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洛幽被人从轿中掺了下来，踏着由几只麻袋拼接起来的“地毯”步入陆家（意味着“传宗接代[袋]”）。

进入大门前，我抬头望了眼屋顶，金色的余晖下，历经数百年的砖瓦显得有些苍凉。

“瑟瑟，怎么了？”月景在一旁轻声问道。因为我站着不动，所有的人都跟着不敢有下一步的动作。

“哦，没什么。”我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刚才的，应该不是错觉吧？

伸手探进袖袋，里面有在出望江园时陆清辉悄悄塞给我的另一个小锦囊。说是让我看着情况使用。

“呐，走吧。”

我整整衣裳，举步踏进大门。

拜堂在第二进的如在堂举行。

坐在主位上的，是母亲、齐德，洛成天缺席。

宾客并不是很多，因为能进陆家老宅的多是和陆家关系极为亲近的人，包括陆家各个重要分家、江南各大家族、以及与陆家事业有着各种往来的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充当司仪的族中老人悠长缓慢的唱调中，齐菲和洛幽被分别送进了落月楼和摘星楼。

接下去该干什么呢……？

闹洞房……？当然不可能。

因为所有有此念头的人都被惟迦的一个冷眼给瞪回去了。

第 56 章

龙凤双烛高高燃着，“噼啪”作响，结出一朵灯花。

我窝在惟迦地怀里，变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

没错，我所在的地方既非落月也非摘星，而是吟雨斋。今天也是惟迦正式入主吟雨斋的日子。母亲已搬到了苇塘边的素商院，她说，在老宅中那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夜有点深了，一直喧闹的陆家老宅也渐渐安静下来。

“哪边都不去吗？”抚着我的长发，惟迦柔声问。

“不去。”我坚决地摇头，“两个醉鬼。”

惟迦无声地笑了笑，了解地点头。

想起那两人在婚宴上的表现，我不由得摇头叹气。由于涯叔说我现在不能喝酒，所以在席上一律以茶代替。但齐菲和洛幽就不同，一个面带微笑来者不拒，一个一经别人的一激两激便全下了肚，后来更是和别人拼起酒来。也不想想陆家婚宴上的酒，用的可是埋了二十年以上的女儿红，照他们那种喝法，不醉才怪。

不过，想起之前在洞房里的情形，我的肚子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痛起来。我知道叔叔们一向爱整人，看看齐菲和洛幽的吉服就知道了，但是……

当我挑开盖在齐菲头上的红盖头时，彻底呆滞了一下。

应该说，是被齐菲头上顶着的那个华丽无比的发髻给震住了：高耸的发髻上，配着大朵的娇艳牡丹，斜插着金凤钗，还有那个直晃人眼睛的宝石额饰……

在震惊过后，我直接扔了手中的秤杆，趴在桌上闷笑起来。不能笑得太过大声，要是惊动了在门外守着看热闹的那群人就惨了。

对于我的反应，直直地坐在床上的齐菲到是没说什么，只是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我。

差不多笑够了，我才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对齐菲说，“你自己快把头上这些东西弄下吧，一会儿可是要出去敬酒的。”

等着他弄完，我和他喝了交杯酒，又一起胡乱吃了些桌上的东西，便去了摘星楼。

洛幽显然比齐菲还要惨一些，头上的华丽程度比起齐菲更是多了一个等级，而且额上还被贴上了花钿。

横了眼一看就知道在拼命忍着笑的我，洛幽有些别扭地别过脸去，粗声道：“喂，别笑了，快把药给我，我不会跑的。”

“啊？”我恍然，难怪觉得他今天特别乖，原来是被人限制住了行动。原来涯叔给的药是这个用处啊。

我掏出两个小锦囊，“应该是这个吧？”下午江蓠送过来的那个，而清辉给我的那个应该就是用来限制洛幽行动的药。

取出一粒绿色的药丸让洛幽和水服下，不久他便可以自由活动了。看来用的份量并不多。这种药我知道，以前小时候常常从涯叔那里偷来用作恶作剧，可以混在茶水中使用，少量可以使人全身无力，份量重的可以使人动弹不得。

“嗯，死心了？”我问。

“我说过，我只是不想这么早结婚而已。”洛幽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拔下头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是不愿，而是不想太早被婚姻束缚，但现在既然已经结了也便没什么了，是吗？我笑看着他因为扯到头发而呲牙咧嘴的表情。

“不再想出去了？”

“不用出去了。”洛幽脸上浮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有了半个洛门，一切好办多了。”

“哦。”我没什么兴趣地应了一声。洛门是他的陪嫁，怎么处理自然由他自己做主。

“对了，”想了想，我还是加了一句，“不能给陆家惹麻烦哦。”

“知道了。”洛幽皱眉答道。

“呐，迦迦，我们来喝酒吧~”我从惟迦怀里爬起来，提议道。

“不可以。”惟迦想也不想便否决了。

“一点点没关系的啦~”我撒娇，这一招一向很好用，“而且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耶……”今天至少喝了交杯酒。

惟迦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只能再喝一点。”

“嗯。”我开心地点头，“对了，既然喝酒，请屋顶上的那两只也下来喝吧~”

“什么时候发现的？”惟迦有些诧异。

“不早，也就是下午回来的时候。”虽然对他们爬别人家屋顶的行为不太苟同。

“水儿挺机灵的嘛。”

这是什么评价？我瞪了他一眼，扬声叫道：“阿月，你在外面吧？帮我拿坛酒过来。还有，阿玉和阿凡也下来吧~”

一直在外面负责警戒部署的月景应了一声。

接着传来石韫玉带着戏谑的笑声：“唉呀唉呀，被发现了呢~”

“是你太笨。”冷冷接话的自然是墨殊凡。

从窗外翻进来两条人影，石韫玉难得的穿了一袭墨绿色的劲装，而墨殊凡则依旧是一身的黑。

不过这两位倒是一点也没有因为行迹被发现而觉得不好意思。

只见石韫玉理了理衣襟，盈盈向我福了福，“恭祝结婚大喜，小公主。”

墨殊凡也向我略一颔首：“恭喜。”

“嗯，谢谢。”我笑答，转而问向石韫玉，“事情办得怎么样？”

“再等一段时间吧。”

“好。”这件事并不急。

“呃，对了，你们并没有见面过吧。”我想起身边的惟迦，“我来介绍……”

“不用。”墨殊凡的眼中闪过一道幽芒，打断了我的话，“鬼杀。”

惟迦温和地一笑，“没想到事隔多年还有人记得穆某的名号。”

墨殊凡“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惟迦也不以为意，继续保持着笑容。

这又是怎么回事？前顶尖杀手和现任的顶尖杀手的对决么？我感觉到两人之间开始莫名紧张起来的气氛，求助地看向石韫玉，但他却双手环胸靠在桌边只是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敲门声。

我心中一喜：“阿月么？快进来。”

月景抱着一坛酒和几只碗走了进来，对房间里多出来的两个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却也没多说什么。

我快手快脚地接过碗摆上桌，让月景倒上酒。

“好了，大家来喝酒吧。”

各怀心思的四人各自从桌上拿起一碗酒。不过我手中的碗却被惟迦换成了喝水用的小茶杯。

“迦迦~”我嗔道。月景拿来的酒已经是度数很低的自酿米酒了。

“我刚刚说过，你只能再喝一点。”惟迦的语气很坚持。

“好吧。”我只能妥协，“呐，大家干杯~”

第 57 章

第二天早上睁开双眼，瞪着有些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浅蓝色帐顶，我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才想起自己是在吟雨斋的卧室。

八岁以前，虽然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但我常会宿在母亲的房里，所以对母亲房里那张大得夸张的架子床还是很有印象的。因为母亲不喜欢千工床的繁复压抑，所以父亲特地为她定做了两张极为宽大线条简洁的架子床，一张放在吟雨斋，另一张则放在素商院。现在母亲搬到了素商院，想来把这张床给了惟迦。惟迦入主后，只是把帐子由母亲喜欢的藕荷色换成了浅蓝色。

身体有些发软，不听使唤。头隐隐作疼，是宿醉的缘故吗……？

不，不对……想到某种可能性，我在心里暗暗叫糟。

开关门的“吱呀”声响传来，却几乎听不到进出的脚步声。

“迦……迦迦……”我有些虚弱地唤道。

在外屋的惟迦听见我的声音快步走了进来：“水儿醒了？感觉怎么样？”

“帮我找涯叔过来……”我轻声道。

见我的反应，惟迦面色凝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去播打电话。

昨晚的记忆只停留在我和惟迦他们喝酒的时候。后来不知是累了还是醉了，我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对墨殊凡和石韫玉是什么时候走的并不清楚。只是在迷迷糊糊中，听见他们讨论过什么苍蝇蚊子的。

不过这个身体还真是脆弱啊，经不起一点放纵……我在心里苦笑。

还有，惟迦脸颊上的那块青紫是怎么回事？

涯叔在五分钟之内就赶到了。

“怎么了？”

“大概是轻微发作……”我暗暗咬紧牙关，“先帮我扎几针……今天我还得去祠堂……”

涯叔不赞同地看着我，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新人入陆家的第二天，必须到祠堂告于先祖，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只有经过了这一道仪式，齐菲和洛幽才能算是真正的陆家人。给母亲奉茶可以拖，但这件事却不可以拖。

“水儿。”惟迦伸手抚上我的额头。

“对不起。”我扯扯嘴角，却扯不出笑容。看来，又惹他们担忧了。

硬撑着和齐菲、洛幽祭祀完先祖，我直接被惟迦抱到一春馆。

躺在床上看着众人一阵忙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倦怠。

有时候，真的好想直接放手，却又清清明明地晓得那份责任不是你想逃就能逃得掉的。路，人们早已为你选好，你只要乖乖地顺着它走下去就好。

从下午开始，前来庆贺的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本该是当面和我道别的，不过我现在的样子实在不宜见客，便由着惟迦月景他们张罗。

所以当听说陆水俊坚持要在走前见我一面时，我着实有点惊讶。

陆水俊自从回到广城后，便进行了一系列改革，虽然反对的声音不少，但都被我压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冷静自持的少年有着一种不知名的好感，并有些好奇他下一步的行动。直觉告诉我，之前的这一些改变只是牛刀小试而已。再过不了多久，他便能正式成为广城当家了，那时，不知他能不能真正地掌控广城陆家呢？

“喂……”对于我的闪神，站在床边的陆水俊拧起他漂亮地眉头，却又似乎有所顾忌不能说什么。

倒是随他一起进来程瑞扒着床一脸担心地看着我：“姐姐生病了？痛痛吗？”

“不要紧，姐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想伸手去揉她的头发，却发现力不从心，只能作罢。

“你……”

“嗯？”

陆水俊抿了抿薄唇，声音依旧酷酷的，“小心一点。”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我轻扬嘴角。

陆水俊盯着我看了许久，似乎在确定我是否真的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真的。”我补充保证。

“那我走了。”陆水俊微微点头，牵起程瑞的手，向我告辞。

“这么快？”

“还要回去处理麻烦。”撇撇嘴，陆水俊的语气变得愈加的冷起来。

“哦，那我就不送了。”想来广城那边的事不会让人轻松到哪里去，“加油哦~”

“嗯。”

“姐姐再见！”程瑞乖巧地向我挥手道别。

送走陆水俊，我默默地在床上发呆。

现在外面的形势如何，我还是无法大体把握。刚才陆水俊的警告，到底是针对哪一方的势力呢？

按了床边的呼叫按钮，招来陆清辉。

“帮我叫一下惟迦。”

陆清辉点头，不一会儿便又回来。

“池叔说大姑爷刚刚出去了。”

“哦？那月景呢？叫他也可以。”

两分钟后，我得到同样的答案。

“四姑爷也一并出去了。”

“啊？”这下我有点奇怪了，想起来紫紫似乎也很久不见了。

平时，紫紫偶尔会失踪个两三天，至于去干了什么，我都没怎么理会，所以这几天我没见到他也不是很在意。现在想来却有些异常。

“那，帮我叫舒皓天来吧。”

第 58 章

“你该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是经不得一点劳累的。”把完脉，涯叔坐在床边看着我，平静的话语不带一丝指责，却让我转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传来幽幽一叹，“还是多注意一点吧……你也是，惟迦也是。”

“唔……”我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自己的任性，真的给周围人带来很多麻烦吧？

“一会儿我让清辉送药过来，喝了之后，早点歇息吧。”涯叔起身，轻柔地将我的手塞回薄被下。

“好。”真的该快点好起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