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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心俱乐部 佚名 4803 字 5个月前

庭风毫无动静。

李中孚走近,只见庭风面如黄蜡,四肢无力地躺在床上,嘴边有呕吐痕迹。

中孚大惊:“召救护车。”

“不,我同你送她进私家医院,免邻居多话。”

诺芹出乎意料地镇定,李中孚不禁暗暗佩服。

她替姐姐披上外套,叫男朋友:“背起她,抓紧她双臂。”

女佣吓得手忙脚乱。

诺芹低声嘱咐她:“你明早照常送涤涤上学,今晚的事不可告诉她。”

“是,是。”

两个人匆匆出门。

不,是三个人才真,岑庭风一点知觉也没有,像一袋旧衣物般搭在李中孚背上。

奇怪,中孚想,一点也不重。

百忙中他想起哲学家曾经问:人的灵魂有多重?难道岑庭风的魂魄已经离开了她的身躯,这么说来,灵魂重量不轻。

诺芹飞车往私家医院,连冲好几个红灯,迅速抵达目的地。

救护人员立刻出来接手诊治。

诺芹虚脱,坐在候诊室内。

她一头一额都是汗,衬衫贴着背脊,中孚可以清晰看到她内衣的影子,在这危急关头,他发觉她不可抗拒地性感。

她斟一杯清水给他。

二人无言。

片刻,医生出来说:“病人无恙。”

诺芹放下了心。

“休息三两天即可出院。”

医生一句废话也没有,只管救人,不理私事。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12)

“我进去看她。”

庭风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目,不知怎的,表情像是微微笑。

诺芹一阵心酸。

看护说:“明早再来吧。”

中孚拉一拉诺芹:“该走了。”

诺芹诉苦:“我腿软,走不了。”

“我背你。”

他背起她,往停车场走去,惹得途人侧目。

“可重?”

“像死猪。”

“谢谢你。”

到了家,诺芹先喝半杯白兰地,然后去淋浴洗头。

自浴室出来,发觉男朋友在看她的旧照片簿。

他说:“小时候像番薯。”

“今夜怎么了?样样看不顺眼。”

李中孚忽然问:“你姐姐一向有吃药的习惯?”

诺芹答:“单亲,压力大,整个担子在她肩上。睡不着,多吃几粒药,加半杯酒,便昏迷过去,她不会故意轻生。”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一次。”诺芹不得不承认。

“试得多,总有一次会出事。”

诺芹不出声。

“有志者事竟成。”

“谢谢你。”

“忠言逆耳。”

“我是衷心感激,今晚多亏你。”

他吁出一口气:“家里有个男丁总好些。”

“是,现在我才知道,姐妹俩有多么孤苦。”

“来,把你的身世告诉我。”

“现在,可真有大把时间了。”

第二天清早,诺芹去看姐姐。

庭风挣扎着问:“涤涤——”

“别担心,一会儿我去打点她上学。”

庭风松口气。

“真的爱女儿呢,还是注意身体的好,不然,怎么照顾她上大学呢?”

庭风不语。

“病得像蓬头鬼了,未老先衰。”

庭风这才说:“真要戒酒戒药了。”

诺芹过去握住姐姐的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庭风呆半晌,轻轻答:“三十岁了,有点感触。”

诺芹不出声,这是现成的一篇小说名字。

过一会儿她说:“平日那么有办法的一个女人……”

庭风苦笑,一边搓着面孔:“双颊痛得不得了,好像挨了打似的。”

诺芹不敢说是她大力掴打过姐姐。

她借故看看表:“我去照顾涤涤……”

“拜托你了。”

“还说这种话。”

诺芹赶到,女佣松口气。

“没有事,你放心,一切如常,只当她出门几天。”

女佣不住地应是是是。

诺芹亲自替涤涤梳洗。

真没想到一个小孩出门也那么费劲,同大人一样,全副武装,校服熨得笔挺,鞋袜整齐。

还有那大大的书包,要是全部内容都消化得了,简直是国际状元。

诺芹替她背起书包,重得肩膀一沉。

涤涤笑了。

司机在楼下等。在这都会居住,而不必挤公共交通工具,几生修到?真是特权分子,岑庭风算得上能干。

涤涤靠在阿姨身上。

诺芹利用车上时间与她背默英文单词。

涤涤忽然问:“阿姨,你几时结婚?”

“啊,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

涤涤点担心:“妈妈说,你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就没有空照顾我们了。”

“你妈妈太小看我了,我永远是你的阿姨。”

她送涤涤进学校。

回到家里,与李中孚通过电话,她坐下来,开始写新的小说。

三十岁了,有点感触。

这个关头最难过,因为正式步入新中年阶段,所有成绩都抵挡不住那种人将老的恐惧。

许多人因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只得扮年轻,永远作二十六七八岁状。

诺芹已抱定宗旨她不会那样逃避。

她立志要成为城内惟一不隐瞒年龄的写作人。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13)

她把小说首段传真出去,刚想去看庭风,编辑部电话来了。

“岑小姐,我是关朝钦。”

“有何贵干?”

“收到你的新小说。”

是要称赞她写得好吗?语气不像。

“岑小姐,你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给编辑部一个好大难题。”

岑诺芹沉着地问:“什么事?”

“三十岁了,有点惆怅,这不是年轻读者爱看的题材。”

诺芹一愣:“读者中没有三十岁以上的人?你几岁?”

“我不是读者,我是编辑。”

“依你高见,应该怎么办?”

“岑小姐,以后打算写什么,先到编辑室开会,同事无异议,再动笔可好?”

诺芹笑了:“编辑部的权力有这样大吗?”

“这是我的编辑部。”

关朝钦态度无比嚣张。

岑诺芹忍不住教训他:“但这不是你的报馆,不是你的世界,你弄权干涉创作自由,害得数十枝笔一言化,我不赞成,我请辞,你不必伤脑筋了。”

她放下电话,取过外套出门去。

一路上心境平静,只觉得自己讲多了话。各人都有一套办事方法,无法合作,立即知难而退,教训人家做什么。

他又不是十八、二十二岁,他甚至不是二十八、三十二岁,混到今日,一定也有他的道理。如有不妥,社会自然会淘汰他,何用岑诺芹替天行道。

到达医院,庭风正在办理出院手续。

庭风看着她。

“脸色比我还要难看。”

“忘记搽粉。”

“还记得不用化妆的岁月吗?”

诺芹笑,“像涤涤那样大。”

庭风惆怅:“父亲刚去世,生活也不好过。”

诺芹答:“我才不会留恋那段日子。”

“也难怪你,自幼失去父母,当然只盼自己速速长大。”

诺芹说:“我觉得一生最好的日子永远是现在。”

“我很欣赏这种乐观。”

“人要珍惜目前,兼向前看。”

庭风忽然问:“李中孚有否求婚?”

诺芹答:“中孚像不像一个白面包?乏味,但吃得饱;弃之,则可惜。”

庭风说:“太刻薄了。”

姐妹俩上车。

诺芹说:“让我想想白面包可用来做什么。”

“我喜欢蒜茸面包,配洋葱汤,一流。”

“牛油面包布丁。”

“不,咸牛肉三文治。”

“鸡蛋法式多士。”

“哗,不简单。”

庭风笑:“看,白面包落在厨房高手,也可以多彩多姿。”

“好,就看我的烹饪工夫吧。”

她们笑半晌,诺芹忽然问:“你没有事了吧。”

庭风答:“请放心。”

诺芹说:“我们都寂寞。”

“对了,前些时候,你不是说要写一个专栏叫寂寞的心吗?”

诺芹顾左右:“此刻我的胃最寂寞,想吃法式蜗牛。”

把姐姐送回家,她一个人跑到最好的法国餐厅去。

一连叫了三客时鲜:煎蚝、蒸淡菜,以及烤蜗牛。

侍者客气地问:“小姐,你是来试菜的吗?”

她摇头。

“配什么酒?”

“给我一客香草冰淇淋苏打。”

她吃得很香甜,一边考虑自己的出路。

索性跟姐姐学做生意,也是好办法,要不,找一份教书职位。

诺芹身后坐着两个衣着豪华夸张的艳女,年纪与她差不多,正在聊天,声音不大,可是诺芹耳尖,每句都听得清楚。

“最近陈伯伯收入如何?”

另一人笑:“他有的是办法。”

索性叫户头为阿伯,倒也诚实,娱乐性甚佳。

“是吗?”另一个不信,“还有什么妙计?”

“咄,股票每天仍然上落二百余点,看得准,还不是同从前一样。”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14)

“呵,陈伯伯真能干。”

“你那周叔公呢?”

诺芹忍不住微微笑,精采、幽默,真没想到这一代在户头身上找生活的年轻女性,持这种态度做人。

话题变了。

“你有没有看到黄简慧芳将拍卖的珠宝?一大串一大串,毫无美感,好丑。”

“连超级暴发户都要急售资产套现,可知窘逼。”

“她说她不等钱用。”

“有一个老掉牙的说法,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初不买,今日就不必卖。”

“就算卖,也不用在这种时候卖,还有,根本不必现身号召喊卖。”

“唉,好比黄粱一梦。”

诺芹肃然起敬,呵,街头智慧胜读十年书。

她微微侧一侧面孔,看到那两个女子。

有二十七八岁了,眼神略带沧桑,看起来已经在这可怕的公海打滚十多年,可以上岸了,但是见还有点渣可捞,不舍得放弃,故采取半退休状态,不过已不必湿脚。

都会繁华了二十年,发了这一票无名女,锦衣美食,若有经济头脑,大可在三十岁之前上岸晒太阳。

不过,也有无数人沉沦溺毙,成为冤魂,永不超生。

诺芹吁出一口气。

她吃饱了,付账站起来。转过身子,那两个女郎已经离去,座位空着,玻璃杯上有紫褐色的唇印,证明适才她俩的确坐在那里,不是黄粱一梦。

没有喝酒,脚步也有点踉跄。

她驾车回家。

数百万人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

有电话在等她,是林立虹的声音:“编辑部的原则是,有人请辞,决不挽留。”

诺芹笑笑,自言自语:“我不会幼稚得用以退为进这种陈年手法。”

“编辑部——”

诺芹关掉电话录音机。

电话铃又响。

“岑诺芹,我是林立虹。”

诺芹诧异:“你升了级?”

“一样是助手。”

“太卖力了。”

林立虹并不介意作者的揶揄:“应该的。”

“不觉大才小用?”

林立虹笑:“凡事有个开始。”

这位小姐不简单。

“有什么事?”

“情绪好一点没有?”

“多谢关心,完全没事了。”

“关朝钦也是一片好心。从前老一辈的编辑也有更繁复指引的,可是作者心服口服,视为金科玉律;新一代编辑却没有这种福分,你们多少有点看不起我们。”

“他有他的手足兄弟,提拔那一班人好了。”

“文笔小姐——”

“我叫岑诺芹。”

“等你的稿件呢。”

“是否只我一个人爱闹情绪?”

林立虹但笑不语。

“抑或,人人需要安慰?”

“没有个性,如何成为作家?有个性,当然要耍个性。”

诺芹大笑,警戒之心大减:“林立虹你真有趣。”

“还不是跟你们学的。”

“这份工作就是这点可爱,可以接触特别的聪明人。”

“那么,请继续交稿吧,不然,谁睬你。”

诺芹坐下来,拆阅读者信。

“文笔小姐:我是网页专家,帮你的信箱搞一个专页可好?你可以与读者直接对答。”

诺芹摇摇头,登堂入室,如何是好,她相信作者要与读者维持适当距离。

另一封信:“文笔小姐:我在游客区有一间茶室,近日生意欠佳,想与你合作,打算一边卖书,另一边卖咖啡,并请你定期出现与读者签名、聊天,交换意见,你看怎么样?你可以加入股份……”

诺芹骇笑。

哗,长驻候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