的已准备好了担架,两人小心翼翼地将楚翔抬上去,并有人来牵了墨云。季德见到雪地上斑斑血迹,大惊失色:“陛下受伤了?”便要来搀扶符陵。
符陵将他推开,道:“不用。”提一口气,顺着大石边缘慢慢挨下去。
刚到海边,忽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穿过风雪,飞奔而来,马上伏着一名黑衣人,到得符陵面前两丈,那人突然滚鞍落马。符陵上前一看,却是燕云十八骑中的燕飞,他背心中了一箭,已是致命的伤!鲜血浸透了衣衫,身后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鲜红的血迹。符陵蹲下身去,燕飞艰难地蠕动嘴唇,低低唤了声:“陛下……”
符陵忙问道:“其余的弟兄呢?”
燕飞摇了摇头,无声地阖上了双眼。十六k文学网符陵心中一凉,明白燕云十八骑已全数牺牲,多年来为自己出生入死,今日却埋骨异乡!探了探燕飞的口鼻。也没了呼吸。站起身,符陵默然肃立片刻,缓缓地握紧了拳头。沉声道;“你放心去吧!朕一定会为你们报仇!”抬眼望向来时之路,隐隐已可见雪尘滚滚。
一旁的季德劝道;“陛下快请上船。再迟了就来不及了!”
符陵点头,下令道:“将燕飞也带回去!”
因大船无法靠岸,来接应的只有三只小艇。海边风浪甚大,小艇摇晃不止,符陵看着楚翔被小心翼翼地抬入船舱。这才登船,季德即命起锚。此时,周国地追兵已冲到海边,箭如雨下,好在海面上雪雾弥漫,箭矢大都失了准头,落入海中。季德站在船头,暗自担心:这样的天气,不知周军是否会出动水师追捕?待小艇驶出二三十丈外。箭雨却突然停下。季德远远地望见似有一人从后面赶来,周军为首的将领跳下马来,和他说了几句什么话。那将领听罢后再度上马,竟拨转马头。往回城方向去了。身后地士兵纷纷跟上,不大功夫。岸上的大队人马已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空旷地海滩和不知疲倦的海涛,卷起雪白的浪花,一浪浪扑向岸边黑色的礁石。
季德诧异不解,走进船舱,但见楚翔躺在舱中,符陵坐在他身边,紧握着他的右手,静静地凝望着他。季德正要禀报,符陵已转过头,开口问道:“周军撤了?”
季德道;“正是!只是这事有蹊跷,他们本该派出水师设法在海上追击,怎么突然就撤兵了?”
符陵淡淡一笑,道:“陈郁果然不负朕望。”刚说完,眼前一片昏黑,终于软软地倒下,握着楚翔地手却不曾松开。
季德等忙将符陵扶到一边,小船颠簸得厉害,无法救治。楚翔自上了船,就被颠得昏天黑地,全然不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这会忽听符陵提起陈郁,隐约觉得是出了什么大事,正要问时,符陵已昏了过去。楚翔心头一紧,张了张嘴,也失去了知觉。
小艇沿着海岸向北行了数里,与在海中守候的两艘大船汇合。大船放下缆绳,将小艇逐一吊了上去。苏太医等早已等候在船上,为符陵楚翔服药急救后,送入船舱中安置。大船逆风北上,入夜时分,过了长江口,进入秦国境内,一路并无拦截。大船在预定地点靠岸停泊,岸上安排了马车迎接,季德将符陵和楚翔分别送上马车,两人却仍在昏迷之中楚翔真正醒来,已是三日之后了。睁开眼便看见床顶的青色纱帐,略略动下手足,虽然四肢百骸仍痛得厉害,但身下软软的被褥,再不是天牢里冰冷潮湿的地板,自己真的是脱险了?忽回想起法场一幕,竟恍如隔世,转头四顾,见这是幽幽静静一间厢房,紫檀屏风,雕花窗棂,四壁悬着几幅花鸟卷轴,陈设雅致,但显然也不是符陵的宫殿。符陵,符陵呢?突然想起自己昏倒前,符陵满身是血地倒了下去……他,他怎么样了?自己又怎么会在这里?“陛下……”
楚翔刚唤了一声,便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公子醒了?”楚翔转头,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正从床尾忙忙过来,少女约有十四五岁,眉清目秀,面容姣好,却听她又道,“公子,该吃药了!”端过一只药碗,要扶楚翔坐起喝药。
“你是谁?我怎么到了这里?符……陛下呢?”楚翔警惕地问。
“奴婢叫兰儿,是来侍候公子地,别的……”兰儿摇了摇头,满眼无辜,“别的奴婢都不知道。”
楚翔心急如焚,顾不得和她多说,挣扎着欲要下床出门,一起身却撞到了兰儿,兰儿往地上一扑,哗地摔碎了药碗,药汁四溅。楚翔也摔倒在地,压在兰儿身上,想爬起来,才发现断腿处已上了夹板,无法站立。忽有人进门来,见状惊道:“楚公子!你醒了?兰儿,这是怎么回事?”楚翔听声音耳熟,抬头看却是苏太医。苏太医将楚翔扶开,兰儿忙起来帮忙,两人合力将楚翔抬回床上,苏太医道:“伤筋动骨一百天,楚公子,我刚接好你地腿骨,未愈合之前,暂不能下床行走。”回头吩咐道:“兰儿,重去热一碗药来!”兰儿应声是,清理了地上的药汁碎瓷,出门去了。
楚翔忙问:“太医,陛下呢?”
四十五 江间风暂定(上)
苏太医笑道:“公子放心,陛下前日激战中受了内伤,好在顺利脱险,现已无大碍,只是不宜行动,尚在别院静养。”
听到符陵平安,楚翔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又问:“此是何处?我们怎么会到了这里?”
苏太医道:“陛下与公子伤重,不能远行,暂留在安县养伤,这是安县一家大户的内宅,暂征了作行宫。兰儿也是这家的丫鬟,拨过来服侍几日,详情她并不知。”
“哦!”楚翔点点头,记起安县位于长江北岸,离入海口不远,当年自己还曾率军经过此处。这时兰儿已端了药进来,苏太医看着他服下,又摸了脉,道:“公子这回可伤得不轻,且放宽心好生休养,老夫还得去制药,先告辞了。”楚翔称谢,目送苏太医走了,欲集中精力思考目前的处境,身上的伤痛却一阵阵发作,双腿及胸前更如火烧刀割一般,捱了一会,便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此后六七日,每天除了兰儿服侍茶水饮食外,另有仆役为楚翔的伤口清洗换药,苏太医也每日前来诊视,从他口中,楚翔得知符陵的伤势在一日日好转。楚翔若问起周国情势,苏太医皆推不知,要去看望符陵也被婉拒,只要楚翔安心养伤。
漫天的风雪肆虐了两日,楚翔第一次醒来时就已停了。室内生了炭火,温暖如春,楚翔镇日里只对着兰儿,无话可说,却想:看符陵这一番劫法场前后经过,海上陆上。显然有充足准备周密计划,还千里迢迢调来了季德和苏太医,即使这样。他仍身负重伤,以他的谨慎精明。倘若无十二分的把握,决不涉险。那日海边,他应另有安排,不然追军怎会轻易撤退?楚翔寻思几日,不得要领。躺在床上,刚好可以望见窗外对面屋顶上的皑皑白雪,连续几日艳阳高照,积雪渐渐消融,听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雪水落下,象是听着春天地脚步悄悄走近。
这日苏太医来例行复诊,另煎了药喂了楚翔,正要让人给楚翔伤口换药,门帘微动。有人进来,回头一看却是符陵。他今日装束大不同以往,只简简单单地穿了件月白色滚银绣边的锦缎长袍。腰间系了根浅色玉带,一头长发随意地披在身后。额上勒了一圈月白色的发带。脸色苍白,嘴唇淡得近乎透明。衬得那一双深邃地眸子更加漆黑如墨玉,身形却益见消瘦了。苏太医忙跪下请安,符陵摆摆手道:“爱卿平身,这几日多亏你及时救治。既不是宫里,这些虚礼都省了吧!”又道,“你把药留下,朕来为他上药。”苏太医应了,磕头退下。
楚翔颤声唤道:“陛下!”
符陵走近楚翔床边坐下,温和地笑道:“翔儿,朕醒来后又被他们折腾了好几日,不许朕出门,不能来看你。”
楚翔忙问:“陛下的内伤如何了?”听他说得云淡风清,但若不是伤得严重,他又怎会今日才来?
符陵微微皱眉,道:“还能怎样?一时死不了也好不了,无非就是吃药进补,调养将息。只是你地伤……”正要察看楚翔的伤势,忽想起一事,将手上的东西给楚翔看,“这处宅子唤作梅园,刚才朕经过院子时,看到红梅开得正好,摘了一枝给你,朕去找瓶子来插上。”
楚翔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