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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心俱乐部 佚名 4818 字 4个月前

也一并辞去,一按纽,信件传真过去,结束她与宇宙关系。

同时,她把小说原稿交到出版社。

负责人轻轻提醒她:“岑小姐,十个月内你还欠五本。”

有人追真是好事,追稿同追人一样,到了四五十岁,变了阿姆,至少有编辑殷殷垂询:几时交稿?我们派人来取,不过也得自己争气,写得不好,谁来追催。

诺芹忽然开了窍,冯伟尼、杨图明、苏肖容,林长风这一批作者,久无新作,也不是因为欺场欺客,而是因为写得不够好吧?呵,无日不需奋斗。

她真想离开这个圈子一会儿,去看看世界,吸口新鲜空气,回来再作打算。

这比写黄色小说更需要勇气。

她打电话到旅游公司,电话无人接听,才蓦然发觉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诺芹累极而睡。

噩梦连连。

梦见自己已经四十九岁半,白发丛生,犹自天天撰写专栏,拼命扮后生,装作少不更事,爱情至上模样。忽尔又发觉自己在楼价至高之际买了一层小公寓,价格骤跌,就算脱手,也还欠银行七位数字,损手烂脚,不得不在专栏中装神弄鬼,满天神佛,以稳住地位……

半夜惊醒,一背脊冷汗。

所有怨气在那一刹那消失。

第二天早上起床,到旅游社买了双程飞机票。

职员问:“岑小姐用什么证件?”

“本地护照。”

职员像是不相信年轻时髦的她会没有西方大国护照。

“啊,岑小姐,那你就比较吃亏了。”

诺芹微笑:“不会,哪里不欢迎我,我就不去。”

顾客至上,职员噤声。

反正是去姐姐家,不必提太多行李,带些贴身用品已够。

她同庭风说:“我不打算给你意外,下星期六到,请你来接。”

“我不熟往飞机场路线,你叫计程车吧。”

“什么?”有点失望。

“是,好妹妹,你快进入自助国境,入乡随俗。”

假使叫李中孚同行,什么都可以交给他做,不过,还是靠自己吧。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五(12)

“飞机票双程还是单程?”

“双程。”

“呵,还打算回去。”

“人人都走,那可怎么办。”

庭风不语,过一会儿她改变话题,“到了飞机场先给我一个电话。”

“那我得先去找换零钱。”

“难不倒你这个鬼灵精。”

“唉,人们高估了我的聪明,低估了我的勤力。”

谁知庭风说:“得些好意需回头,社会对你有期望,有评语,已经够幸运,谁又会对我有任何兴趣,一辈子默默耕耘。”

诺芹连忙补票:“名气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来投靠你老人家。”

庭风总算笑了。

唏,诺芹想:女人越老越难侍候,若身边没有老伴、子女、亲人,就把意气拿到社会叫陌生人分享,真吃不消。

自小就有点名气的岑诺芹,从来只认为出名除了比久写不出名略佳之外,没其他好处。

并且名气也要小心维护,切不可利用一点点名气横行,对于旁人那么爱出名,她深感奇怪。

她对列文思说:“下周我来探访姐姐,希望可以与你见面。”

答案来了:“深切期待,请第一时间与我接触。”

诺芹也有点紧张。

可是她也不能一走了之,还有其他的事需要处理。

林立虹对她说:“收到你的辞职信。”

“不便之处,敬请原谅。”

“没有什么不方便,不久可找人补上。”

诺芹附和地说:“真是,谁写都一样。”

“不是我说你,要回来就难了。”

“是是是。”一味唯唯喏喏,她都想清楚了。

“祝你前途似锦。”

“我也那样希望。”

连岑诺芹自己都觉得笨,既不是结婚,又不是另有高就,好端端辞去手头所有工作,跑去旅行干什么。

她自嘲:都是因为还年轻呀,不懂得珍惜,好高骛远,总觉得前面还有更好的在等着她。

趁锁上门,还可以天南地北那样乱走,就要把握好时光了。

出门之前,诺芹把公寓收拾干净,垃圾倒掉,同出版社交待过,留下庭风的电话号码,然后她拎起背包就走了。

感觉同十年前出去留学差不多,那时真是青春年少,大把本钱。

不知不觉,浪掷了宝贵光阴,现在的岑诺芹要吝啬点才行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豪爽,时间真需留为己用。第二个十年再一过,只剩下黄昏啦。

她打一个寒噤,在飞机上要一条毯子,紧紧裹住,预备睡觉。

不知怎的,那班飞机上没有孩子、婴儿,不觉得吵。中年人低声交换意见,话题全与数字有关。

后边坐着一个奔丧回来的中年太太,与丈夫闲话家常。

“已八十多岁,不用太伤心。”

“不知怎的,明知人生终局一定如此,等事情真的发生,仍然像头上被大铁锤重击一下,头脑开花。”

诺芹想,这位太太形容得真好。

“理智上知道母亲已不在世,可是,心理上却无法接受。”

“过三五年吧,那时,你会渐渐明白,老人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诺芹心里说,是吗,为什么我到现在仍然不接受事实?

去卫生间的时候,发觉有乘客在读她的小说。

她想说:嗨,我是该书作者。不过已经太累,不想开口,回到座位,很快睡着。

航程比想像中近。

没有人送,也没有人接,出了海关,她用零钱打公共电话。

“姐,到了。”

庭风松口气:“我与涤涤正心急呢。”

“出租车需走多久?”

“四十分钟,车费在四十五元左右。”

“稍后见。”

她又找列文思。

清晨,他不在家。

诺芹留言:“已抵温哥华,不过需要休息,睡醒再同你联络。”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五(13)

她叫了一部车子,照地址驶去。空气寒洌清新,诺芹连连深呼吸。

姐姐与外甥女站在门口欢迎她。

庭风十分激动,与妹妹紧紧拥抱。涤涤一直跳跃,身型高大不少,也开朗许多。

“总算来探访孤儿寡妇。”

诺芹不陪姐姐自怜:“屋子背山面海,环境太理想了。”

涤涤带阿姨参观:“一共三层,五个睡房,四间浴室,地库住工人。”

室内泳池通往后花园,像好莱坞电影中布景。

诺芹微笑,真是好归宿。

“你看,在这里写作多理想。”

“写作只受才思影响。”

“你住下来,四处联络,也可以介绍人给我。”

“哗,叫我做聂小倩,你自己做姥姥。”

梳洗后,又陪涤涤参观小学校。

“呵,才五分钟车程,怎么会有如此德政。”

回来之后吃了碗面,忽然眼困,诺芹倒了下来。

从前,说累得快死了,还可以顶三日三夜,现在,嘴里说不倦不倦,神智却立刻昏迷。

真不甘心,又觉不值,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在客房里也听见电话铃响,只是挣扎起不来。

“是,诺芹刚刚到,在睡午觉呢。列先生,可需要叫醒她?稍后再打来?也好。”

诺芹在梦中见到列文思。

高大,好笑容,十分亲切。

他问她:“你这次来有什么目的?”

“找写作题材。”

“你不会失望,每一个华侨都有一个精采故事。”

“还有,见一见你。”

“对我的期望,请勿过高。”

诺芹的心一沉:“为什么?”

“小大学里一个穷教授,同李中孚身分、地位是差远了。”

诺芹愕然:“你怎么知道有李中孚这个人?”

“唉,谁不晓得。”

诺芹怪叫起来。

涤涤推醒她:“阿姨,阿姨,你做噩梦了。”

诺芹紧紧搂住涤涤,“我没事。”

起来洗把脸,发觉天色已暗。

屋里统共只有一个女人,一个小孩,难怪庭风抱怨。

诺芹陪涤涤做功课,发觉本子上的名字是岑涤。

她走到一角,悄悄问庭风,“改了姓?”

庭风牵牵嘴:“我生我养我教,跟我姓也很应该。”

诺芹抬起头来:“孩子可会觉得这是人生中不可弥补的损失?”

不料庭风生气了:“是又怎么样?我生命中也有无限苦楚,说不尽的委屈,这世上有完全的人生吗?没有,我已尽量做得最好,不由你来挑剔。”

“姐,我没有那个意思。”

“写作人只会纸上谈兵,忽尔恋爱,忽尔绝症,一下子又分手,不然就团圆,你懂什么叫生活?凭想像满纸胡言,”

“哗,乘长途飞机来挨骂。”诺芹大为不忿。

庭风住了嘴。

“好了好了,我像住在尼姑庵里幻想街外花花世界,好了没有?”

“差不多。”

“岑涤,这名字也很特别。”

“一位沪籍家长笑说:涤涤要是开餐厅,可沿用从前著名的上海咖啡店第第斯一名。”

“呀,dd’s。”

庭风说:“我正想开一间茶室。”

“你不如守着老本安全点。”

“对,有一名列先生找你。”

诺芹点点头。

“他是谁?”

“维大一位教书先生。”

“咦,希罕,新发现,怎样认识?”

“是互联网络上的笔友。”

“什么,居然还有这种事?”

诺芹微笑:“是,复古了。”

“你们见过面没有?”庭风似听到千古奇事。

诺芹答:“快了。”

“他长相如何你还不知道?呵,我明白了,又流行盲婚啦,倒也好,先婚后友。”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五(14)

诺芹笑嘻嘻:“你讲完了?我还有事做。”

电话铃响,是列文思找人。

“醒来了?”

“是,每次熟睡,都觉得寿终正寝实在是福气。”

“你的联想力一向丰富。”

“是,”诺芹自嘲,“可惜缺乏组织能力,不能将这些片段连接起来,成为完整故事。”

“趁度假心静,好好构思。”

拉扯已毕,二人沉默一会儿。

诺芹先这样说:“两个寂寞的心俱乐部主持人将要见面。”

“希望你不会失望。”

“你也是。”诺芹甚为谦逊。

“听说你样貌清丽。”

诺芹咕咕笑:“有限,真正的美女不会从事写作。”

“气质一定很好。”

“多年争取稿酬,已焦头烂额,庸俗不堪。”

言下之意,乃一无是处,请他多多包涵,届时切勿失望。

列文思问:“在什么地方见面?”

诺芹建议:“到府上可好?”

“欢迎。”

“明日上午十时,我准时拜访。”

“到我家来早餐:柚子汁、鸡蛋烟肉、洋葱牛肝、奶油窝夫。”

“迫不及待。”

第二天,一早起来送涤涤上课,回来把整箱行李取出研究穿什么服饰。

庭风在一边调侃:“大日子,笔友见面。”

“我不够衣服。”

“你不是自诩最懂穿衣之道吗?简约即美。”

诺芹颓然,打开姐姐衣柜找衣裳,绫罗绸缎堆了一床一地,就是挑不出来。

庭风警告:“时间到了,岑家女儿不迟到。”

诺芹只得匆匆套上灰色开丝米毛衣长裤,配长大衣。

“像学生。”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替你叫车。”

“我有国际驾驶执照。”

“可是你没有保险,我不会借车给你。”

“真没想到到了外国,姐你会那样刻薄。”

“戴上帽子、手套,否则零件统统会结冰掉地上。”

说得那样恐怖,诺芹不敢不听。

她把地址交给出租车司机。

那人一看,笑了:“小姐,这家人住维多利亚岛,你需乘船前往。”

“什么?”

“我载你去码头。”

“需多少时候?”

“下午一时你可以到达。”

“不不,我赶时间。”诺芹着急。

“那么,我载你去乘水上飞机。”

“好,快,快。”

司机十分机灵,立刻用电话替她订座。

诺芹想,成本那么昂贵,早知,叫他到庭风家来。

空中观光,风景美不胜收,令人心旷神怡,诺芹觉得值回票价。

飞机降落,诺芹再叫车子前往列宅。

真正堪称有朋自远方来。

万水千山,终于到达目的地。

普通小洋房,面海。与庭风家不同,在这里,不止是观景,还可以步行到沙滩,空气中洋溢着盐香。

诺芹四周围巡视一会儿,走到门前,忽然发现一条小小斜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