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现在倒还反过来指责他?
元绮气坏了,已无法再维持脸上的笑容。她傲然抬头,直直地望进他的眼。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同样的事,为何用两种标准来看待?男的就叫应对有度,女的就叫风骚放荡?她受够这些无端的诋毁。“倒是你,别因为伙计叫了我的东西就胡乱迁
怒,有本事就把伙食弄好一点,也省得伙计为了帮你保留面子,只敢背着你偷偷叫面!”
原本隐于虚伪平静下的暗潮汹涌搬上了台面,大伙儿全都不敢吭声,很有默契地缩到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
上回他们两人整整吵了一刻多才停止,这次不晓得要花多久?要不是被困在这儿,他们真想开个赌局开始下注了。
“就算是,又如何?。”黎之旭双手环胸,藉着身形优势,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这是黎氏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用外人来置喙。”
理智清楚告诉他,他该做的,是冷冷撂话要她别再踏进黎氏,然后转身离开。
但他做不到,步子像被什么给拉住了,依然在这里和她唇枪舌剑缠斗不休。
外人?这个无情的词汇震得元绮脑海一片空白。
她该庆幸吗?他说的是外人,而不是仇人,这表示现在的她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思及此,她难过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分不清,她是宁可他恨她,还是宁可他已不把她放在心上。
元绮暗自握拳,没让心头的软弱表现出来。站在他面前的女子,依然是艳丽自信的元家面老板。
“我也不想管闲事,偏每次送面到黎氏就像进入龙潭虎穴,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儿耗。让不让送?一句话,”
黎之旭看着她,那让他深恋又痛恨的她,简单一句话,却怎么也说下出口。
下让她踏进这里又如何?她依然占据他心头的一角,任他用尽方法都无法抹去。即使她的存在是痛,他却宁愿让那痛钻入骨髓,伴着他一生。
“少爷……不要啦,别跟一间小店一般见识……”见气氛僵持不下,一旁的伙计帮着打圆场,怕主子气极真的下了禁令。
此时,有阵匆忙的脚步声从铺子那边传来,布帘被唰地掀开。
“终于有空档吃饭了,少夫人,我的面呢……”石掌柜边走边嚷,等看到里头状况不对时,已经来不及,那声称呼点燃了引信--
“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黎家早就没有少夫人!”
激动的斥喝分别从黎之旭和元绮口中爆出,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以及听到对方的话时,均是一震,语尾像被硬生生截断,被沉默吞噬。
一时失防,害他们失足踏进不愿正视的禁地,竭力漠视的前尘往事狠狠反扑,更加让人难以承受。两人迅速别开脸,不敢看向对方,在这时候,他们都怕看到对方的表情,也怕来不及掩饰的情绪会被对方察觉。
内室的气氛仿佛在转瞬间来到寒冬,对上其他伙计们投来的同情眼光,石掌柜欲哭无泪。少爷休妻都五年了,他怎么还是改不过来?平常私下不小心喊出旧称谓也就算了,结果他居
然连当着两人的面大喊这种蠢事都做了?
“我店里忙,先走了,碗我会再来收。”须臾,元绮首先开口,抓起竹柜和竹篮勾回扁担。
她的动作太急,竹柜勾歪了、窜出的竹丝刺痛了手,也无暇顾及。她只想逃,那声称呼,崩毁了她的自持,她没办法再用若无其事的表情去面对他。
“若不让送,以后别再叫元家面我就会晓得了。”一肩挑起扁担,她语音平板地抛下话,低头快步离开。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去渐远,黎之旭没回头,脸上的神情漠然,让人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内室一片寂静,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的,然后视线一起射向石掌柜,拚命使眼色要他想办法。都怪他,喊出这里的大忌,不然场面也不会闹得那么僵。
石掌柜面都还没入口,闷倒是吃了不少,他苦着张脸,还得硬挤出笑。
“……少爷,您不是说今天不进铺子的吗?”这群小于也真是的,不会通风报信一下啊?少爷从后门进来,在铺子前的他哪会知道?
“临时有事。”黎之旭简短应道,转过身来,俊傲的脸庞一如以往扬着从容温和的笑,让人如沐春风。“您辛苦了,忙到这么晚才吃。”
若不是桌上还摆着面碗,证明元老板来过,他们差点要以为方才两人激辩的场景是他们的错觉了。
“应该的,应该的。”石掌柜干笑,朝其他人猛挤眼。少爷不提,他也不知要从何处着手,中途才进来的他,根本不清楚他们刚刚是为了什么而吵。
“少爷,以后……真的不能再叫元家面了吗?”看到主子恢复平常的模样,总算有人鼓起勇气问。
“咱们黎氏的供膳真的很难吃吗?”黎之旭不答反问,微微弯扬的唇角缓和了他的尊贵及霸气,衬上轻松的语调,不像在质问,反而像在和朋友们闲聊谈笑。
马上有人抢着回答:“怎么会?料好、味美又任人吃饱,比我家里过节时吃得还好!只是……”那人语音一顿,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只是元家面太好吃了,明明里头的料也
没多丰富,但那味道就是让人念念不忘。”
“就是啊,我叫我家那口子学着煮,但不管怎么煮就是少了一味。”说到那玄妙的美味,大伙儿纷纷加入讨论。
黎之旭默默听着,黑眸里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柔情。她的手艺有多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吃过她做的东西,会忍不住发慌,伯再也吃不到这样的美味。
“其实说来说去都要怪石掌柜,”说着说着,有人皱眉叹气。“还不都是他叫过一次给大伙儿尝,害我们像中蛊似的,几天没吃就不对劲。要不然,元老板给少爷戴绿帽,我们恨
她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还去光顾她的生意?”
已捧着碗在旁边偷偷大啖的石掌柜听到这些话,一口面差点喷出来。哪壶不开提哪壶?少爷对伙计们宽厚,不代表他们可以口无遮拦啊!
“吃饱了还不快去做事?想偷懒啊?”石掌柜怒声打断他们的话,站起来赶人,偷偷瞄了主子一眼--没生气,还好还好。“快、快、快,吃完的全出去!”
心思不够细腻的汉子们,不懂掌柜为何突然发枫,只好囫圃吞面,陆续离开。
知道掌柜在顾虑什么,黎之旭自嘲一笑。
其实他们可以不用担心的,经过时间的洗练,他已学会如何把情感埋在内心的最深处,在听到有人提起往事的不堪时,依然可以维持无动于衷。若不如此,他要怎么熬到现在?要怎
么做到活在世上,而能不被她给的伤害击溃?
只有在见到她时,压抑不住的情感才会爆开,残酷地逼他面对过往,让他失了理智。因为,那会清清楚楚地提醒他,她不再是他的妻子,她舍弃了他,用背叛舍弃了他们曾经共同拥有的感情。
“少爷,我先出去忙了。”见人走得差不多,石掌柜也准备离开。
“石叔,”黎之旭喊住他。“等会儿你告诉大家,以后若是想吃元家面,就提早一天通知厨房不用开伙,面钱由公帐来出。”
“太好了!”最后一个留下收拾碗筷的人听到,乐得拍手叫好。
石掌柜愣了下,望着黎之旭,不知该说些什么,在黎氏待了近二十年,他等于是看着少爷长大的,少爷身上发生什么事,他全都一清二楚,包括少爷娶亲时的喜悦,以及……妻子红杏出墙时的痛苦。
当年,得知被下休书的少夫人在船运行邻近开了间面馆,所有的弟兄都气到只想上门砸店,哪可能花钱买面吃?却有一天,少爷叫他过去,说厨子临时请假,没办法供膳,要他去元
家面叫东西给大伙儿吃。
这一吃,把大伙儿的恨意连同美味的面一起吞掉了大半,后来有人想再叫,附和的人只有小猫两、三只,还被其他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没想到,一次、两次,叫的人越来越多,骂
的人越来越少,后来,禁不起美食的诱惑,连他也阵前倒戈。
他一直以为那一次少爷是因为附近没有什么卖吃的店家,不得不让他去元家面买,直到后来有次偶然和厨子聊起,才知道那天少爷是特地放厨子假。
他想不透,对一个因撞破奸情被下休书的妻子,少爷应该恨之入骨才对,为何要这样暗地帮她?何况,要不是少爷默允的态度,弟兄们对元老板的憎恶不会消退得那么快。
“石叔,还有什么问题吗?”得不到回答,黎之旭看向他。
“没、没问题。”石掌柜只能把疑问放在心里,他不想再害少爷忆起那些不堪的事了。“我出去了。”他转身走出内室。
“少爷,我也出去了。”留下收拾的人弄好!也要随后走开。
“谁还没吃?”黎之旭看到桌上的那碗面,开口问道。
“喔,那是元老板弄错多送的。”闹了这么大的风波,大家早忘了这碗面的存在。“可能晚点看哪个弟兄肚子饿,再吃了它吧。”觉得主子对元家面一定没兴趣,那人不敢客套问
他要不要吃,弯身鞠躬,走出内室。
黎之旭看着那碗面,直到脚步声去得远了,才上前拿起铜壶,缓缓将里头的汤汁注进碗里。
原本已经干硬没了卖相的面被黄澄的汤汁稍微浸泡,再拿起筷子把面和配料拌开,一碗翠绿的雪菜面重现眼前,
闻到熟悉的味道,黑眸染上些许迷离,黎之旭端起碗,先喝了口汤,汤已经没那么热了,但那味道、那香气,一如他记忆中的美好。
她还记得他最爱吃她做的雪菜面吗?简单,却又有着丰富的好滋味。以往,在他忙到没有食欲时,她总会下厨做雪菜面,软硬兼施地哄他吃下。
刚刚,他是否该庆幸石掌柜的介入,让他得以不将冷绝的字眼说出?
她不该逼他,她该懂的,他若开口,划清界线是他唯一能做的,但,这也是他最不想做的。因为只要一说出口,就等于亲手斩断了彼此的关联。
她可以不用执着的,有哪一次他真的对她下过禁令?会找她麻烦,不是为了将她逼到走投无路,他只是,只是想藉着针锋相对和她有多一些交集。
唯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同时也说服别人,他不爱这个背弃他的妻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为了折磨她。
他恨她的伤害,但更恨自己,无法真正将她自生命中抽离。
黎之旭一口一口缓缓地吃着,把对她的情,还有她给的痛,透过这深爱的味道,独自一一品尝。
第二章
“欢迎下次再来--”
元绮站在门口,笑盈盈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随即转身拿下短帘,走进铺平,将店门关上,
下午是元家面的休息时间,趁着这个空档打扫整理,并为晚上的营业备料。
“阿绮,外头天气怎样?”一名忙着抹桌子的妇人间道。
“日芒照得我睁下开眼呢!”元绮笑应,走到柜台后,拿出算盘和记帐本,开始结算今天中午的收入。“下了几天雨,总算放晴了。”
“哈,梁婶你输我一百文!”另一个扫地的姑娘小霜听到,拍手叫好。“我说今天过午雨会停你就不信,还硬要打赌。”
“稍早阿绮送面出去,明明还下着雨啊……”梁婶叨念,放下抹布,掏出一百文。“拿去拿去,让你买点困脂水粉打扮打扮,都二十岁了还嫁不掉。”
“我嫁了你才要烦恼吧?少了我,你们哪里忙得过来?”平常说笑惯了,小霜也不以为意,笑吟吟地把一百文收下,转头看向元绮。“绮姊,你说对不?”
“谁说的?别把错赖在我身上。”元绮故意说得冷淡,眼梢却满是掩不了的笑意。“要嫁尽管嫁去,没人会留你。”
“看吧?嫁不出去就别找藉口啦!”梁婶好得意。
“就当是说来哄我的嘛,有那么难吗?”小霜不依跺脚。
“因为我们都真心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元绮温柔笑道,脸上的戏谵神色已被真诚取代。“月老只是忙了点,总有一天,它会发现弛竟漏了这么一个好姑娘没许配对象,到那时候,我绝对不留你,还会送上一个大红包,”
小霜的父亲早逝,母亲又长年卧病在床,身为长女的她,一肩挑起家计重责,因为这样,错过了婚期,成了媒人不想碰的烫手山芋,还受尽嘲讽指点。
“还是绮姊对我最好。”感动溢于言表,小霜扫地扫得更卖力。
“你忘啦?月老不敢踏进咱们这儿的。”明明心疼小霜,又说不来柔软的话,梁婶只好用调侃来表达心里的关怀。“想嫁人,你得先离开才成,老跟我们这群人混,好姻缘要怎么找上门?”
“不离开不离开,我要待在这里一直烦你!”小霜对她扮了个鬼脸,两人又吵了起来。
见状,元绮嫣然一笑,任她俩吵去,低头继续算帐。她知道她们是感情好才老是斗嘴,要是哪天两人都不说话,那她才要担心呢!
“别吵了,吃饭,吃完还得忙呢!”厨房走出一名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摆满菜的托盘走出。“咱们都半斤八两,寡妇、弃妇、老姑婆,下堂妻,每个都是月老处理不掉才丢到
这儿,它哪有脸踏进来?”
“我,年轻的老姑婆。”小霜首先举手招认,走到桌旁用力一闻。“哗,杨姊,你的手艺越来越进步,快跟绮姊煮的菜一样好吃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