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面前的谈笑风声,三下两下竟劝得下皇上,想起平时听到的传闻,说这贵妃娘娘貌美如仙,甚为动人,随性得很,时常言笑宴宴,神采奕奕,却是个赏罚分明的厉害角色--不仅长幅好模样,还有些手段,得罪不起,糊弄不得,这方信了。
"平日里开药方、熬药的事你们好生担待着,喂药的事我来负责。若是到了你们所说的时间还没治愈,等着脱官服吧!"气恼之中,口不择言,也不管这罢官之事是轻是重,撂下话便摔手而去,留下跪在地上抹汗的御医。
这日起,每天到他那儿伺候他吃药、梳洗、用膳,事事亲为,俨然奴婢。
"好了,那些庸医说明天便可以下床活动一下。"在床上干躺了三天,也够烦闷的。"折子收起来吧,明儿再看。"从他手中抢过来,七七八八地都收起来,"休息!"
"悍妇!"无奈地任凭她摆布,他只能动动嘴皮。
"庸医加悍妇,够你受的。"胡乱翻着折子,笑着。
"罢了,你这几日庸医叫个不停,他们还没受够?"
"还不是为了你才骂他们的?前几天你不也骂他们是庸医吗?!现在反倒劝起我来。难道我真的骂得很凶?"看到一张折子,夸道:"这个人的字写得不错,比你的要好。"
"是吗?"他闷闷地问了句。
笑着上去轻拍,"皇上吃醋?"
"哪有?"若是先前那一句不够明确,那么这一句一听便知道的确是了。禁不住大笑,扶着床沿只叫唤肚子痛。惊得宫女太监连忙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韩敬瑭一恼,喝道:"都下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笑得半天才止住,他瞪着她教训:"再没个样儿,撵你回去,省得在我这儿添乱。"
"好了,我道歉!天知道贵为皇上,竟为这点小事吃醋?"不提还好,一提他脸色又拉下来。闹了半天,她也累了,便回自己的若雪轩歇着。
这雪化得差不多了。待天气好了,在外面晒晒太阳,多暖和......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风景,心里幻想着晒太阳的情景。以前家里的阳台采阳,冬天有太阳时便躺在那儿,足足美死人。
"磨墨!"讨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和幻想。
转身替他弄好,伸手一试,哎哟,"脚怎这么凉?"
"坐久了,大概是这样。"
她口口声声骂的庸医又不许病人多走动,没几步便拉回床上,只道慢慢养着养着,每日仍旧坐在床上看折子,她一边伺候着,都辛苦。
"看我给你弄的好东西,暖脚正好。"次日清晨一到便塞了一样东西到他脚边,还真不错,暖和着。"这暖水袋每隔一段时间换次热水便可。"
"难得你有心。"
"我别的本事没有,这吃喝玩乐、安逸享受的事倒会做。御医说你可以下床正常活动了,只是还得按时吃药;过几天再给你弄双鞋出来,在御书房坐着的时候穿,保证又暖和又轻松。"前后大约十天,再躺下去,这病好了又给躺出新病来。
"这几天累着你了。明儿就是你生日,你想怎么过?"这几天见她骂是骂,笑是笑,心却格外地细,任劳任怨,着实辛苦了一番。
"什么过不过的?懒得折腾。你又病着,难道还真让人说闲话不成?还嫌我背的怨气不够?省省吧。不过得向你讨个生日礼物。"
"偌大的后宫大大小小的事都被你揽下,连朕也限制着,什么东西还要我给?"
"你太抬举我了,我还是不为了节省开支,为你省银子?"顿了顿,道:"我要一个人的命,你到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便可。"
"哦?谁?"这二人,谈论起来,倒不像是一条人命,轻松仿佛只是在说天气好坏而已。
"还能有谁?内务府的总管太监张公公,此人不除,我心中始终有根刺,行动起来,时时有障碍。更何况,他为人阴险狡诈,计谋多,心思深,既然不能为我所用,迟早是祸害。不瞒你说,打一开始,我便想着要除掉他,一直布着局,撒着诱饵,现在快要收网了,听说当年他有恩于你,怕你护他一手。"
"此人实属狡诈之辈,作恶多端,除掉也罢。"
"那我就放心了。小祥子被我安插进内务府也有些日子,到时候让他做总管太监吧?可不许说我结私营党。"乘着好心情,干脆说个通透,反正自己那里小把戏,也不入他眼,跟他明说,落得个清明。
"后宫之事,你做主便好。朕也相信敏贵妃是个有分寸的人。"一半是放权,一半是警告。赵雪柔心下揣摩透了,暗喜,能放开手做便好,她怕是已无聊透顶,搅起一些事来做,也是好的;一些事开了头便收不回;反正已是风头之人,避是避不过的,干脆迎上去,弄潮风云。
"起来到外面走走吧。"实际上不需要人来扶,但她还是搀着他。
阳光明媚。
明儿就是自己生日!记得十八岁生日之后,不多久嫁作他人妇,到如今,好几个年头了。从十九岁开始,现在将满二十五,明天之后便迈入第二十六个年华,七年呵!跟了他有七年了。宫里这几年,起起落落,冷冷热热,也起伏了几次,被人害过,也害过人,报复过,弄虚作假、虚与委蛇、布局设彀、请君入瓮......现在又在后宫逐渐除旧革新......她所有的,只自己而已,依仗着一张皮相、一幅性情,讨得他欢喜与宠爱,借他的权利行事罢了。这一个男权、皇权的社会,能依仗的,莫过于此。
阳光下,他反握住他的手,二人默默无语,相依着。
皇上的病刚好,敏贵妃又病下。前些日子还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御医们又得在皇上的亲自过问下战战兢兢去给这位厉害的主儿诊治。
轮到自己头上了,倒清闲许多,安静地呆着,全然没了前几天的凶悍、刻薄。
定了老御医刘大人替自己诊治,将一群多余打发走,这才清净了许多,让红月在外面把一干前来问候请安的妃嫔都挡在外面,送来的补品留下便可。这些人,一听说贵妃有恙便忙着过献殷勤,既都送过来了,何必推掉?统统收着,考虑要不要把它们给变卖掉,应该可以卖不少钱......
这日刘御医过来问脉,末了,赵雪柔闲聊起来:"刘老先生家在京城何处?"
"回娘娘,百里巷。"
"那岂不是与梁子悦大人一处?"
"确是!街坊邻居。"
"那我厚脸皮托刘老先生一件事,有空了到梁大人府上替他家夫人把把平安脉,大人您的医术我信得过。"这两人,速度倒快,成亲数月而已无双便有了。恰逢皇上的病给耽搁下来,接着是自己生病,否则就亲自出去一趟看看。
"娘娘抬举。不知娘娘所说夫人是梁府哪位夫人?"
赵雪柔他了纳闷,他无父无母,没有亲兄弟姐妹,梁府不就无双一位夫人吗?"难不成还有几位夫人?"
"五天前梁府娶了二夫人,热热闹闹地办了事,街坊邻居都收到请贴。"
一听此话,蒙了,许久方道:"刘大人可是记错了?我说的是御卫军副总领梁子悦大人的府上。"
"确实是梁大人府上。做了好几年街坊,错不了。"
听到此处,心口一紧,忙大喊:"来人,把那梁子悦给我马上叫过来!"
红月忙过去开解:"娘娘当心自各儿的身子要紧。"赵雪柔哪听得进去,一心等梁子悦过来问他个清楚,"你去外面候着,他一到便领他过来,什么礼都免了。"
待那人匆匆赶来,迎头呵斥道:"梁子悦!我今日问你话,你老实回答,有半句虚言,拆了你的家。"
"是!"梁子悦被人领着匆匆进来此屋,但觉暖香袭人,宛然春天,还没多体味,便被迎头一呵,只有答"是"的份。见她病着,却逞强呵斥自己,心不由地一紧,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
"你前几日娶了位二夫人?"
梁子悦愣了愣,一说失礼望着贵妃娘娘发呆。
赵雪柔大急:"你道是不是?"
"是!"
一股腥气涌上,"扑"地一声,竟吐出血来,吓坏了当场的人,顿时乱成一团。红月急道:"你个梁子悦,好端端的娘娘被你气成这样!"梁子悦也急了,不顾礼仪地上前扶住娘娘,痛道:"微臣罪该万死,望娘娘保重玉体!"
以前见书里面描写被气出血的情节,只觉这气也太大了些,再气也犯着跟自己过不去,如今轮到自己头上,哭笑不得。"你罪该万死?是我该死才对。瞎了眼才把无双嫁给你这般负心薄情之人。头一个老婆娶了数月,怀着孕,你就大张旗鼓地又娶个第二个进门,不被你气死才怪。"
"娘娘何苦为这等小事气坏自己?"红月焦急,一是真的担心娘娘身子,二则皇上早有口谕下来要好好照顾娘娘,这病还没养好,倒是被气得吐血,真追究下来,他们都得遭殃。瞪着罪魁祸首梁大人,只见他憋了一脸红,满脸难受与担心,不好再出口责骂他,只得忍了。
还是刘大人沉着:"各位还是容老夫替娘娘把把脉。"他们这才退开,让他诊脉,各自心里默默求佛,万不可有什么大事......
折腾了一上午,刚要歇着,听得外面的怒斥,便知是那人来了,恐怕他们要挨顿训斥。
"什么大不了的事,也让你气成这样?都没见着你为我这样的。"气恼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儿,这女人!管闲事管到把自各儿气成这样,偏生让人担心。
赵雪柔牵动嘴角,勉强挂个笑脸,"的确,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一口血嘛!回头补上来就是了!你也气成这样?"拉一下他的衣角,哄道:"好了嘛,我以后不吐血了便是。你别绷着个脸,笑笑。"
一句"我以后不吐血便是"令人哭笑不得,脸上挂不住,软下来,柔声道:"还劝我说身子是自各儿的,你也不保重自己的身体了?这么多闲气,你管到什么时候?"
蓦地黯然下来,幽幽道:"当日我见他堂堂男儿,也是有情有才之人,人也看着老实,值得托付终生,无双又死心眼儿认准了他,后来他来求这门婚事,我自是欢喜应下,孰知几个月而已......难道我自己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便罢,连希望别人幸福也不成吗?女人都该跟别人分享一个男人不成?"
他叹了口气,"这么拼命,原是有感而发?可是积怨于心?"
"哪有怨?你是一国之君,我也没奢望过跟你两两相守。"赵雪柔见他误会,解释得太清楚又伤感情,便不多说,觉得有点累,闭目养神。
过了会儿,像是想到什么,睁眼道:"你这会儿病好了,多去去绣妃那儿,她有孕在身,需要多陪陪。冬天我本来就怕冷,现又病着,你就别再往这儿走动,我现在哪有心思应付人?"
没听见他说什么,也不管他作何想,闭了眼,神游去了。
这人一病,什么事都跟着来。无双的事还没理出个法子,又惹出一宗敏感的事儿。
病恹恹地窝在窗边看风景,红月进来,三下两下把她移到床上:"娘娘就是不爱惜自己。吹了风怎么办?难怪老是不见什么起色,娘娘就这么糟蹋......"
唉,真的很冤枉,这样躺下去也不是办法,总得散散心不是?是阳光好得很,一点冷风都没有啊,我还想出去晒晒太阳呢。心里嘀咕,嘴上不敢说,他们可是有了圣旨傍身边嚣张得很,管这管那,把她当作瓷娃娃。
"妹妹可好了些?"是兰妃的声音。
赵雪柔大叫一声,"哎呀,姐姐可算来了,我快无聊死了,你再不来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红月瞪眼急道:"娘娘这说的什么晦气话?可不许再这么说。"这红月,有皇上的话作后盾,可真把贵妃也给管住。
"红月下去,我跟娘娘说几句话。"兰妃正色道,红月识相地退下。
赵雪柔见她神色有异,问:"有事?"
"是!"兰妃深吸一口气,递给她一个布娃娃,赵雪柔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心知肚明,无所谓地说:"这等事偏偏我不信,人家爱做多少个便做多少个,难不成真被它给咒死?"一个布做的娃娃,写什么生辰八字,扎几针,真能把人给治死,估计后宫之中没几个活口留下,那时候空荡荡的后宫剩下一堆布娃娃......想到这里,觉得好笑,竟吃吃笑出声来。
兰妃见她不忧反笑,恼道:"这么大的事,作弄到你头上,你也不上心,倒让旁人替你抓着一把汗。你若不理,我直接交到皇上那儿。"
赵雪柔忙道:"姐姐切勿轻举枉动,惹一场腥风血雨。"皇室之中,这些忌讳之事,一旦查起来,不知牵扯到多少无辜为之丧命。正经问道:"姐姐从哪儿得来的?"
兰妃这才娓娓道来。原来是倩妃小女儿长安公主两岁生日,她素日交往甚少,因是之前便认识的缘故,只与她们几个走得稍近,近日皇上贵妃连连生病,不敢张扬,请了兰妃并霜妃,小聚一番而已,之后三人在御花园散步,无意间在一从梅花之下发现,角落处,罕有人迹,先是被一堆积雪覆盖--这几日别的地方早干净了,因为那个地方估计之前有宫人把雪扫到那一处,积得比较深,到今日才露了底。"就你们三个人知道?"
"原是我们几人叙旧,不想让人打扰,当时后面只跟着两三个贴身丫头,但也拉开了一小段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