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寡妇。”梁婶忙着布筷添饭,“阿绮,快来吃饭了,等会儿再算。”
“我,丈夫跟狐狸精跑掉的弃妇。”杨氏坐下,向元绮睨去。“咱们这是物以类聚还是孽缘?”
大家都那么踊跃,她怎能置身事外?
“下堂妻当然非我莫属。”元绮强忍笑意,收好帐本,走到桌旁坐下,煞有其事地认真答道:“我看八成是面馆风水不好,才会一群孤苦无依的女人全聚到这儿来。”
世俗对女人总是多了分严苛,没有丈夫、没有归宿不是梁婶她们的错,但在刻板无情的礼教规范下,她们却成了异类,没人愿意对她们的困境伸出援手,反而还多加刁难。
她们只想找份鰯口的工作,却处处碰壁,见她一个女人家独自撑着这间面馆,觉得同病相怜的她或许可以收留她们,就算她在京城的名声差到令人发指也顾不了,接连上门询问,
先是粱婶,再来是杨姊,然后小霜也来了。
上天对她们的不公,反倒变成她们来到这里的契机。她相当感谢有这群好姊妹,给了她满满的帮助与关怀。
“绮姊,我很高兴当初我有鼓起勇气踏进这儿问你缺不缺人。”想到过去,小霜眼眶有些红。
“我也很高兴有你们帮我。”元绮拍拍小霜的手柔笑道,望向粱婶和杨氏,大家都相视一笑,即使没有言明,也能明白彼此间的感情。
“哎呀,吃个饭干么弄得这么肉麻兮兮的?”梁婶埋怨,嘴虽硬,眼角也有些湿润湿润的。“我们这叫自力更生,不用靠男人,依然能养活自己,所以,赶快填饱肚子吧!”
“是……”大伙儿笑应,开心地吃饭聊天。
聊着聊着,梁婶突然冒出一句:“对了,阿绮你今天送面去黎氏,怎样?”
没料到话题转那么快,元绮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好装死。
“没、没怎样啊!”胡乱应了句当作交代,她赶紧低头扒饭。
“嗯……我来猜猜,”杨氏瞄了元绮一眼,故作沉吟状。“阿绮今天送面花了不少时间,看样子,应该又跟冤家杠上了吧?”
“又吵起来了?今天吵什么?”小霜兴奋追问。
“我、我哪有跟他吵?是他先来惹我的。”元绮小小声地嘀咕,脑海浮现刚刚的情景,水眸被落寞染上了暗泽。
如果那时石叔没进来,他会怎么回答?她知道,他会答应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她却赌了,期望能从他口中听到退让的话语。
好傻,明知不可能的,她却还怀着这样的奢望。
“……绮姊?绮姊!回神呐!”耳旁传来小霜的喊声。
元绮一惊,赶紧捉回思绪。打从回到店里客人就络绎不绝,让她无暇厘清心思,直到现在才能静下心来,却被梁婶的问题攻了个猝不及防,引她怔忡出神。
“我有在听啊。”她企图粉饰太平,瞄到梁婶笑得古怪的神情,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呻吟。要命,明明还在聊天,她居然就这么发起呆了?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阿绮只要送面去黎氏就会失魂落魄好一阵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杨氏笑哼,听似帮她解围,实际却是在落井下石。
“你们……”被说个正着,元绮难以抑止地窘红了脸,面对客人的长袖善舞,在这些相知甚深的伙伴面前完全施展不开。“……还、还不是你们没人想送黎氏,害我得亲自跑这一
趟?你们以后都不准推托了,知不知道?”她只好板起脸,端出老板的威严吓人。
这招根本没效,三人对视一眼,很不给面子地嗤笑出声。“哈……”
梁婶还意有所指地说道:“明明是有人只要听到黎氏叫了面,就开始心神不宁,面老煮错,客人也不招呼了,与其留在店里添麻烦,倒不如直接派出去送面还比较干脆。”
应了就像在承认那人是她,元绮恼也不是、抗议也不是,只好用最快的速度把饭吃完。
“我去熬汤了,你们慢慢吃。”找了藉口,她赶紧落荒而逃。
直至进了厨房,还听得到她们的大笑声。
真是的,老爱捉弄她。元绮皱了下鼻,因羞窘烧灼的双颊还热烫烫的。她深吸口气,宁定心神,开始清洗熬汤用的材料。
猪大骨、鸡架子、葱、萝卜,小鱼干……不知道后来那碗雪菜面是谁吃了?边洗边清点材料的顺序被突然冒出的念头打断,元绮停下手,懊恼拧眉。可恶,想这做啥?谁吃了都不关
她的事啦!
“熬汤、熬汤。”她喃喃念着,强迫自己专心。
她先用热水将猪骨和鸡架子汆烫掉血水,再把铁釜抬至灶上,材料一一摆放进去,然后从水缸舀水进铁釜里。
面的美味,全靠这锅汤了。她蹲下,审视灶里的火势。只要熬好汤、备好料她可以放心把厨房交给杨姊,专心在外头招呼客人。
明明她会煮的菜那么多,他却偏爱简单的雪菜面……元绮看着跃动的火苗,-
情变得恍惚,心思又开始飘离。
这次,她懒得捉回了,任由自己坠入回忆,过往的一切,全都历历在目--
***
五年前--
现在该怎么办呢?
随着日落,昏黄的天际已快没了光线,元绮看着兜在怀中的红艳李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夏天一到,园子里的李树开始卖命结果,一颗颗长得圆嫩多汁,每次看到,都像在引诱她把它们酿成香醇的李子酒,于是,她就被困在树上了。
树上?没错,就是那种不小心掉下去可能会摔断脖子的树上。元绮瞄了一眼离地的高度,很没用地往后一缩,努力在枝干间取得平衡。
堂堂黎氏少夫人居然为了采李子被困在枝头进退不得,说出去怕不笑掉人家大牙?想起自己的处境,元绮只能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张小脸好哀怨。
“咱们家的老李树居然成精了,跑了个漂亮的小李仙出来。”突然,戏谴的醇厚笑语从树下传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元绮喜出望外,连忙探头,果见黎之旭站在树旁,夕阳余光笼罩着他,衬得一身淡色衣袍的他更显俊逸超凡。
一时间,她忘了自己被困在丈余高的李树上,眸光落在他的身上,心里满是甜意。成亲都快一年了,但每次看到他,总让她有种身处美梦的感觉,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嫁得如此良人。
只有他,如此宠她、爱她,对她的特立独行完全包容。她相信,就算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遗弃了她,他也不会背离她,会永远用他的温柔将她保护在羽翼之下。
“相公,帮我,我下不去……”她微嘟着唇,看起来好懊恼。
黎之旭噙着佣懒浅笑,非但没有马上英雄救美,反而还好整以暇地仰头看她。
她的衣裳染了脏污,有几缯不听话的发丝落在腮际,却全然无损她颠倒众生的美,如星的眼眸闪着澄澈的璀璨,为她染上不同一般姑娘的灵动活泼。
“原来我娶的妻子是小李仙,我到现在才知道。”他调佩笑道,爱恋的目光无法自她身上别开。在他眼中,他的妻子比天仙更美、更独特,谁都比不上。
“不要再笑我了啦!”元绮窘红了脸,软言央求:“人家也是为了酿李子酒给你喝,才会落到这地步,快救我嘛!”
赧着红艳的娇媚脸庞衬上软呢的语调,让人的心都融了。黎之旭扬笑,却很坏心眼地想自她口中听到更多。
“再求我。”他故意挑眉,露出一副骄傲冷淡的表情。
明明想佯装生气逗他,元绮却忍不住绽出甜笑。谁能想像在外头呼风唤雨、掌控京城漕运大权的黎氏当家居然也有这一面?
她爱透了在她面前的他,会逗她、会跟她赌气、会撒娇,这是外人看不到的,也因为这样,她知道他对她感情有多深,愿意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的每一面展露在她面前。
“救我下去,我会报答你的。”她轻咬下唇,如扇的眼睫无辜轻扬,还补上关键性的一句:“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旭,求你……一她知道,他最爱听她叫他的名,果然,那声
令人酥到骨子里的柔唤立刻奏效,才一眨眼,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什么事,就落进一个坚实温暖的环拥。
“该死的你,要不是爹娘还在等我们用膳,我一定会要你付出‘代价’!”黎之旭自后用力将她环住,沙哑懊恼的嗓音完全透露出她对他造成的影响。
清楚他口中的代价为何,元绮嫣红了脸,轻拂耳旁的温热吐息以及那霸道不留一丝空隙的拥抱,都将他身上燃烧的烈焰及欲望全数传递给她。
“别生气嘛……”她回头柔声哄道,想用轻吻先安抚他,结果才一触上他的唇,就被他的大掌托住脑后,她想抗议,反被他窜人口中,吞噬了所有呼息。
黎之旭沉醉在她的甜美中,她的柔软、她的芳香,让他无法停止,若不是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这是随时会有人经过的花园,他们正在李子树上,他真想在这里就要了她!
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将她放开,黎之旭的呼吸已变得紊乱。“除非你想试试在其他地方的感觉,否则以后别在寝房外对我说那些话,我的定力没那么够。”
他的沉稳内敛在京城是有目共睹的,没人能够看见他失去控制的样子,只有她,只要一个小动作,或是一句软语,就能轻易撩拨了他,将他自豪的自制完全崩毁。
元绮被吻得脑海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思考,好半晌,才会意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不禁害羞得低下头。其实,只要没人看到,她也不反对啊……发现自己在想什么,她轻吐舌尖,怕
现在一说出口,他会以为她在邀请他了。
或许,等晚上独处时再跟他说……想到说出这些话可能造成的影响,她的脸更红了。
“在想什么?”黎之旭凝视着她,她不知道她晕红双颊时,会让人很想一亲芳泽吗?
“没、没什么,我只是……只是……”元绮哪敢说?赶紧找理由搪塞,突然忆起,她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是趁着园子没人时搬了长梯爬上树的,谁知道当她开开心心地摘完李子准备下去,却发现梯子不见了。
在树上困了近半个时辰,园子里是有人经过没错,但她哪有脸呼救?本想自己爬下树,可满怀的李子舍不得放,单手爬树的高超技术她又做不到,只好就这么一直待着,拚命思索最
佳的解决方式,她还以为会在上头待到地老天荒呢!
黎之旭挑眉,坏坏地笑道:“我回来后看不到你,又没人知道你的下落,我只好把整个宅第全都翻遍,差点要去府衙报官说妻子跟人跑了。”
这下代表全府的人都知道她不见了吗?元绮急得跳脚。“娘也知道了?完了啦!”她就是不想传到婆婆那里去,才这么忍辱负重地待在树上,结果全白费工夫了!
“骗、你、的。”黎之旭开心扬笑,手臂环住她的腰际,以防她太激动摔下去。“我还不懂你吗?你从李子还没红就一直在觊觎了,好不容易等到熟透,哪有可能放过它?绕了屋里一圈没见到你,我就先到这儿来找人了。”不出他所料,果然看到她可怜兮兮地窝在枝干上,还怕被人发现。
“你!明明知道我怕死会被娘发现,还这样吓我!”双手忙着抱李子没办法打人,元绮气得张口咬他,黎之旭不避不闪,任她咬上脖子。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谁也没问。”他柔声笑道。
虽然娘从没直接责骂过元绮,但她对元绮这个媳妇,其实相当反对。因为元绮并非出身豪门世家,亦非深居闺中的干金小姐,身为前御厨独生女的她,自幼接触的环境及人事物造
就了她的特殊,然而,这样的特殊,也是娘对她的诟病之处。
她的活泼大方,娘觉得是不够端庄;她无法放弃下厨这项喜好,娘觉得是缺少当家夫人的风范;更别提她为了采得最饱满多汁的李子而爬上树的举止了,这种对于食材异常的执着
,娘怕是永远也无法理解。
“谢谢你。”他知道,为了他,她一直很努力,想在爹娘面前建立好的印象,努力得让他心疼。
那声道谢,让元绮好感动,含住他颈子的嘴咬不下去了,转为轻轻印下一吻。
“谁教我的心给了你,就算你住的地方是龙潭虎穴,也得跟着你一起闯。”
不受拘束的她嫁进这个深宅大院,说没有任何不适应是骗人的,但他从没要她改变,在他的保护下,她一点儿委屈也没受。
黎之旭满足扬笑,将她拥得更紧。
“下去好吗?再待下去,真的会成小李仙了。”须臾,他揶揄笑道。
“再待一会儿就好。”元绮将头埋在他胸前,舍不得离开。如果下去,她就必须留意自己的行为举止,不能再这样向他撒娇。
明白她的心思,黎之旭干脆环着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你呀,从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脑子里只想着怎么煮出好菜,连生命危险都抛到脑后,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为了取得食材,把我这个相公也拿出去换了。”他故作
哀怨状地咕哝说道。
“才不会,把你拿去换,谁来救我?”元绮皱了下鼻,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的…
情景,忍不住低笑。
那时秋高气爽,正是栗子结实的季节,她为了在树上摘栗子,却不小心失足滑落,只靠双臂挂在树上,要爬上去,力气不够,要松手落下,又没那个勇气,就在她快支撑不住时,
刚好被走到园子散步的他发现,解救了她,还帮她摘了好多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