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再见良人,默默不得语地凝望......想着,竟撇开嘴角笑了,低下眉,自个儿也想着拿什么词句来应付。
书到用时方恨少。哎,肚中无半点正经墨水,难道要剽窃古人不成?大不敬呵,不知羞么?
"妹妹,怎还不下笔?"兰妃搁下,轻声提醒着雪柔。
"兰姐姐,你知道我草莽粗妇一个,平日里尽迷一些歪门邪道,现在才后悔没多读一些圣贤书。姐姐,救我......"
兰妃笑道:"圣上面前你还想弄鬼不成?我可不敢犯这欺君之罪。平时你冲口而出的话,都被你说成歪门邪道呢,我听着倒是很好,你就拿你平日里的'歪门邪道'出来。"
嘿,那可上不了台面,也见不得人。赵雪柔暗自汗颜,只得搜肠刮肚--方才还在欣赏他人冥思苦想的状态,现在轮到自己了吧?!
草草交了"试卷"--这比考试还痛苦呢,随便凑了不知是哪几位的高作,仿照着作了篇,甚为露骨。反正能见到的,也只他罢了,难不成他还敢当众念出这般艳词来?我是不怕的,你却要估计很多皇家礼仪颜面;再说,这可是赤裸裸地写给你的。
韩敬瑭信手翻看着呈上来的若干佳作,女儿家的东西,失之大气,索然无味。翻到绣妃与兰妃所作,多停留了两眼,暗叹确有几分才气,便也翻过去了。到了末一张,却是神情突变,没有落名,他却敢确定,是那人无疑。抬头望去,她正望着自己这边,任是无情也动容。一张素脸,今晚已看过好几眼,描眉点唇,仍旧遮不住些许苍白,怎生就消瘦成这样了?还是美得令人心动,比起往日的娇艳,今晚素衣素容,却是另外一种风情。也只有她才能那么大胆地穿这样的衣服,才配得刚好,也只有她,才写得出这样大胆的词句。这样的脾气,就不知改一改么?心有动又有恼,草草推开其它,拣了她的那张折起来,塞在袖中......并未作出评选,吩咐一概打赏。
那动作,在一边的柔嫔看得一清二楚。娇声酸道:"哪位姐妹的佳作幸得皇上藏袖?"
一字一句,听得下面的佳丽神色期待。方才皇上没做出评价,已有几分失望,现在听她这么一说,都五分期待五分紧张地望向上面。
那种好笑的感觉又来了。
韩敬瑭见众位佳丽皆以期待的眼光望向自己,偏偏就那位略带笑意,好似看热闹一样。气定神闲地说:"依朕起来,应该是敏妃的。"
众多眼光瞬间从皇上那儿齐聚赵雪柔这边,如沐秋风冬霜。
呵呵,越来越好玩,韩敬瑭,你已经开不安分。仿佛我赢的几率要大一些。
片刻应是歌舞。韩敬瑭嘱道:"只让人远远的弹些曲子作罢。"
于是便省了舞者上场,丝竹声悠悠传来,丝丝入耳,比起眼花缭乱的舞蹈,更合赵雪柔的意。不知弹奏者何人,此时此景并未拿出一些贵气十足的宫廷声乐应景,而是若有若无的飘渺,又几分清冷,令人闻之神往。赵雪柔这么一个音乐上只有三角猫工夫的人,起初听得不在意,却越听越入迷,到最后竟听得痴了。
"妹妹,妹妹"兰妃的呼唤把她拉回了现实,"皇上问话呢。"
恩?赵雪柔一凛然,忙道:"臣妾听这曲子,一时失神,望皇上见谅。"
一个柔媚的声音:"敏妃泪流满面,怕不只是失神而已。"赵雪柔伸手摸自己的脸,可不是嘛,已是两行清泪挂着。这柔嫔,你定要与我为敌不成?
"丝竹之声,弹奏聆听,各有缘法,想必敏妹妹与那名乐女有缘,一时听到心里去,也是常理。"出口帮忙的是身边的兰妃,赵雪柔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她知兰妃向来对这些麻烦事不沾丝毫,厌烦至极,这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替她说话,已是违背了她平日的行事原则,可见她待雪柔,真有几分情谊了。
"朕倒想见见此人。"韩敬瑭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去宣了。
赵雪柔也有几分好奇,竟是什么样的奇女子,能弹出让她不知不觉中流下泪的曲子?
是什么人呢?一瞬间,赵雪柔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
是他?
"谢慕云?你怎来了?!"皇上忽见许久没见的故友,一时高兴,声音高了几分。
懵懂中的赵雪柔被这声音惊醒,吓了一大跳,之前站着回话,现在又一个趔趄,兰妃眼疾手快,暗自用力把她扶住,"要出彩,也不要用这么乱的戏码。"情急之中,兰妃低声诅咒道。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呵,我这是做什么?
"前几日到京,一直在赵大人府上,赵大人说要给皇上一个惊喜,我便依了他的安排。"谢慕云的风采啊,月亮还没冒出来,整个宴席却似被照亮了般。
柔嫔天生不安分的角儿,"哎哟,敏妃居然与谢公子'有缘'!"特意在有缘二字上咬得怪声怪调。一时兰妃有些尴尬,方才以为这奏乐者为女子,便说是有缘也没什么,此时见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围没解成,倒让柔嫔此时给赵雪柔作弄出难堪。
赵雪柔虽从懵懂中醒过来,但仍呆呆的,这太突然了......瞧着谢慕云,他竟半分没往这边看上一眼......本来今天晚上她有打算的,现在......脑袋里一片空白。
一时无人应声,韩敬瑭无事般让人赐了座,道:"赵毓言在那边,稍后你随朕一同过去。"
"皇上,"柔嫔又道:"敏妃娘娘作得好诗,又如此精通乐曲,不如敏妃献技,让大家开开眼界啊。"
兰妃闻之冷笑一声,狠狠了掐赵雪柔。
忽来的疼痛让赵雪柔彻底正常过来。哼,你道我不开口就是怕你?让我出丑,让我娱乐你?把我作什么了?!
朝韩敬瑭望去,却是一片了然。还没开口,便算是默认了吗?
罢了,唱歌吧。唱那支歌。
"臣妾幼时虽学过,疏于练习,止皮毛而。再说有了方才绝妙一曲,臣妾怕是不敢献丑了。不如就让臣妾清唱一曲,权当聒噪罢了。"
想想,以前还没在除谢慕云以外的人面前完整地唱过一首歌呢。眼光扫视全场,那谢慕云,还是没往自己这边投过半分目光。唉。我这是怎么了......
"......
每个人
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
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
照天涯的两端
在心上
却不在身旁
擦不干
你当时的泪光
......
你是我
不能言说的伤
......
像流亡
一路跌跌撞撞
......
越圆满
越觉得孤单
......"
一时无语,盈盈望去,他仍无半分反应,赵雪柔低下头,暗自神伤,片刻又释然地想,我这算什么,还这么小儿女?幼稚得可笑,难道要他在公众之下与皇帝的妃子眉目传情吗?
"妹妹,"兰妃低声提醒今晚屡次走神的敏妃,"皇上夸你了。"
"谢皇上。"赵雪柔淡淡地福了礼。至于柔嫔如何,她此时已无半点心思在这种人身上,只低着头。
自有人出来打圆场,便混沌过去。稍刻,皇上便去了大臣那边,那个人也跟着。
赵雪柔对兰妃道:"头晕,先回去歇着。姐姐慢慢赏月。"抽身欲走。
"妹妹怎还这么不知掩饰情绪?"兰妃随后跟上来,"竟真被柔嫔那样的人给揶揄下去了?"
"姐姐,我心乱得很。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没意思?"兰妃冷笑一声,"这后宫之中本来就是一群很没意思的女人,却是很血腥的斗争。妹妹的场面已铺得那么开,如何收得了?姐姐劝你一句,名声都传开了,要做便谨慎细致而为,如若大意马虎不在意,迟早一天会葬身于此。"
"姐姐教训得是。"赵雪柔被兰妃一席冷言冷语说得赤裸清楚,正言:"在后宫之中,能对人说出这么一番话,姐姐是拿真心待我的了。我赵雪柔定铭记于心。"说罢,默默转身走了。
兰妃凝望着赵雪柔的身影,叹了口气,转身,见女儿长宁正在后面,揽她过来,只听女儿道:"敏姨也怪可怜的。"
兰妃身子一动,这女儿,自小跟自己一同生活没几年便被送出去,她心知当时还是王爷的韩敬瑭也是为女儿好,只得忍着相思之苦,好不容易盼到她回来,已是身处深宫之中。幸好母女二人尚可相依为命,自娱自乐。那敏妃,不能再有子嗣,又是那么硬的性子,真是难说......
"深宫之中,处处皆是可怜的女人。"
绿罗紧身跟着,一路上一言不发。末了,绿罗忽地幽幽道:"小姐,我劝你还是死心吧,还以为人家念着你不成?"
"此话何意?"赵雪柔骤然发寒,"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多少?"绿罗冷笑一声,"从赵毓言一开始与谢慕云合作,从小姐一开始问我'若是两个人才见了数次面,但从见第一次面开始便有种异样的感觉,莫名其妙地就觉得怎么跟这个人前世认识似的。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从谢慕云一开始演戏,从小姐和谢慕云浪迹北方,从小姐被迫答应赵毓言回来,从谢慕云并未服用'寸相思'而是迷心草,从谢慕云服用迷心草的解药而把有关小姐的记忆全部忘得干干净净......"
只觉"轰"地一声,仿佛整个世界坍塌掉。
一直以来,那份感情,被她视若珍宝,视若后宫黑暗生活中的一线光,视为她斗争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老天,竟跟我开这种玩笑。
绿罗说一句,便觉心被生生撕掉一块,直至千疮百孔,血肉模糊,零落于尘,痛到麻木。
赵雪柔厉声道:"绿罗,你只不心怀嫉恨,便那这些混话来诓我!"
绿罗嘲讽道:"小姐冰雪聪明,偏生在感情上糊涂得很。嫉恨?我是恨。恨从小到大,他眼里只有你一人,恨只有在看你时他眼中才会有真正的柔情蜜意......可我又可怜小姐,再宠爱着你,还不是把你送出去,把你利用得彻底,欺骗得彻底......"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要相信她,不要相信她......
腿如铅重,再也迈不动半步。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宴席的地方奔去。
偌大的宴会,若干大臣。赵雪柔突兀地闯入。
众人噤声,打量来者。
众人或奇怪或探究......无疑都觉惊艳--这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纵使在缤纷四射的后宫,这位主儿无疑也是艳压群芳的。
绝伦的容貌,茫然无措的眼神四下搜寻着,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
"哥!"一声无助的轻唤,只见那女人跌跌撞撞奔下赵毓言大人。在座有些人明了原来这位是赵毓言的妹子--敏妃娘娘。
"哥!"又唤一声,一脸悲戚,整个人几欲摊倒在地。
赵毓言一个紧步上前抓紧她,低声斥到:"雪柔,你这是做什么?!"狠心掐住她的胳膊,提醒她这是在百官之前,更有皇上在场。
突如其来的痛,身体是痛的,心在煎熬,等待一个答案。在疼痛的刺激下慢慢的恢复了神志,对自己刚才的莽撞与傻气,顿觉茫然,沉重的悲哀涌上了她的心头,迷离中只见赵毓言边上就是那个人,仍旧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赵雪柔含泪低声哀道:"哥,你随我出去,我只问你一句话。"
赵毓言只得对皇上请示道:"敏妃娘娘玉体不适,容微臣做大哥的送她回去安歇。"
"下去吧。"赵雪柔听得一声没温度的命令,厌恶吗?而赵毓言身后那个人还是没有任何神色上的变化,真的是那样子的了,否则他的脸色怎一点点都未曾改变过?仿佛根本没我这个人,根本没人出现在这宴席间......
赵毓言把赵雪柔架出来,一眼瞧见在一边的神色怪异的绿罗,二话没说,使足气力甩了她一个耳光:"不识好歹的东西!在娘娘面前搬弄了什么是非?!"
绿罗的身体被连带着甩到一边,含泪道:"我这样做也是为主子好。"
主子?她说的是我还是他赵毓言吗?为他好......呵,这是怎么一出乱戏啊?
赵毓言,你还要演戏么?你告诉我实话好不好?求你一次,哥,求你告诉我......你骗得我好苦,竟把感情也算计在内......
一片混乱中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给架着,仿佛回到若雪轩,仿佛看到以前的事情,好累,想休息一下,好蠢,自以为是的笨蛋......这里不好玩,可不可以回去?那个他已经不是前世的那个他,我不要留在这里,我想回......
费力睁开眼睛,是若雪轩。
赵毓言,是不是每一步棋都是你设好了,只等我去走?
唉,罢了,真是一场糊涂的爱。
可那一刻,心生生被撕碎的感觉,却是痛入骨髓。
错,就错在,自己一直把感情当得太重。
否则,任凭人家怎么设计,也不会栽进去呵。
真傻。看得透功名利禄,却看不透一个情字。
所谓缘分,所谓爱情,只不过是无聊人士编出来消磨时光罢了。忆起当日,她同红牡丹去看见的那些她所救助的人,有在孤岛上等死的青楼弃女,有天生残疾、生来便被人抛弃的儿童,有朝夕不保的贫苦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