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奶奶也是那容得下人的人,这样最好,最妙。”鹏程夫妻也连连陪笑。
这扬州,自古就是商贾聚集之地,人烟稠密。自前些年改了盐法,那商人都纷纷改了去经盐业,赚的钱,都堆山填海。可喜的是,他们也不是一味积攒,都拿出一些来,盖些花园,养些小班子,也有那附庸风雅的,在家里养些清客,最喜的是和官府结交。听得说本府太尊的老夫人,夫人都来了,都纷纷下帖,请两位夫人折辱驾临。
鹏程原打算推辞,又恐母亲动了游兴,遂去和老奶奶商量,老奶奶听得说,笑道:“若不去,就拂了他们的好意,若都去,连日应酬,也实在累的慌,不如这样,你挑一家平时往来的好的,就去他家,自然别人也可以做陪客。这样既省事,又全了礼。”鹏程遵了母命,出去一说,众商都争抢着要办,还是鹏程做主,选了河下程家,也是扬州首屈一指的盐商,定了十一月初三,在他家摆宴。
到了那日,各盐商的娘子,都早早来到程家,等候老奶奶和罗氏到来,程奶奶自然也不怠慢,把席面都准备的十分齐全,见各家奶奶都到,忙一一迎上去,寒暄几句,只听有人来报:“太夫人和夫人的轿子,快到大门口。”程奶奶忙和众位奶奶迎出门外,闲杂人等,早已被驱赶干净,大门口干干净净,前有衙役鸣锣开道,引着两乘四人官轿,一刹时来到门前。
轿子落地,罗氏先出来,程奶奶她们见是个三十上下的太太,知道是知府夫人,忙上前见礼,罗氏还了礼,第二乘轿子这才落地,丫鬟打起轿帘,罗氏忙上前去搀扶老奶奶下轿。程奶奶见状,也上前去帮忙搀扶。
罗氏起先见众人都是一色新衣,花团锦簇,暗自想到,幸好穿了新裁的衣服,这也压的过,又看程奶奶,见她四十上下,罗氏本以为这样大富之家,今日自是打扮的与众不同,谁知却见她衣料虽很精致,样式却不出众,头面也很普通,只有一只点翠凤钗,还撑的住场面。罗氏肚内暗笑,却见这程奶奶伸出手来,十指尖尖,宛若嫩笋。左右手各戴了两个镶宝戒指,这也罢了,手上一对镯子,却甚出奇,是用金丝编成牡丹花纹,中间还用玛瑙做成花蕊,包在玉镯上,连接之处,镶了鱼眼大的珍珠,和一般的金包玉全然不同。罗氏不由多看了几眼,面上也没露出什么。
不一时,早到了今日摆席的地方,原来是在花厅里面,四张大圆桌,已经摆定,上面座位,自然是老奶奶和罗氏的,老奶奶逊程奶奶再三,才各自坐定,对面正对着,就是个戏台,虽没到隆冬,园内已经有几棵早梅开放,微风一吹,送来暗香。
见众人都已坐定,程奶奶使个眼色,那领班的忙上来作揖,把戏本呈上,请老奶奶先点,老奶奶谦让一回,点了,罗氏也点一出,传了下去,各自扮起来,开戏。
那边戏一开,这边的宴席也正式开了,今日程府请客,用的自然是扬州风味,著名的三头宴,再配几个精致小菜。程府的厨子,是出了名的,狮子头肥瘦恰当,猪头炖的入口就化,只有那鱼头,老奶奶不是很喜欢,看的那汤甚好,也喝了几口汤,对程奶奶笑道:“这扬州风味和我们南京的风味又全然不同,家常用料,却滋味十足,足见功力。”程奶奶听老奶奶说话,就知道她是内行人,忙收起之前全当她是个乡下婆子的心,站起来笑道:“老夫人既赏脸,多进一些,就全当是我们的孝敬了。”
老奶奶见她说话温文有礼,心里也喜欢,两人问答了几句,各家奶奶也上来敬酒,罗氏喝了几杯,她本不大会饮,又不好推辞,此时脸红心跳,想去寻个地方吐吐。程奶奶早看见,笑道:“太太可是不胜酒力,可去后面歇歇。”说着,叫过个清秀的丫鬟,让她领着罗氏前去。
丫鬟领着罗氏到了个小轩门口,推开门说:“就在里面,太太请进去吧。”罗氏进了这屋子,见里面陈设了一张拨步床,上面床帐,十分精致,床边一个梳妆台,摆了梳妆用具。里面还放了四张梨木椅,搭着绿绸椅袱,几上摆了个定窑出的釉里红花瓶,插了几只腊梅,窗下有茶炉等物。罗氏看了,笑道:“你这孩子,你奶奶让我来登东,怎么领我到这?”
丫鬟想笑又不敢笑出来,恭敬答道:“太太,就是这里。”说着领罗氏转到床后,掀起帘子,里面小小一间,香气扑鼻,摆设简单,只有一金漆木箱和一小几摆在里面,几上摆了一搭子白棉布和一盆红枣。
罗氏看向丫鬟,丫鬟也不说话,上前揭开木箱的盖,垂手侍立,原来这木箱里面,摆了只马桶,罗氏上前,见马桶内里,盛的并不是草木灰,而是香末,心里暗自咂舌,马桶周围,却垫了厚厚的棉布,人坐上去,十分舒服,罗氏见丫鬟还在,怕自己又惹什么笑话,笑道:“你且出去,我自己就好。”丫鬟领命出去,罗氏这才脱了裤,坐在马桶上,看见红枣,未免捏了一捏,心里暗道,这好好的红枣摆在这里做甚,突然想起一个典故,定是做这件事的,也不管它,一时解完,遍寻不到草纸,见到那搭白棉布,想起书上说,石崇用绸代纸,想来这布也就是这样用的。忙拿了一张,原来这布比起草纸,更为软和。
罗氏整好衣服,转出去,只见除了先前那丫鬟,又来一垂髫丫鬟,在那搧茶炉,先前那丫鬟见罗氏出来,忙端了水过来让她盥洗,罗氏洗过,擦好手,到椅上坐下,茶已煮好,丫鬟端了上来,罗氏边吃茶边想,怪不得说着盐商家的银子,多到没处花,就连这登东的地方,都比家里两个女儿的卧室还精致。
吃罢茶,罗氏又歇一歇,觉得酒醒了些,整一整妆,重又回去坐席。这时正宴已经撤下,摆上了冰糖水晶肘子,这也是程奶奶想到,杜母是老年人,定爱吃这甜烂之物,特意吩咐的。老奶奶果然喜欢,赞道:“程奶奶蕙质兰心,想得十分周到。”程奶奶笑道:“老夫人缪赞了,您是大码头来的人,到了我们这小地方,不嫌我们招待不周,给您受委屈就成。”
又应酬了一阵,宾主尽欢,老奶奶起身告辞:“酒也领过,戏也看了,老身年高,就告辞。”程奶奶挽留了几句,亲自送到门口,刚出花厅,就见那边传来啪的一声,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婆子打了一小丫鬟,那丫鬟想哭又不敢哭,程奶奶暗自皱眉,瞧那婆子,也不像自己家的人,悄声在一丫鬟耳边嘱咐几句,正打算继续走,却见老奶奶站在那,动也不动,程奶奶奇怪,老奶奶转头笑道:“让程奶奶笑了,我只看那丫鬟,有些眼熟,多看了两眼。”
程奶奶搀住老奶奶:“这丫头叫金姐,进了我家还没三个月,是扬州本地人,老夫人要喜欢,就让她伺候您去,也是她的福气。”老奶奶笑道:“不过白问问,人上一百,自有那相似之处,奶奶你也太客气了。”说笑时,已经到了门口,轿夫已经伺候着,荷花和乐儿,也在门口等待,老奶奶和程奶奶又客气几句,上轿回转府衙。
到晚间,程家果然把那叫金姐的小丫鬟送了过来,连带过来的,还有金姐的身契。老奶奶见了,跺脚道:“我今日多两杯酒,多说了几句,没想到程奶奶如此客气,真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鹏程见了,笑道:“这多大点事,娘就收了,我让人拿十两银子去还了她的身价就是。”
银子过去,程府怎么肯收,又附了一份大大的礼物过来,鹏程也觉无趣,只好收了下来,老奶奶深悔自己不该出去做客,惹出这样事情,见金姐柔顺,也有些喜欢,问过她那日是不小心撞到个跟别家奶奶来的婆子身上,那婆子喝了几杯酒,才打了她。暗想,这也是种缘法,就命她跟着乐儿,做些杂事。
不想老奶奶出去做客,多喝几杯,自不必说,出门时候,被冷风一吹,虽有些头疼,本以为睡睡就好,谁知年老之人,比不得年轻时候,第三天就鼻塞起来,流涕不住,罗氏又要照顾贤哥,自然不能侍疾,乐儿她们几个人手又不够,鹏程见娘病了,请医抓药自不必说,只是自己还有公务,也顾不了那么多,就想起一个人来。欲知鹏程想起的是谁,请看下回。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满足观众提出的要看好吃的,好玩的,俺搜索枯肠,写出那么一段。写的时候只是感慨,古代有钱人好会享受啊啊啊啊。明朝改盐法也就在孝宗时期,自那个时候起,聚集在扬州的徽商才纷纷从事盐业,成就了扬州盐商富甲天下的事情。盐商有了钱,盖院子,养戏子的很多很多。扬州盐商和官府之间的交往也非常多,这是有历史记载的。所谓河下,是指当时扬州古运河一带,在历史上,也的确是盐商聚集的地方。
三头宴就是狮子头,猪头,鱼头为主的宴席,扬州和喜欢吃的朋友应该很清楚。谢谢竹西和沉醉东风同学提供的扬州风俗。
久不愈银姐侍疾 喜事临婆媳回?/a> 却说这鹏程见人手不足,罗氏这里,又有贤哥,自然不能夜里侍疾,…… 3949 4388 2008-08-09 09:56:08 28
却说这鹏程见人手不足,罗氏这里,又有贤哥,自然不能夜里侍疾,只能白天过来照管,鹏程这日拿定主意,下了堂就往老奶奶房里走,遇见太医,略问了问,太医皱眉道:“老夫人身体倒没什么大碍,只是元气有些虚耗,需静养才是。”鹏程听了,点一点头,吩咐人送太医出去,自己径自进屋。
进了屋,见老奶奶靠在床头,罗氏端了碗银耳,在一勺勺喂老奶奶,奶娘抱着贤哥,随侍一旁。老奶奶喝了两口,把碗推开,罗氏把碗递给荷花,转头看见鹏程,忙起身道:“大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进来也不说话。”
鹏程走上前,坐到床边,问道:“娘可觉得身上好些?”老奶奶正闭目养神,听他说,睁眼说道:“你媳妇是个好的,得她服侍,也觉得身上好些,只是夜里没人,总觉得不大方便。”鹏程见状,小心地说:“娘,我这里倒是有个人,只是怕娘心里不痛快。”老奶奶一笑:“你说银姐,按理,她也该来服侍,只是她的责罚还没完,就这样把她叫来,只怕难服众人。”
鹏程笑道:“娘,这里既然乏人手,大奶奶那夜里也不能过来侍疾,就给银姐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老奶奶看向罗氏,罗氏正欲答话,贤哥哭闹起来,罗氏忙从奶妈手里接过他,一边拍着哄他,一边小心地说:“做媳妇的,本应夜里在床前伺候才是,只是小官官离了我就睡不着,爷既说,让银姐来,就让她来,也代了媳妇的一片心。”
老奶奶说了半晌话,已经有些累了,点头道:“既这样,就让她来吧。”又转向罗氏:“贤哥也不必白日也带过来,偶然来趟就可,免得他孩子家,沾了病气。”鹏程罗氏忙双双应是。见老奶奶困倦,罗氏忙扶她躺下,鹏程自去叫银姐。
却原来银姐被老奶奶罚去浣衣,虽不情愿,却也只得脱了好衣裳,穿了粗布衣服,摘了簪环,用布包了头,在井旁洗衣。幸得仆妇都知道,她只是暂时被罚,也不敢轻视她,只是丢几件不脏的给她洗洗,略动一动,就有人抢着去做,闲来也只是坐在那晒晒太阳,数着日子看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日正呆呆坐在那里,见鹏程走了过来,一起洗衣的都忙站起来,垂手侍立。银姐看了一眼,才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也不看他。鹏程走近,笑道:“银姐,我来接你回去。”银姐听见这句,喜得心花都开,只是面上还要做做样子,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小声说道:“还没到一个月。”
鹏程听了一愣,笑道:“老奶奶说了,提前让你回去。”见众人在面前,也不好去拉她,只得咳嗽一声,在前走了,银姐忙跟上去。从井边到上房,要经过花园,此时因为老奶奶病着,没人来赏玩。鹏程见银姐跟着来了,后面没人影了,这才伸手去拉她的手:“瞧瞧,这笋般的嫩手,不过二十来天,就长了茧子。”银姐听的此话,泪珠滚落,只是不敢哭泣,鹏程忙扶了她肩,安慰她,银姐这才收起眼泪,鹏程见她不哭了,略交代几句,老奶奶现在病着,大奶奶抽不了身,让她好好伺候老奶奶,银姐听的有这样一个好机会,巴之不得,连连点头。
说话时,已经到了上房,鹏程叫出罗氏,把银姐交代给她,罗氏见银姐用蓝布包了头,只穿蓝布女褂,白布裙子,少了几份初来扬州时的张狂,多了几分柔弱。心里暗喜,只是嘴上还要说几句场面话,边命桂花去唤银姐的丫鬟来给她把身上的衣服换下,边嘴里说:“妹妹请坐,姐姐不是那种容不得人的人,只是家里自有规矩,这才不得不这样。”
银姐忙给罗氏跪下去,嘴里道:“奶奶这样说,折煞奴了,奴年轻,不懂事,做事荒唐了些,奶奶责罚地是。”罗氏忙把她搀起,妻妾两人又说几句。
这时桂花领着银姐的丫鬟到了,罗氏忙让她们帮银姐换衣,梳洗。由于老奶奶病了几日,也不施脂粉花朵,只是随身旧衣,戴了只玉簪罢了。
收拾完毕,罗氏引着银姐到老奶奶房内,此时屋内外悄然无声,乐儿在廊下熬药,见了罗氏,忙上前行礼,罗氏摆手,示意她声音小点,小声问道:“老奶奶可还醒着?”金姐见罗氏小声,也压低嗓子说:“老奶奶此时精神好些,乐儿姐姐在里面呢。”罗氏点头,金姐忙上前打起帘子,罗氏带着银姐进去。
老奶奶此时半靠在床头,乐儿在给她捶腿,见罗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