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拼命眨眼定睛,四周又是明亮的光采,阳光洒落细竹之间,无风无事。但……一个人也没有了,除了她。
“捷!”她不稳地低唤。
无心去想这怪雾从何而来、自己又是否已中了什么不知名的怪毒,心中只有二个念头——捷呢?捷不在了!这……这怎么可能?
师父来去无踪,她早已习惯了,但……捷从来都在的啊!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甚至夜深梦酣之时……捷都相伴不离的。
心中惊骇,竟是前所未有的,不怕毒、不怕人、不怕死,记不得上回害怕是什么时候了,但此时真正有了种意。怕的不是自己会如何,而是——捷会不在她身旁,一定出事了!
不知是否从儿时开始,自己早已有了笃定,捷永远会保护她,除非已身不由己,绝无可能置她于不顾。即使……陪上他自己的性命……
一颗心又全乱子,她跳下树来,不顾识路与否,迳向林深处奔去。忽然前方林道变稀疏了,奔着奔着脚下踏入乱泥,才发现这四周陌生得很,完全不识得。
难道她已出了山庄?她识路能力一向不错,确定这并非当日进庄之路,可以说连路都不算。然而杂草不生,的确是常经人践踏之故。她低下身子探看,泥中履印杂布,难辨方向与人数。
容薰薰,别慌!慌了如何救得捷?一遍又一遍,她如念经般告诫自己,心却如沉石陷人流沙。
为什么对捷下手?为什么不对她来?
师父……师父也遭劫了吗?她不相信!世上无人碰得了师父,她一向如此相信的。
正如她相信,捷不可能主动离开她身边……
她脚步踉跄,差些跌坐泥中。两个最亲爱的人,未曾想过会有生离死别的一天,却在几瞬之间,硬生生被抽离了她的世界。
不!她绝不会接受两人已不幸遇难的事实。她固执的心灵如此决定后,心思也清明起来。
如果要杀人,不必再辛苦把尸身也带走,只为捉神弄鬼。
不错,师父和捷比她更强,比她更有杀害的价值,同理,也更有绑走利用的价值。这是敌人的失策——她容蕉薰会让他们觉悟,留下她,是他们致命的败笔!
心下一定,她重新上树,一直攀飞到树顶,直到能隐约见到山庄的屋瓦。原来自己已奔离这么远……她跳下树,往山庄回奔。
解谜,究竟要从何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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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上正是毒宴进人最后准备之际,人多声杂,鹰奇指挥手下,忙得满头大汗。
容薰薰第一个要找的,就是裘恩及杨世。他们正坐在厅上一角,饮茶相谈。
薰薰上前,也不客气,挥袖坐下。
“容姑娘,”裘恩脸带笑意,很快又蹙起眉头。“姑娘一个人?”
好个袭恩,立时就发现不对,薰薰大眼犀利地瞧着他。“不错,很稀奇吧?”她力持镇定地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出了何事?”裘恩立时坐直,关切地询问。
看他眉宇之间的忧虑,找不出一丝虚假。薰蕉回想一路相伴,着眼前二人欲下手相害,也不必等到此时,决定冒险相告。
“师父和捷被人绑去了!”她低声道,双手紧握着茶杯。
“什么?”杨世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常偏老之名虽只有毒界之人晓锝,却是功夫高强,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抓去?”
“常偏老也许不是被抓,孟大侠却绝对是被迫离去的。”裘恩一口咬定。
薰薰双眼突然发热,快速垂下眼去,不想人看到她的忧惧。
杨世瞧着薰薰,坚决地对裘恩说:“师父!我们不救人不行!”
师父之称,使薰薰惊讶抬眼,裘恩只是微微点头。“我们自然要救人。容姑娘,请将所知告诉我们。”
薰薰很快解释怪雾之事,裘恩陷人深思,好一晌才说:
“姑娘未有中毒迹象,可见怪雾本身无毒,只是要下毒的手段。对方有在雾中行动自如的本事,利用怪雾来找对象下毒,孟大侠必然中毒被绑。”
“捷能闭气,又能以内力环身,怎么可能轻易中毒?”薰薰喃道。
“听姑娘所言,对方不止一人?”裘恩又问。
“脚步声似有四、五人,就不知是不是障眼法。”
“容姑娘行义口直,很可能得罪小人,楚锋鸣就是一个!”杨世说。
薰薰想到楚锋鸣的阴险眼神,根声说道:“有仇就找我容薰薰下手,居然找上捷和师父?.”
说着就要跳起身来,被裘恩摇首止住。
“楚锋鸣年轻气盛,且目中无人,不甚可能与人合作,也不会手下留情,不伤你一分。再者,众人皆知他必须解了古宁殇的毒,听说甚而有人下注打赌,想看他是否半夜行窃,抑或早已身怀解药。他‘举一动,可说均在众人监看之下,无法任意行事。”
“真的?”薰薰泄气地抿嘴。“那……还会有谁?”
“毒赛将至,令师乃一代高人,也许有人想动什么歪脑筋?”杨世问。
“果真如此,那么对孟少侠出手的,可能另有其人。在群雄齐聚于此之时,不同道者相为谋,也大有可能。”
薰薰突然想起,师父这次出席,另有要务,受人之托的,究竟何事?她正要说出,又及时止住。
师父连捷和她都没有告知……她能说吗?又说得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人常门之前,她跑江湖卖毒蛇,什么事都靠自己;有了师父和捷之后,可以说备受呵护,未曾再涉江湖诡谲。
终于下山人世了,竟面临如此险恶的大事,任她一向大胆机灵,也要分寸顿失。
但薰薰什么没有,就是有胆识,再有,就是热情——对捷、对师父、对她想做的任何事!拼了小命,她也会找回师父和捷,还要给敌人好看!
“裘大侠、杨大侠,”她扬声道:“今日之事,请别张扬,以免打草惊蛇。如果两位见着了什么动静,请一定尽快告知,我容薰薰先谢过了!”
她说罢起身,拱手一揖,就如风般走丁。
“师父,”杨世静静道:“直到此刻,我才真正领悟,能力高下,不过分寸之间,一念之际。她一介女流,又人世未深,竟能在顿失依靠之时,不乱不惧……莫说是满宫公主仕女,就连满朝文武大臣,也未必能自持如此。”
“世儿,”裘恩道:“为师的带你跑这一趟,就是要学会识人。你学得很好,不枉这一路风险了。至于另一事——”
杨世俊脸倏凝:“其它的就不必说了。”
裘恩没有逼迫,只是捻须深思。天下事,不过家事。如果真能让这徒儿看透……
不过,救人毕竟第一,其它再说了。
第八章
毒宴之会,历时四天——
第一天是“毒学相长”,由不同毒家提供毒物,相炼或相攻之后,众人将试验结果互相讨论。
第二天是“毒宝通天”,仿佛一个大市集,众人自由买卖或赠与,极度热闹。
第三天,就是“毒赛天下”了。前两天的友善往来,在这一天暂且搁置,因为这场激赛可能会玩掉性命。每年比的题目,只有当日才能揭晓,是毒宴最惊险的一部份。
最后一天,却才是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也是毒宴的最高潮,美称“毒膳其身”。这是一场满汉全席,但全由毒物烹成,将精萃毒汁抽出后,百物上桌,鲜美欲滴,众人抢着辨别何菜为何毒,加上美酒泛滥,简直是狂乐之极。
要等两年才有一次,哪能不好好庆祝呢?
明天毒宴就要开始,薰薰回到自己房中,苦思下一步行动。
强烈的冲动,想要踢破每道客门,逼问究竟是哪个混蛋下的手,就从鹰奇的主厢房开始。但师父的谆谆告诫,从来没听进过的,此时却在脑中不断回响。
“世事就如用毒,千提百炼之后,还要千思万虑,才能用得对。毒害、毒害,就是只用毒不用心,当然都是害……”
用心……她现在不能蛮干,必须用心!不然就算毒死全庄的人,师父和捷也回不来。
到底什么人,为了什么,要对不问世事的常门下手?
难道……她几次强出头,真的错了?又为了什么,独独留下地一人,没有一齐被绑去?
绑人不过两个可能目的,一是要胁,二是求偿。或者只要她乖乖等着,就会有人捎话来讲价?
要钱,她没有;要毒的话……师父无毒不研,但是她满身的毒药和解药,都称不上是天下绝无仅有的。捷天天抄写的。《代毒经》,尚未面世,而其中上万毒物,她也未曾一一玩遍。
到底对方目的为何?
用心、用心,但她究竟要从何用起?夜渐深,薰薰仍抱枕坐在床上,陷入苦思。
入夜三更后,室中漆黑,门戛然而开——
是谁?薰薰跳下床,闪身靠墙,内心云时跳动着希望——也许是捷或师父!
黑影未近身,薰薰已知那不是孟捷。她屏息握拳,掌中暗含一个小包,静待来人动静。
“我并无恶意,姑娘不必动手。”女声苍然。
薰薰不为所动。“你是谁?”
“我们曾在上山途中的客栈,有过一面之缘。”
“你是那老尼?杨大侠的娘?”
对方沉静了一晌,再开口声音更低哑:“姑娘何以得知?”
薰薰耸耸肩,这么简单的谜也算谜?
老尼没有再问,走近床边点起烛火,室内亮起来,可以看见老尼脸上的黯然。
“我一路跟来,见姑娘与令师弟与我孩儿同行,不可谓不惊奇。我那孩儿……”说着哽住,顿了顿才又接下去:“他性傲又多疑,不容人多接近;他师父表面上温文,其实也是世故深沉。你们两人年少烂漫,与他们可谓毫无交集,竟得和他们走近,实在稀奇。”
“好人当然都可以走一道嘛。”薰薰不以为意。“你还没有说清楚半夜跑来干嘛,决说到重点了没啊?”
她心中最怀疑的,是老尼和师父、捷失踪有无关系,但她不会笨得劈头就问。
老尼淡淡一笑:“姑娘这趟,将毒宴搅得更有声有色,但江湖险恶,强出头总是堪忧,也难怪令师弟寸步不离,令师父满口告诫了。”
寸步不离,说得薰薰心一痛,火气也突生——这老太婆故意的吗?明明捷已经……“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强出头有惹到你吗?”口气已经老大不客气。
“姑娘忧心,老身明白。”老尼柔道。“我就是来帮你的。”
“帮我?为什么?”
“为你替我说了许多好话,即使你并不知我和孩儿间的恩怨。”
“那你要怎么帮我?你知道什么内情吗?”薰薰才不会客气咧,这老尼想帮,她倒想看怎么帮。
“你跟来便知。”
老尼说完快速离房,薰薰要盘问都来不及,只看她跟不跟了。
可恶!好像她有什么选择似的!薰薰抿嘴就跟,老尼脚力奇佳,她跟得辛苦,直奔到一间独立的厢房前。
“这不是冰美人的房间?”她耳语。即便她没有一眼认出,那周遭冷飕飕的气流,也不辨而知。
“正是。”
薰薰蹙眉,“但早先起雾遭劫时,并没有感觉到冰美人啊……”但转念想想,这寒气是玲珑冰的最大破绽,她岂会笨到自曝身分?
不管是不是,薰薰欺到门前,就想冲入。
“姑娘莫急,免得坏事。”老尼覆耳告诫。
她花了好大气力,才没有踢掉房门,看清捷和师父究竟在不在!
老尼指着纸窗上一个洞,示意薰薰超前窥探。薰薰按捺住心跳,定睛看入室内。桌前对坐着两人,是玲珑冰和……捷!
但……捷为何会乖乖坐在那里?
孟捷坐得直挺,双手搁在桌上,脸上面无表情,双眼虽是张开的,却给人一种怪异的……静止感。
他是怎么了?有什么大大不对劲了……董薰看了好几晌,才发现究竟怪异何在。
哪有人能双目直视这么久,而不眨一次眼的?捷似乎连呼吸都看不出来!
“他……他……”薰薰忧急得几乎不能发话。他被动了什么手脚?简直……简直像一具活尸!
老尼将她拉回林中:“他自然是中了毒,但此毒的解药很玄,所以我们不能贸然抢人。”
“什么毒?为什么玲珑冰要对捷下毒?”薰薰声音不稳,说不出是忧惧还是愤恨,亦或全都有,但问出口之际,心下已转了几回——可以迷人心神、却不失意识的毒……上回她夜闯此室时对玲珑冰说的话……
“姑娘未曾注意到令师弟的唇?”
薰薰这才想起,方才的确隐约瞥见……捷的唇好红啊!“是……是销魂脂!”
她终于记起了!捷曾帮着师父记下《代毒经》,提到那种迷人心神的红蛇奇方,将人催人恍惚之境,随意指使。原来玲珑冰竟将那如胭脂般的蛇毒,抹在捷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