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说实话的。尽管在说实话和撒谎之间,一点对立的冲突也没有,可我就是不愿意。
我心里很怕,因为我不知道我两天没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因为爸爸不可能每天来接我放学,他有时候要值夜班,而且,当他发现我在学校没什么问题后,即使不值夜班了,也不会来接我的。而我无论如何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爸爸。他没有打过我,可我能够肯定,当他知道这件事,我一定会被他打死的。我现在没有任何办法来对付那个女人,只要她对我冷冷地横上一眼,我浑身的汗毛都会被吓得竖起来。还有她那只猫,我也越来越怕,它的眼睛从来没对我流出过凶狠之外的任何神色。它也恨我吗?我不知道,虽然那只是一个畜生,可畜生也有畜生的举动。我记得有一次我和那个女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它蹲在那只水缸的盖板上面,一直望着我和女人在床上的每一个动作。它蹲在那里,眼睛里的凶光滚来滚去,好像我霸占了它的位置一样。它的"喵"声显得特别低沉,在低沉里又有一种格外的凄凉,简直就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一样(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地狱的,不会有天堂)。
它一般不在那里,因为差不多我每次进去的时候,女人都会像对我一样凶狠地把它撵开。当它出去的时候,又总会向我凶恶地看上一眼。那次它没走,好像是女人忘记要把它撵开了,于是它就蹲在水缸上,看着我们的每一个动作。我还记得,女人那天也打了我。当她打我的时候,它就在水缸上走来走去,好像特别兴奋。当我注意到它时,就感觉它随时要扑到我身上似的。那天是我怕得最厉害的一次,我担心它会真的扑过来,像狼一样去咬我的脖子。从那天开始,我对女人的猫也害怕起来。有时候我觉得它就是一个狼崽。我在动物园里见过狼,我发现它的牙齿和狼的牙齿真的是一模一样,闪动着尖锐的白森森的冷光。
爸爸和我一起从女人的南食店前走了过去。女人和她的猫都在那里。我心惊胆战地向那里瞟了几眼。女人正在低头铲瓜子。现在天气凉了,她的衣领已经不能敞开。没有人会从她的领口去偷偷看她的乳房了。我真希望还有人去看那个已经是让我特别觉得恶心的地方了。我真后悔我以前为什么还想去窥视那里。
我觉得她没有看见我。但那只猫看见了,它冰冷的眼神盯视着我。我想,大概我在这条巷子出现的时候,它就一直在盯视我了。我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它看着我,"喵喵"叫了几声。我敢肯定,如果它会说话,一定就是在叫我的名字。
女人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她这时看见我了。我和爸爸走在一块儿,她的眼睛又像昨天一样,什么意味也看不出。可正是这种看不出的东西使我怕得越来越厉害。
伤害 24(1)
那天,我整晚都没睡好。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根本想不起来。如果早上不是爸爸叫我,我肯定醒不过来。昨晚爸爸又和我谈话了,他说我的精神状态还是不好,他又问我到底有什么事瞒着他。我没办法承认。我觉得奇怪的是,他竟然问起小芸的事情来了。他问我,小芸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她住在什么地方,成绩好不好,是不是班干部;我觉得特别惊讶,我的感觉就是,爸爸已经认定我是因为小芸而精神不好。可他问小芸的事情干什么呢?难道他竟然会真的要小芸做我的女朋友?是不是也太不可思议了一点。如果我真是因为小芸,难道他还会去从小芸身上打开使我恢复精神状态的缺口?
我出门的时候,觉得这天天气不是很好,阴沉沉的,说不准会下雨。但既然当时没下,我也就懒得回去拿伞。我还记得,当我走到楼下,爸爸打开了窗子,他的身子从窗口伸出来,他对我说:"可能会下雨,你要不要拿把伞?"
"算了,"我仰着脸回答,"不用拿了。"
整个上午一直没有阳光。但雨始终没下。在下午开始第二节课的时候,雨突然下了起来。那时还没下课,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雨点从窗口打进来,有几滴打在我的脸上。我赶紧把窗子关好,所有靠窗的同学都把窗子关上了。只一眨眼工夫,整个教室都听得见窗玻璃被雨敲得"啪啦啪啦"直响。外面的天色也一下子变黑了。我听着雨声,好像那里面也有让我恐慌的东西一样。什么原因也没有,我心里无缘无故就觉得难受起来。我一点也不喜欢雨,我总觉得雨里面有一些张牙舞爪的东西会随时冲出来。妈妈死的那天,雨就没有停过。可能就是从那天开始,我就不喜欢雨了。
到放学的时候,雨下得越来越大,像一堵墙了。我觉得,如果雨真的变成了一堵墙,把我和其他的任何事都隔开了的话,我会重新喜欢雨的,可是我知道,什么事情也不会把我和我现在经历的事情隔开。
班上还有一些没带伞的同学。小芸也没带。我们就都站在教学楼的出口等雨什么时候停下来。和我不同,小军和李晨就特别喜欢雨,他们看着雨都变得兴奋起来,两个人大喊大叫地冲到雨里去了,好像淋湿了衣服只是一件小事。而且,他们就在雨里一路跑了出去。在他们准备淋雨的时候,小军还问我是不是和他们一起跑回去,我赶紧摇头。小军几乎是不屑地说了句,"你是不用这样,反正你爸爸会来接你的。"他说完就在嘴角咧了一个看不起的笑意,我真是觉得有点羞愧。可我还是不敢淋雨。
他和李晨在雨中不见了,另外还有几个男同学受到了鼓舞,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跑到雨里面去了。我发现在楼梯口等雨停的就我自己是个男生。我也跃跃欲试。我还没动,忽然听见小芸说:"你别那样,会感冒。"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我侧过脸。小芸正站在我旁边,她的眼睛一直就在看我,见我侧过脸了,她赶紧转过了身子,不再看我。
"胆小鬼!"小安也在旁边,不无讥讽地忽然说了一句。
"你说谁?"我问。
"我可没点名,"小安望也不望我,"我也不知说谁。"
"你是不是说我?"我看着她,心里不耐烦得有些愤怒起来。我和小军一样,特别不喜欢看她的单眼皮。
"这是你自己承认,我可没说是你。"小安不屑地说。
"小安你别说啦。"小芸见我们好像要吵起来,赶紧说。
"你以为我想和他说话啊?"小安说,也转过身子,好像要避开一个讨厌的东西。
我不说话了。在小芸说话的时候,我又和她对看了一眼。她的眼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非常忧郁。她见我看过来,又把头转了过去。那一刻,我真的很感激小芸。可在感激的时候,我又是多么的难过啊。如果没有那个女人,我和小芸会是怎样呢?这个问题我猜想过无数次,可我不敢过深地猜测。我早就不能去喜欢她了。我也没有资格去喜欢任何一个女孩。一想到这里,我对那个女人的恨又涌了上来。我知道,我应该想办法摆脱她了,否则我真的会死在她那里的。不知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我会死在她那里。
在雨幕里忽然走过来一个撑伞的人。开始我们都没有留意。我注意到时,就觉得脑袋在"轰轰"直响。我认出来者就是那个女人。我立刻知道了,她是来找我的。每天放学,她都会注意从她门前走过去的学生。她之所以注意就是因为她不想放开我。今天下这么大的雨,她见我没从她那里经过,肯定就判断出我没有带伞,还留在学校。
伤害 24(2)
我努力不让自己趴下。我立刻想到我两天没到她那里去,今天我肯定逃不过了。她会怎样地惩罚我啊。
在雨水里有风吹过来,可我觉得我身上已经流满了汗珠,这汗在看见她的时候就猝然从皮肤里冒了出来。
我突然叫了一声:"爸爸!"
我的声音特别大,也叫得特别充满意味。女人一下子就停了下来。爸爸急匆匆地从雨里走了过来,像是突然出现一样。他撑着一把伞,手臂下还夹着一把伞。
他在女人后面,但他走得比女人快,几乎是突然就到了我面前。
"还好,"他说,"还好。"
我不知道他说"还好"是什么意思,爸爸说话从来就是这样,我总是有点听不懂。可这次我一点也不想去推敲,因为我确实觉得"还好"。
我偷偷地看了女人一眼。她慢吞吞地走过来,犹豫不决,可能是因为一下子没有了目标。可她还是镇静得很,并没有退回去,还是走到我们旁边来了。
"好大的雨。"她说。这句话我不知道她是对谁说的。
"阿姨你来干什么?"小安问她。
因为学校的同学都喜欢去她的南食店买东西吃,所以没有不认识她的。小安和她说话,我想也正好为她解了围,因为她实在没有理由在这时候到学校里来。
爸爸把他夹在胳膊下的伞给了我。他看了看另外的同学。我永远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眼就知道他看着的那个就是小芸。
"你是小芸吧?"他说。
"嗯。"小芸回答了一声。她的脸不知为什么一下子红了。
"你叫小芸?"那女人忽然也问她。
"嗯。"小芸又答了一声。
我看着女人望小芸的眼色,吓得魂不附体。我明白女人的眼睛里意味着什么。
"没带伞?"爸爸又问她。
"嗯。"小芸好像只会从鼻子里说话一样,她的头略略垂了下去。
"家里没人送?"爸爸又问。
"没有。"小芸说。
"让罗刚送送你。"爸爸说,我觉得他像是在微笑一样。
小芸忽然看了看我,她的脸忽然有一种害羞的感觉。但这感觉使我非常非常难受。
"算了爸爸。"我赶紧说。
"要你送什么?"小安忽然说。她看着爸爸,脸上有点愤怒。
爸爸笑了笑,"大家同学嘛,"他说,"这把伞给你们。"他把自己的伞递给小安,又接过我手中的伞,他空出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像一个朋友似的。我和爸爸先走了,小芸、小安、女人,她们都留在我们后面。
伤害 25
我心里感到忐忑不安,我老想着刚才爸爸要我送小芸回去的话,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我心里模模糊糊地升上一些念头。爸爸忽然说话了:"小芸是个好女孩,可是你们现在还小,大家要相处得友好一些,不要话也不说。既然是同学,不说话也不好。"
爸爸怎么知道我和小芸不说话呢?
"昨天我和你们班主任通了电话,又问了李晨和小军。"爸爸好像是要回答我刚才的想法,"你这个年龄段是需要好好把握学习的,知不知道?"
我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我们刚刚走到学校围墙后面,忽然小安的声音在后面喊了起来。
"罗刚!罗刚!罗伯伯!"
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我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和爸爸都转过了身,小安伞也没打,整个人就在雨里跑了出来,脸上一片恐慌。
"怎么啦小安?"我赶紧问。
"你们快去,快去。"小安上气不接下气了。
"出什么事啦?"爸爸问。
"那个阿姨在打小芸。"小安说。
我们都吃了一惊。
我和爸爸赶紧掉头就往学校去。
一进校门,我们就看见那个女人在狠狠地打小芸。小芸抱着头,一边躲避一边在说:"对不起阿姨,对不起。"
"不要打!"爸爸喊了一声。他冲上去,拉住女人的胳膊:"你怎么打一个孩子?"
"你问她!"女人气势汹汹地说。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不知道小芸为什么要对她说"对不起"。
"是怎么回事?"爸爸问小芸。
"我,我,"小芸好像要哭了,"我刚才撑伞时,不小心把伞上的雨溅在这个阿姨身上了。"
"你是故意的。"女人对小芸大吼。
"我不是。"小芸带着哭腔说。
"不管怎么样,你打孩子是不对的。"爸爸说。
"我打了又怎样?"女人说,"你看看我的衣服。"
小芸的脸上红红的,我知道刚才女人用巴掌打了小芸。我尝过这滋味。
那天,爸爸带着我和小芸、小安一块从学校离开。我回过头看了女人一眼,她正好也在看我,她的眼睛里布满了凶恶的意味。那天,我想这女人最好是死去。
伤害 26(1)
没想到,第二天就是我和女人的结局。
那天,爸爸没来接我,我又到了女人的房间。
"是不是你以为你爸爸在,我就不敢打那个小婊子了?"她问我。
我心里没有了恐惧,我恨透了她。
"我明天就去找你爸爸。"她又恶狠狠地威胁。她知道,我之所以对她彻底就范,就因为我害怕她会把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告诉爸爸和学校。她威胁地看着我,我恨透了她。我知道她的巴掌有多重,小芸怎么受得了。
"你哑巴啦?"她又说。
我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我知道,我眼睛里肯定有惧怕,可也肯定有恨意。
"我明天就到你学校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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