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和受虐,谁能够真正分清哪一种更使人无法摆脱呢?在女人虐待我的时候,我慢慢感觉到不正常的兴奋;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恨极了这种兴奋。而且,我对我居然会兴奋感到害怕不已。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想过告诉小军,可我一点都预测不到他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反应。他怎么对一切都无所谓呢?至于李晨,就更不能说了,他竟然把我和小芸的事(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告诉了爸爸,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肯定就会告诉学校了。
在这件事的漩涡中,我感到我惟一学会的就是撒谎。
我不知道我那时因为不想去那女人那里买瓜子而对小军和李晨说我要上厕所之类的话算不算我的第一个谎言。可我知道,我现在必须经常不断地撒谎。或许,我对所有人的隐瞒就其本身来说,就是一种撒谎。我现在还得继续下去。我欺骗了所有的人,这种感觉使我特别难受,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不仅对小军他们说谎,还得对爸爸说谎,对老师说谎。另外,我还得对那个女人说谎。我对她说谎是因为我害怕她打我。我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偶然问我一些事情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想和她说实话,我总是对她撒谎,好像从撒谎中我得到了一些补偿的乐趣一样。而且,我还觉得说谎比说实话要容易得多。不仅如此,我还觉得(不管多么可笑)我或许能通过说谎来逃脱女人对我的抽打。尽管在事实上,我从来就没有逃脱过。在她越来越凶的抽打中,一种我有可能会在哪一天被她打死的念头也开始萦绕到我的大脑中来了。我不记得这个念头是哪天到我脑中来的,但它的确来了,我的恐惧感也变得更加厉害。可我还是要对她撒谎。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对她说实话,我就是不想。我既觉得欺骗对她是种她不知道的报复,我还更加可笑地觉得谎话好像更有效果,会使她不那么厉害地打我。至少,她不会把我真的打死。
我觉得我只会对一个人不撒谎,那个人就是小芸。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可我是真的产生了。我想,如果小芸问我,我肯定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可我知道,她不会问我,永远永远不会。因为我已经失去了告诉她的机会。她不是问过我吗?那次我为什么不说呢?是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受够那女人的虐待吗?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是在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慢慢习惯撒谎后,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我必须对一个人说实话。我想把我经历的事情完完全全地告诉一个人。我已经受不了了。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到哪天才是尽头。在我恐惧的内心深处,我开始真的相信,女人如果在哪天凶狠到极处了,会真的把我打死的。这个念头把我折磨得筋疲力尽。
在那次小安和我说过话以后,我就发觉我有一种要对小芸说实话的冲动。当我意识到时,我才又一次非常非常强烈地发觉,我已经很久没和小芸说过话了。在小安对我说过话后,我重新注意到了小芸。我吃惊地发现她也变了很多。
首先,她好像没有以前那样爱笑了。我还记得以前,她的嘴角总有一种微微的不出声的笑,这种笑对我而言是多么的具有吸引力啊。那次在公共汽车上,她和我站在一起,她的嘴角始终就有这种微微的不出声的笑。每次我想起那个时候,心里就涌出一股又难过又辛酸的滋味。我知道,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对我那样笑了。
她的脸色现在显得非常苍白。小安说我捉弄了她,使她变成这个样子的。如果真是那样,我几乎可以断定她是喜欢我的。可我现在宁愿她不喜欢我。我现在是多么的虚伪,多么的下流。我想让她知道我现在是多么的虚伪,多么的下流。
记得有一天,我仍然在座位上发呆。大概是要上课了,小芸忽然从教室门外走了进来。我正好望着教室的门外,她的眼神和我碰到了一起。她在门外呆了几秒。在这几秒钟的时刻,她定定地望着我,眼睛里是没办法描述的伤感。这种眼神在今天来看称不上深刻,可在当时却有惊心动魄的效果。我觉得只有我才有那样的伤感,而这伤感是别人无法洞察的。如果说我以前也看到过她眼睛里有这样的眼神,也肯定是没留意的,可那天我一下子明白了:这种伤感是巨大的,是没有声音的,也是只能由一个人去默默承受的。我没有挪开眼睛,我也看着她。只有那么几秒,可我在这几秒钟里完全知道了里面的含意:
伤害 20(2)
她被我伤害了。
小安跟在她的后面,她发现了我们在对视,她很不耐烦地推了推小芸,同时非常非常轻蔑地看了看我。小芸在她一推之下,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了。我真的忍不住想哭,就想要小芸在放学后等我,我把一切一切都告诉她。
伤害 第一部 五
伤害 21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响过之后,我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我还是坐在座位上。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一到教室,就坐在位子上,上课下课都这样,除了上厕所。小军和李晨已经不来找我了。他们觉得我怪,可是我又什么都不肯说。两个人也就不来和我说什么了。所有的老师都觉得我变了个人,可谁问我我也是什么都不说。
这天,我仍是呆在座位上,班主任忽然走了过来。他只站在门外,对我扬扬手,看着我说:"罗刚你来一下。"
我仍在出神,想着那些让我痛苦的事。班主任的话让我冷不防吓了一跳。
我呆呆地站起来,说:"什么事?"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班主任说,"你爸爸来了。"
我吃了一惊,爸爸来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爸爸会到学校来。
但是爸爸来了。他在班主任的办公室。当我们进去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看着爸爸,我心里觉得特别难过。我每天回家都晚,在开始的时候,他问过我,但我粗声粗气地撒了个谎,要他以后别再问我。爸爸果然不再问我了。自从妈妈去世以后,爸爸就喜欢上了喝酒。他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每天吃完晚饭,他就要出去,等他回来的时候,即使我睡着了,也好像能闻得到屋子里的酒味。
我一点不了解爸爸,我也一点不了解妈妈。妈妈死的时候我才八岁,现在都快不记得她是什么样子了。家里只有她的照片,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爸就把挂在墙上的那张妈妈的照片取了下来。我不知道爸爸到底关不关心我,他总是把每天的晚饭做得很好,他也从不让我做任何家里的事,但他也不问我的学习成绩。每当我考得不好,我总是害怕回家后会被爸爸骂一顿,可他没有,他从来就没骂过我,尽管在看我的成绩单时,他的脸色很不好,可没多久就会平静下来。他总是会慢慢抽烟,然后说:"下次要考好。"这时候,我会很难过,恨不得自己是全班第一名。可我从来就没考过第一。这次段考,我只考了第二十九名。我真的已经很用力了,可还是第二十九。自从那件事出了以后,我知道到期末考试的时候,我没有一门功课能够及格。我现在已经垮了,完完全全地垮了。
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会忽然到学校来。
我和班主任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爸爸从他坐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罗刚最近这段时间表现得非常反常,"班主任说,"是不是家里有了什么事?"
爸爸说他也觉得我表现得非常反常,可是家里没出什么事,因此想到学校来了解了解情况。这时办公室又进来几个老师,他们中有的是我的任课老师。当他们知道是我爸爸到学校来了解我的情况之时,都说"罗刚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他们在对爸爸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我根本就没在场一样,要不然,就是觉得我还太小,什么话都可以当着我的面说,一点也不担心这些话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
不知为什么,我在突然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局外人,我惊奇地看着周围的这些大人对我议论纷纷,可我一句话也不说。我就站着,一动也不动,不管是谁问我,不管是问我什么话,我一句话也不说。后来我就一直低着头,听着一些声音在我耳边绕来绕去,我就是一句话也不说,尽管我心里难过得要命。
接着又上课了,我从办公室出来,回到教室。等我再下课的时候,爸爸已经不在了。
那天放学,我没有到那个女人店里去。不是我想反抗,我没去是我没想到在学校门口撞见了爸爸。
他在学校外的一个饮食店里喝酒。我一出来,他就看见了我,我心里真是难受,在我看见爸爸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爸爸是非常疼我的。尽管我一点也不喜欢他喝酒,可他好像没办法去戒,我也肯定不能要他一定把酒戒掉。
他陪着我,我们从那个南食店过去的时候,女人正站在她的店门口。她看见了我,我瞟过去一眼,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变化。可我知道,明天,我会挨一场狠揍。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从来都不理会。她需要的只是每天我都躺到她床上的蚊帐里去。
伤害 22
那天晚上,爸爸和我吃完晚饭,他破例没有出去喝酒。他说要和我谈谈。我吓了一跳,和我谈谈?和我有什么好谈的呢?我觉得侥幸的是,爸爸没有打我,尽管他从来没有打过我,可我总觉得他今天会打我,因为我实在是应该好好地被爸爸打一顿了。
可他还是没有打我。
如果让我从记忆里搜寻,那大概是爸爸第一次和我那样谈话,我没想到他竟然对我说对不起,他说他没有能好好地关心我,没有好好地过问我的学习,他问我最近到底出了什么事。从和他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觉得心里难过得要命,可我还是不敢说。我还是像在学校里那样,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我从来不知道一个父亲会那样和一个儿子说话。如果不是那件事,我知道,我会把一切向爸爸坦白的,可既然是那样的一件事,我怎么敢对爸爸说呢?他慢慢地抽烟,看着他吐出的烟雾,我不由又想起那个女人是怎样让我抽烟了。我不喜欢烟,对这东西厌恶极了,可我在那一刻,我觉得爸爸抽烟是应该的。他应该抽烟,而且,他不应该抽那么低档次的烟。
"是不是因为一个叫小芸的女同学?"在吐出一口烟后,他见我一直不说话,突然就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我吓了一跳,不管爸爸说什么话,也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让我心跳不已了。
我抬起了头,两眼吃惊地望着他。
"是李晨告诉我的,"爸爸还是慢慢地说,"我今天问了他。"他把这句话说完了。
我还是不敢去看爸爸的眼睛。我低着头,一种想哭的冲动控制着我,可我没有哭出来。
"是不是因为她?"爸爸又问。
"不是的。"我终于说,声音很小。
可是爸爸不信,我知道他不信。因为我的确喜欢过小芸,就是现在,小芸也并没有从我心里完全去除。是李晨告诉爸爸的,我一点也没想到李晨竟然会把这事告诉给爸爸,可他既然说了,我说什么也不会有用。无论如何,那个真实的原因我肯定不会对任何人讲,谁也不会知道我受到的是多么大的伤害。
爸爸认定了是小芸的原因。他就开始说早恋是如何如何的不好。我在旁听着,我真的希望是小芸把我变成这样的,可是不是。我从来不知道爸爸会说这么多话,他说得很慢,有些话我不大懂,可我还是觉得他说得非常有道理,但问题并不能解决。因为不管他说得多好,毕竟和真正的原因不是一回事。
"要不要我每天接你放学?"他忽然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使用这种征求的语气。
我顿时慌了起来,赶紧说:"不用,爸爸。"
"不用?"他问。
"是的,"我回答,"不用,以后我不那样了。"
他看我一眼,好像还想说什么话,但没有说出来。
我和爸爸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他说的究竟是些什么,我起身就忘记了。
做完作业,我满腹心事地上了床。我睡不着,提心吊胆地想着怎样度过明天。
伤害 23
第二天很快就来临了。我对爸爸说过不要他在我放学的时候来接我,可他还是来了。我在学校门外看见他时,一下子分析不出我内心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我首先没有想到,另外我立刻就知道我又不能到那个女人那里去了。爸爸不可能每天都来接我的。而且,我都这么大了,如果每天还要由爸爸来接我,实在是太让人看笑话了。我一点也不希望同学看我这样的笑话,就像我永远也长不大似的。但是恐惧把我这些念头很快就赶开了,因为我立刻想到我两天都不能到那个女人那里去了。她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我几乎已经看到她到学校把我的堕落告诉校长和班主任了。一想到这个可能的场景,我心里慌了起来。
爸爸一点都没觉得,好像来接我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一样。我走过去,叫了一声"爸爸",他看着我,好像要辨认我这天在学校的情况是怎样似的。我避开了他的眼睛,心里想到的只是如何在面对那个女人的时候撒谎。是的,我不撒谎不行,我不愿意对她说实话。我现在明白了,当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产生恨意的时候,是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