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爸爸说一些话、再抱抱我,我就会又开心了,所以大哥哥不高兴,我带你去找我爸爸。”
这童言童语让蒋之跃露出大大的笑容,他不忍让新交的小小朋友失望,于是主动地说:“走吧,我们去见你爸爸。”
“好!”贝儿纯真灿烂的笑令天上的白云都为之失色。
蒋之跃很疑惑一个靠捕鱼为生的中年人能给他什么建议和鼓励,他觉得自己能用破破的台语跟对方沟通就已经该偷笑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贝儿的父亲不是那种满嘴槟榔渣、客气地用台湾国语向他问好的讨海人。
他的国语出奇的标准,而且略带外省口音,但……一个外省郎以走船捕鱼为生?
“别怀疑。”宝爸爸看出蒋之跃的疑惑。“我姓宝,宝贝的宝,你光瞧我的姓就知道我是外省人。”
宝爸爸是个外形斯文、学富五车的男人,他热烈欢迎宝贝女儿带回来的客人,并且侃侃而谈自己当年对来自乡下、没有读过书的妻子一见钟情,甘心放弃富裕公子哥儿的生活。
“听起来似乎很难抉择,但我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做好选择了。”宝爸爸深情的看了妻子一眼。“我从没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蒋之跃听得又是感动、又是讶异。瞧他们两人之间浓得化不开的深情蜜意,也难怪宝爸爸愿为捕鱼郎也甘之如饴啊。
“年轻人,看你眉头深锁,想必有什么事情困扰你吧?”宝爸爸不愧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蒋之跃的心事。
蒋之跃毫无保留地说出父亲加诸在他身上的压力,以及他为了厘清自己的意愿而离家出走来到此地的事。
“年轻人,难道你真的没有可以为了它而废寝忘食的兴趣?”
蒋之跃想了又想。“我喜欢写些有关男女情爱方面的文章,虽不至于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但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写文章的时候最快乐。”
“这就对了,年轻人,这就是你该努力的方向。”宝爸爸以过来人的经验鼓励他。
蒋之跃的思绪豁然开朗。是啊,事情其实很简单,他要是选读商业或建筑方面的科系,也许大学还没毕业就已经痛苦死了。
“谢谢你。”他由衷的感激,宝爸爸简简单单的一席话彻底解开他的忧愁。
“说什么谢呢,就当你跟我们家宝贝儿有缘,对不对,宝贝?”宝爸爸将宝贝女儿架在双肩上。
“对!”贝儿大声回应爸爸的话。才八岁的她压根儿不懂什么有缘没缘,她只知道大哥哥脸上的忧郁不见了。
大哥哥笑了,而且答应留在她家吃晚餐,这是最教她高兴的事……
蒋之跃回到台北后很坚决地在志愿卡上填了所有大学的中文系,事实证明他的抉择是对的,他在中文系如鱼得水,甚至赢得了“中文系才子”的美名。
在大二的夏天,他二度南下拜访宝家夫妻和他的忘年之交——宝贝儿,顺便带了一个好消息想和他们分享。
也许是造化弄人,他匆匆的南下却只赶上送宝家夫妻最后一程……
那是最不像夏天的一天了,绵绵的阴雨取代了大太阳,一个夜归的醉汉毁了宝家原本的幸福,出外散步谈心的夫妻俩当场惨死在车轮下,只留下他们疼到心坎去的宝贝女儿。
“跃哥哥……”宝贝儿认得自己当年从海边带回家的大哥哥,即使他们己有两年没见。
她投入蒋之跃的怀中嚎啕大哭,十岁大的孩子已懂得生离死别,懂得自己从今以后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只能寄人篱下。
宝贝儿的舅妈告诉他,宝贝儿从听见父母的死讯后就一直没哭过,直到宝家夫妇出殡当天见到他出现,她才终于放声大哭。
然后那哭声再也没有停下来,直到她哭哑了嗓子,只能在他怀中无声地落泪……
那一年夏天,他在小渔村整整停留了两个月,直到学校开学才不得不回到台北。临行前,他和宝贝儿的舅舅、舅妈长谈了一整晚,领出自己第一本小说的稿费全数给了他们,并且说明以后他每个月都会固定汇一笔钱,充当宝贝儿的生活费。
他原本是想告诉宝爸爸,他决心踏上写小说这一条路,没想到报喜不成,反而知道了如此让人难受的事。
从此以后,宝贝儿是他的责任了,蒋之跃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这七年来,他一直用稿费支付宝贝儿的生活费和学费,一开始确实困难了些,但随着知名度的提升,现在已是畅销作家的他要支付宝贝儿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完全不成问题。
对于那个在他最迷惘的时候毫不犹豫拉他一把的小丫头,他早已将她视为家人……
“跃哥哥,你是跃哥哥对不对?!”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拎着行李,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冲向蒋之跃。
宝贝儿睁大眼睛,圆圆的脸庞泛满期待的光彩。
她的跃哥哥啊,他们有七年没见面了,但她还是能在人潮中一眼便认出他。
“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很失望?”蒋之跃摘下墨镜,笑看已经长大但个性依旧没变的宝贝儿。
“不会!我的跃哥哥还是一样的帅!”宝贝儿亲热地挽着蒋之跃撒娇。
“而你的嘴巴还是一样的甜。”蒋之跃捏捏她的俏鼻。
他心细地注意到宝贝儿小得不能再小的行李袋;一个女孩子负笈北上,随身的行李却只有那么一小件,他怀疑里头能容纳几件衣服?
还有宝贝儿身上穿的衣服,一件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和年代颇久远的格子衬衫……
蒋之跃心头一紧,对自己七年来一通电话都没打给她的行为自责不已。他在心中发誓,从今以后要疼她如宝贝一样。
“跃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坐几点的火车呢?我记得我在信上没提啊。”一坐上蒋之跃的吉普车,宝贝儿即好奇的问。
她本来没打算那么早和跃哥哥见面的,至少在工作和住处没有着落之前。
“我有打电话到屏东,是你舅妈接的电话。”蒋之跃淡淡的说。
对方一听他报上自己的姓名,说话马上支支吾吾了起来,现在蒋之跃可十分清楚对方心虚的原因,看来他每个月固定汇过去的五万块被用在宝贝儿身上的部分是少之又少。
“原来如此,可能舅妈忘了跟我提起。”宝贝儿恍然大悟。
“贝儿,这些年……他们对你还好吗?”在他的刻意隐瞒下,宝贝儿并不知道她这些年来的生活费全是他付出的。
“很好哇,舅舅和舅妈真的对我很好。”宝贝儿说的是真心话,舅舅待她就有如亲生女儿一样,虽然不能像表姊妹那样撒娇要求买一些奢侈品,但她已相当满足自己在舅舅家的待遇。
她没说出口的是,舅妈常常在她面前抱怨生活困苦却得多养一个吃闲饭的人;她压根儿不知道舅妈是存心吞掉蒋之跃供给的那笔生活费。
在她考上大学后,宝贝儿决定自力更生,不再依赖亲戚抚养,所以这次北上她没有向舅舅要半毛钱,就连第一个学期的学费都是她五年来省吃俭用存下的。
“真的是这样吗?”蒋之跃怀疑。那为什么她的衣服会贫瘠得可怜?他怀疑贝儿一整年的治装费没有同年龄的台北女孩买一件名牌衣服来得多。
“嗯。”宝贝儿用力的点头。
这七年来和跃哥哥的书信往返满足了她的心灵,她觉得自己活得很快乐,至少在父母双亡后,世上还有一个肯关心她的人。
既然宝贝儿都这么说了,蒋之跃也不想再和她的舅舅、舅妈计较些什么。从今以后,贝儿就是他的责任了,之前是他疏忽了她,从现在起他要好好的补偿贝儿。
“坐了好几个小时的火车,肚子饿不饿?跃哥哥带你去饭店喝下午茶好吗?有你最喜欢吃的蛋糕喔。”蒋之跃心疼宝贝儿,怕她饿着了。
“跃哥哥!我都几岁了,你还用蛋糕拐人家!”宝贝儿不依,嘟起小嘴抱怨。
拜托,她很快就要满十八岁,都可以自力更生、交男朋友了,跃哥哥还把她当成是长不大的小孩。
“是我不对,我都忘记小女孩已经长大了。”蒋之跃忍着笑意。“但长大的大女孩还是喜欢吃蛋糕,不是吗?”
他的宝贝儿最拒绝不了蛋糕的诱惑,尤其是巧克力口味;这小丫头,明明很想吃还硬要在他面前装样子。
蒋之跃等着她投降。
宝贝儿不甘心地抿抿嘴。“对啦,人家还是很喜欢吃,但你不要说得那么白好不好,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人家。”
只有在跃哥哥面前,她才能尽情地撒娇耍赖,就像父母亲还在世一样。
见蒋之跃嘴角的笑扩大,她嘟起小嘴。“你还笑?!”
“好、好,我不笑、我不笑。”
“再笑我待会儿吃垮你!”宝贝儿威胁道。“啊,对了。”她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蒋之跃。“待会儿吃完东西后,能不能麻烦跃哥哥送我到这个地方去?”
蒋之跃瞄瞄纸张上的住址。“你要找朋友?”
“不是,那是高中学姊好心介绍我租屋的地方,她说那地方很便宜的,虽然小了点,但很适合学生住。
学姊还帮她找了两、三个打工的机会,宝贝儿打算一租到房子后马上去面试。
她需要工作、需要钱,可是她不会跟跃哥哥开口的,他不需要知道这些。
谁知蒋之跃早有打算,他把纸张揉成一团丢掉。“既然不是找朋友,就毋需多跑一趟了,你得住我那儿。”
“跃——”
他堵住宝贝儿的反驳,“不准你拒绝,在这件事上我很坚持,你以为我会放任你在我的势力范围内独自生活吗?”
“可是……”
“就这么决定,吃完下午茶后就回我家去,虽然我住的地方离学校比较远,但台北市的捷运和公车都很方便,你上课应该没问题的。”蒋之跃很独裁地做了决定。
宝贝儿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机会说,只能默然接受他的好意。
“跃哥哥,你好霸道喔,像典狱长一样,说话都不征询人家的意见。”她忍不住喃喃抱怨。
听见她的抱怨,蒋之跃压根儿不以为意。他向来我行我素,这种不痛不痒的批评早听多了。
“你现在才知道我的本性啊?太慢了,恭喜你以后得跟一个典狱长过生活,记得乖一点,否则我会用藤条抽你屁股。”蒋之跃张牙舞爪的恐吓。
“啊……我好怕喔。”宝贝儿也很配合的演戏,佯装发抖。
然后,两人互望一眼,大笑了起来,车内的欢乐气氛扬升到最高点。
她原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但……,不再是了,不再是了!
在大笑声中,宝贝儿偷偷拭去溢出眼角的泪。
第二章
砰、砰、砰!
“啊——”
随着一楼的大门被撞开,一声惨绝人寰的大叫响起,让人乍听之下还以为是发生了凶杀案。
“闭嘴,蒋逸虎,你是模特儿当烦了,吊嗓子想当歌手是不?”个性温和的蒋逸龙难得板起脸孔教训弟弟。太不像话了,二十七岁的大男人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同一时间,许芳玉拿着锅杓从厨房出来,刚下班的蒋文毅也顾不得衣服才换了一半便冲出房间。
“发生了什么事?”二老异口同声地问。
“爸、妈、大哥……”蒋逸虎气喘吁吁。“你们绝对猜不出我看到了什么!天啊,太惊人了,我说出来你们绝对不敢相信!”
说着,蒋逸虎一把夺走蒋逸龙手中的果汁,咕噜咕噜一仰而尽。太震撼了,他得先替自己压压惊才行。
“逸虎,你别故弄玄虚好不好,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之跃——”
蒋逸龙很不客气地用空玻璃杯敲蒋逸虎的头。“看到之跃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大哥,我还没说完。”蒋逸虎替自己喊冤。“我不光是看见之跃一个人,他身旁还带着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呢!”他夸张的比手画脚,“你们相信吗?那个对女人没有好观感,批评嘲笑所有女人的蒋之跃竟然带女人进入他的住处!天啊,太不可思议了!”
的确很不可思议!
“是你看错了吧?之跃怎么可能跟女孩子在一起?”蒋逸龙质疑道。
之跃的脾性他这个做大哥的最了解,尤其是之跃在国外闪电结婚后,他们三兄弟因为怕父母逼婚,个个躲女人躲得远远的,连最花心的逸虎都不敢带女人回家过夜了,更何况是之跃?逸虎一定是看错了。
“我原先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我看清楚之后,确定对方是个女孩子没错,虽然她削着短发,但那身材玲珑有致,不可能是男的。”对于女人,他可是敏感得很。
心急的许芳玉和蒋文毅把大儿子挤到一旁。
“逸虎,我们相信你绝没看错,快,快告诉爸妈,那女孩子长得怎样?大概几岁?她和之跃亲不亲热?”许芳玉揪住三儿子的手臂,急切地追问。
“妈,我没看那么清楚。”
“你怎么不看清楚一点呢?没用的东西!”许芳玉无法从三儿子口中得到答案,气急败坏地开骂。
蒋文毅也指责道:“对呀,逸虎,你该看清楚一点的。快,现在快带我们上楼!”
“爸、妈!”蒋逸龙苦笑。
他用眼神暗示蒋逸虎别再兴风作浪,否则让蒋之跃知道了,他可会吃不完兜着走。
“逸龙,你别阻止我们,我和你妈要上楼看我们未来的四媳妇。”蒋文毅气恼大儿子的阻挠。
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