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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容小人召副架字来抬了无双姑娘回去,这个伤势,怕是走不了。"梁子悦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
赵雪柔点了点头。梁子悦心怀欣喜,忙吩咐旁边二位找来一副担架模样,众人小心移了无双上架,悠悠抬回若雪轩。
实在不忍看下去,便吩咐几个宫女帮无双换衣擦净上药等,赵雪柔退身来到前堂,让人上了茶,落座:"有劳梁大人。"
"娘娘勿需客气。"
赵雪柔心念着其它事情,兀自捧茶思量。
一下子冷下来,她丝毫不觉,梁子悦斗胆打量上座的赵雪柔,略显清减,素面朝天,却是天生丽质,难掩其芒;失神地想着什么,茫然无措之状惹人生怜。这样一位主儿,怎会......那日酥软的感觉萦绕不绝,此时回想,也失了神。
还是绿罗进来打破了沉寂,"娘娘,已敷了药,她躺着休息。"
"哦。"赵雪柔沉吟一声,"这一伤不知何时才得好,可不要落下什么病根子。"
梁子悦听了,道:"微臣有一样药治这个效果不错,一时没带在身上,回头便送过来。"
"那就多谢了。怎敢劳烦梁大人再跑一趟,差个人送过来便可。"想到之前的事,又道:"方才一时心急,冒犯了,梁大人无需与我这等蠢笨女子计较。"
梁子悦听她自贬蠢笨,心下好笑。
她不知,为着见一面,多跑十趟,也是甘愿的。
"怎有你这般血性的女子?只是个名儿罢了,她听着不爽,你就随她改便是。她是妃嫔,你是宫女,地位放在那儿,怎强得过她?到最后还不是只有挨打的份儿?我赵雪柔的人可不要一胃味只会硬骨头,送掉小命,没人替你心疼。"嘴上骂骂咧咧,手却要掀起来看看。
无双一急,"娘娘不可。"
"怕什么。你们把我都了个精光,难道不许我看一眼?都是女人,还害羞不成?"赵雪柔打趣道。
无双急道:"不是。实在是难堪,辱了娘娘眼睛。"
"人人只生得一条命,一幅皮囊,只有一双眼睛,上苍平等。别人看得,我自然也看得。"不管她,兀自接了上面掩着作遮掩的纱布。
半晌无语。
够恨,真够恨,竟打成这般模样来。
赵雪柔问道,"怎就触到她那个霉头?可有人使了把戏?是谁?"
"张公公。"无双吐出这个她恨之入骨的名字,"当日我姐姐的事也是拜他所赐。"
"你们姐妹俩怎就惹了那样难缠的人物?看样子,有赶尽杀绝之势。这笔且先记着,日后新帐旧帐一起算,定加倍讨回来。这种人,要治就一次治死,否则,切勿轻举枉动。"赵雪柔安慰道,"好好养着,别落下什么病根子,年轻呢,以后还有好多年。"
这天宫里安排傍晚时分设宴,宫里有些品级的妃嫔皆可出席,朝廷中有头有脸比较受皇上重用的臣子们也在邀请之列,不过是另外开席,与女眷隔开;待到月出赏月。
让绿罗梳了个平常的髻--不愧跟了她那么多年,看似简单的发式梳在赵雪柔头上,硬是生出一分育与众不同来,照她的意思,只插了一支通透的玉钗。"绿罗,你说这玉钗之透,配哥那日送我的银衣之纯,可好?"
镜子里照出绿罗略变的神色,艰难吐道:"极好。"
极好?那日"不小心碰见"的风景可也是极好?赵雪柔心中冷笑连连,这女人......死不知改,活该为那个男人受折磨至死。可怜之人,可恨之人,令人生恶。
描了下眉,唇也点了些,只这些,便素着张脸,未施胭脂,刚小病一场的脸还没有什么血色。赵雪柔不让,伺候的人皆不敢多劝一句,只听她的吩咐做。
特地选了赵毓言送的银衣。刚好,素白之下显出几分苍白几分落寞几分孤寂几分凌然。
天衣配天人,偏又生出一道令人不敢逼视的美丽风景。
我见犹叹!
绿罗心中不快,却不得不暗叹:这位主子,生得这般好,又万种风情,百变花样。前几日方见识过媚惑诡异的风情,今日这模样,银丝闪现,似雪肌肤,冷清之下,衬托出似仙的孤寂和飘然来。说不定下次又会变成什么样。可谓占尽风流,不知还有何等风景比得上这位活生生的可人儿?!看久了,女人也会痴。
无双白天那样一折腾,不知要躺多久。赵雪柔只带了绿罗和另外一个看起来还机灵的丫头,并小祥子等,简简单单便出门了。
信步走在路上,不由地感慨,好久没在这样的场合露面了?一直窝着,说是养精蓄锐,却越发懒散。今日一宴,本就有云"宴无好宴",再加上今日白天无双的事......但还是要赴。
皇上至今未封皇后与贵妃,只若干妃子罢了。受宠不受宠,这座位的次序还是按照规矩办。这边霜、兰、倩敏四妃依次坐在一起,往下面是若干其他人。赵雪柔来得算早,见几位老友亦已到,坐下与四位老相识拉家常,无非儿长女短、闲情散事罢了,霜妃的大皇子允成,兰飞的女儿长宁公主,倩妃不足一岁的小女儿,霜妃的刺绣针线,兰妃的琴棋书画,......瞧了瞧对面,依次也排着妃嫔等人,细眼一瞧,其中座位在妃子次序的一名女子引她感兴趣,暗自记在心......
说话间,白天里打过照面的柔嫔众星碰月、款款而来,排场做得十足。一时众人目光皆转移到她身上--盛装打扮的她,处处透着华丽细致,华裳精妆兼玉肤娇容,青春年少,春风得意,又多了几分神采飞扬,众人自叹不如,或嫉妒或漠视或眼红或自卑......
此时还没见到长宁的身影,赵雪柔问兰妃:"姐姐,长宁呢,怎还没来?"
"小丫头不想来。"
"呵,女儿像娘亲呢。现在时间还早,咱去唤她过来。"说着拉着她走,兰妃会意,起身跟着,出了筵席范围,转身对跟着的人吩咐道:"我跟敏妃回去看看长宁公主,就不要跟着了。回到那候着便可,我们马上回来。"
"妹妹想什么?使了个借口出来又半天不说话,只边走边盯着地上看,再走就要撞着门儿了。"
赵雪柔一瞧,可不是嘛,已经到了兰妃处,边进去边空穴叹道:"真不愧娇艳欲滴呵。"
"你要是娇美起来,还怕比不上她么?"兰妃也是极其厉害的角儿,虽人是淡了些,无争宠之心,然身在局外,心如止水,把这纷纷扰扰看得却是最分明不过,一听便知他是在感叹方才光芒四射的柔嫔。这口气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
赵雪柔摸了摸一张素脸,玩笑地自怜起来:"老了呢。没听说红颜易老么,更何况是在这种千娇百媚的地方。"
兰妃拍了拍这个调皮的敏妃:"为人妇也有几年了吧,还没个长进,疯言疯语的。你再胡说,看我不撕你的嘴!我们三个都没叹老,你这个最小的倒哀叹起来。好好的模样,不穿红带紫,选了这么件衣裳,美则美矣,可看着太清冷了;仔细一瞧,料子却是奢侈得过分,又太招摇了。亏得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么一件绝品。"
赵雪柔卖乖,"兰姐姐饶了我吧!好歹也是做了好些年的娘,跟我计较?!"
兰妃听了,反而又道:"就拿这事出来哄人,好心肠的人都道那事是你的心结,一碰到便放你一马。看你嬉笑怒骂,自个儿无所谓,我可没那么心善,让给你诓的次数多了,才懒得替你瞎忧心呢。"
"姐姐这张嘴!人人都说兰妃才气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更难得的是生性淡薄,不争不逞,礼让三分。看这玲珑的架势,莫说是我,放眼看去谁又比得过?平时收敛着,外人都被蒙骗了吧。"赵雪柔伸手招长宁公主,"来,过来给你娘和我做个证人,看你娘一板一眼,把我给说下去了。"
长宁跟敏妃混熟了,赵雪柔平日里只许她称呼"敏姨",又喜欢没大没小地带这个丫头玩,她童言无忌地说:"敏姨最会作势,我才不信呢。"
一句话说得二人皆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笑起来。
"这孩子,通透得很,倒跟你娘的性子有几分相。"赵雪柔嗔道,"看在我平日里待你不薄的情分上,也该给我些面子才好,哪有你这样的呢。" 长宁一板一眼地回道:"是我陪你玩,待你不薄。"
一句话把刚刚止住笑的两位长辈又逗笑了--兰妃尚好,大家闺秀从小做到大,笑也是浅笑吟吟罢了;赵雪柔却笑得直捂肚子,倒在兰妃怀里,上气不接下气,"这小丫头......越来越......越好玩......"
兰妃替她揉着,"初识,也以为某人只是个会撒娇任性、做事冲动的丫头,一点聪明全在外面;久了才见得心志竟是我等之人比不上的。行事看似冲动,棋走得任性枉为,招招拿着身价性命去赌输赢,看似惊险,却能够次次保证不输,难不成次次都是运气不成?这下棋者,险中求稳,行事出其不意,步步险招中竟透出亦攻亦守的气势。一般女子怎有这样胆大的气魄?"
赵雪柔道:"兰姐姐这是说谁呢?难得兰姐姐这么夸人。"
"呵,说谁谁心里最清楚不过。"兰妃笑吟吟,二人皆不点破,闹着把长宁给带过去了。
快到了,赵雪柔顿了顿,侧过脸对兰妃说:"也是无奈得很。天性不甘,又兼上无爹娘去孝顺担忧,下无子女要照顾期盼,孤身一人,无所牵绊,心有怨念......若非无此,谁想步步惊心地过?只求个塌实吧。哪像某人,十分的通透心思,却生得淡薄之心,抚琴弄画,教习女儿,自有自的期待和乐趣。"
兰妃似懂地挽起她的手,缓缓入席:"都是可怜之人。妹妹走吧--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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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席坐定,不时有些目光有意无意地略过她们这边。兰妃小声道:"妹妹所到之处,便成众人注目之点。"
赵雪柔笑了笑,并不放在心上,以前跟这些人打照面的机会并不多,一些人没见过,一时见了这般倾城倾国的貌,不免多看自己两眼,也在情理之中。你们要看便看,看了也徒生自卑罢了。对面倒是有个女子,从一开始,到中途走开一段时间再到回来,赵雪柔始终对她耿耿于怀。人淡如菊,长得是与赵雪柔完全不同风格的美,那种淡定的美,也是美到极致,而且恐怕是最耐看的吧。人家都说女人的美除了天生丽质之外,后天的气质熏陶也很重要,并能保持其美貌的长久。以前她只道这些话是混话,用来糊弄人罢了,如今方信了。唉,第一次在女人面前,她十足自信的心开始感到危机。"兰姐姐,你看对面那女子。""妹妹也注意到了?她便是近日来仅次于柔嫔的颇受皇上喜爱的绣妃。"哦?这就是赵雪柔足不出户也略有耳闻的绣妃?传闻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绣得一手绝妙的女红,绣妃的"绣"字便由此而来,且性情温婉,待人和善大方,乐善好施,恭行谨言......上至皇上,下至宫女,无一不对她的品行称赞。原来是这样一个女子。唉。赵雪柔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上位者永远是最后到的。待听见"皇上驾到"的唱调,众人行礼,再听见一声王气十足的"平身",略抬头向上面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若有似无。她追求的,他想要的,大概都是这样一种感觉。
隐约中大臣们那边断断续续有声音传过来,赵毓言就在那边吧。待会儿还要到我若雪轩里二人对饮赏月呢。
不知会不会有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呵。
回过神来,见皇上座位旁加了个位子,柔嫔赫然在傍。呵!还真宠呢,可怎做得这般表面化?
当下众人的心思如何,也不过而已吧。赵雪柔忽觉彻底荒唐,这一大群女人,谁没个七招八绝的,个个精彩绝伦,却死系到一个男人身上,倒像是个大妓院等着一个恩客。偏偏自己还得搅在里面混一身不清不白。自我嘲笑了番,聊当自我解脱。
过了些时候,不知是谁提议咏诗。像极了富家小姐太太们无所事事,把闲情逸致付与春花秋月、诗辞歌赋,空惆怅罢了。
当下有人铺下纸墨等,貌似每人都要应景一下。这像不像考试的情景呢?转眼全场,赵雪柔好整以暇地观察起各位的神态,各位美女沉吟深思,轻锁黛眉,怕是在搜刮出最好的词句展示;那个绣妃,气定神闲地斟酌着,想必是自负才情、毫无担心;旁边的兰妃,淡定惯了,出不出彩于她而言并无太大意义--同样是才女,那绣妃做得太过周全,倒显得太雕琢、精细,就像菊花,都说菊花高洁、淡然,但喜欢的人多了,吟咏的人多了,种植、收藏的人多了,就显得娇贵、做作起来,反失了本意;兰妃却是无意、自然,不显山露水,不炫耀,不屑于人家是否知道她的才名,管你东南西北风,我自悠然,如空谷幽兰,让赵雪柔真正欣赏。边比较边扫视全场,蓦地与那人的眼光冲在一起,哦,对了,他不用作劳什子诗,只要悠闲端坐在那里,等各位绞尽脑汁奉上佳作,他翻上两眼,定个喜好,赏赐便可。真好。所以考试时或者应聘时那些考官算是最可恨的人,看尽他人洋相,还一幅惟我独尊的样子,偏偏来者皆拿一腔热情换得他们的好感......与他对视,没有移开的意思。自己这像什么?幽怨的宫妇吗?的确是呵。被冷落的怨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