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结束后,梁浩然的那群朋友就跟李莉说:“美美妈妈,让美美跟我们出去玩玩,晚上我们把她送回来。她以后上了大学,就没什么时间跟我们一起玩了。”
因为当年出国前的关照,其实过去几年中,梁浩然的这些朋友跟美美相处的时间比他要多。
李莉就说:“好的好的,你们去吧。不许让她喝酒。”接着转头鼓动孟小芸,“你也一起去,顺便帮我看着美美,别让她太疯。”
胖子立刻接上去:“是啊是啊,一起去,一起去。”
于是孟小芸就跟着他们这群人,胖子开着他的面包车,梁浩然开着跑车,两辆车开到郊县农家乐去玩。本来梁浩然旁边的座位是美美的专座,胖子硬是把她拖进面包车,说很久没见着她,要跟她叙叙旧,又以孟小芸从没坐过跑车为借口,把她塞在梁浩然身边。
这两辆车,你追我赶,互相超过的时候,车里的人就又唱又叫,把孟小芸惊得目瞪口呆。她说:“梁总,你的朋友真有意思。”
梁浩然笑笑:“只要车上有一两个女孩子,他们就人来疯。”
一帮人在那边打牌喝酒划船游泳,玩得很疯狂。八月的天气,虽然已经立秋,但是在亚热带的地区,还是非常热。江水浅而清澈,水是温热的,他们搞来一只竹排,大多数时候都泡在水里,围着竹排转。
美美的水性是这些人教出来的,相当的好,反而孟小芸象个旱鸭子,要么在浅水划两下,要么就待在竹排上。
梁浩然惊奇:“你不会游泳吗?”
孟小芸红着脸说:“我不会换气。大学里要游够25米才能毕业,我中间只换一次气。”
胖子就说:“换气?这还不简单?阿浩你教教她!”又转头对孟小芸说,“这个很重要啊,万一哪年发大水,或者坐船掉到水里去,会游泳的至少还能撑一会儿。”
有一个同学就说:“会游泳还不如家里准备个澡盆,一发大水,就坐在澡盆里——”
胖子说:“你家几口人?如果你家里有个五、六口,那家里不是还要放五、六只澡盆?你家做澡盆生意啊?”
众人哄堂大笑。
梁浩然到浅水里教孟小芸换气。梁浩然实在不是个好老师,个子高,块头大,在浅水里完全发挥不出来,最后把胖子拖过去,让他去教。
“你胖,肚子空,浮力比我好。”他这么对他说,自顾自地走开。
美美看不过去,跟胖子一起教,终于晚饭前把孟小芸教会。
晚上吃了农家土鸡汤,打了几圈牌,就往回赶,到了市区还早,又找酒吧喝酒。一群人吵吵闹闹,说说笑笑,不知疲倦。
有人喝多了,开始拿梁浩然和孟小芸开玩笑。孟小芸那边就红了脸,梁浩然板起脸正色说:“你们别胡说八道,我们是同事!”
那同学笑嘻嘻地说:“很多夫妻是从同事开始的。”
梁浩然说:“你小子再胡言乱语我把你揍成相片。”
美美察言观色,连忙出来打圆场:“你们不许胡说八道!小芸姐是我老师,你们要是得罪了我老师,我跟你们没完。”
众人这才闭嘴,接着转移话题,开始另一轮八卦。
李莉来电话催,大家才散。胖子和一群男人送美美回家,梁浩然把孟小芸送回宿舍。他因为要开车,并未多喝。路上他说:“小孟,我那些弟兄随便惯了,如果说话得罪你,你别在意。”
孟小芸说:“我哪有那么容易被得罪?今天玩得很开心——出了校园,还真的没这么开心过,谢谢你,梁总。”
停了停她又说:“其实你这些弟兄蛮有意思的。”
梁浩然在英国念的大学,所以在本地没有大学同学,只有这些从小的朋友。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思想,他能理解;可是他的生活,他的思想,他们不见得能理解得了。他看起来活得很忙碌很热闹,可是他的灵魂,很孤独很寂寞。
这一点,没有人知道。如果说有一个人能够了解,那么这个人的名字叫夏宜。
人群里,夏宜的灵魂也很孤独很寂寞,没有人能知道。如果说有一个人了解,那么他的名字叫梁浩然。
有时候,事实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无人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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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一节比较有挑战性,在迎接挑战之前,先来点轻松的。
明天要上的是“梁小弟自白录”,讲讲梁同学的初恋史和跟夏姐姐不打不成交的过程。
夏宜穿戴整齐去某画展的开幕式。
画展在湖畔画廊,展出的画家跟省内某位领导有亲属关系,故而知情的商界人士去捧场的不少。夏宜也是接到美国堂兄的指令去购买作品的。
她知道如果在国外的这种场合,一定是要穿得很正式的。但是这是国内,穿得太正式反而惹人侧目,因此只是来个折中,穿一条大开领的松蓝色真丝连衣裙,配上梁浩然送给他的那套松绿石的项链,耳环以及戒指。
画家本人在,夏宜有过一面之缘,于是上前打个招呼,做自我介绍。那人认识她堂兄,就聊了一会儿。之后夏宜点点头,转身专注地看画,挑了一大一小两幅,一幅人物自然留给堂兄交差,一幅小风景打算挂在自己卧室。她知道这个画家颇有功底,作品很有收藏价值。
她在工作人员处办理手续,工作人员说:“要展览结束后才能取货,请夏小姐把地址留下,界时我们可以送到府上。”
她留下地址,看工作人员把“已售”的牌子贴在作品下边。这时有人过来在她身后说:“夏小姐好眼力。”
夏宜转头,只见一个五十多岁年纪的男人,一身薄型灰色全毛西装,站在她旁边,五官依稀有些熟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男人伸出手:“梁伟华。可否请夏小姐赏光吃顿饭?”
梁浩然的爸爸!他们父子长得是有些相似,怪不得眼熟。她安静地看着他,足足有一分钟,才开口说:“我不记得我认识梁先生。梁先生认识我?”
梁伟华就说:“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听起来不是平凡之辈。
于是夏宜跟他去一五星酒店的餐厅吃饭,用梁伟华的话来说,那里比较安静,方便谈话。
菜很精致可口,梁伟华开门见山地问:“夏小姐是怎么认识阿浩的?”
夏宜嫣然一笑:“梁先生何必问我?您这么聪明的人,猜也猜到了。”只怕他早已派人把她的历史调查得一清二楚。
只这么一个回合,梁伟华直觉地感到这个女人不好对付。他试探地问:“阿浩当年回国,反向自西走,过路加拿大,是特地跑去见你?”
呵,那个夏天,是今天一切烦恼的开始,她是不是错了,并且一错再错?
夏宜仍然微笑:“我哪有那么大的魅力?”
梁伟华用餐巾擦擦嘴,说:“夏小姐太谦虚了。阿浩为了你,几次三番地搅黄了家里安排的相亲,拖着不肯找女朋友,如果说这都不算魅力大,那么怎么才叫魅力大?”
夏宜心中就一呆,他为她几次三番地搅黄相亲?他怎么从来没提起过?
她这一瞬间的失神并没有逃过梁伟华的眼睛。他接着说:“夏小姐,我想知道,你对阿浩是什么意思?你是跟他玩玩,还是认真的?”
夏宜闭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梁伟华等了几分钟,见她不说话,就说:“如果你只是跟他玩玩,那我想请你饶了他,放他一条生路。阿浩这孩子心实,重情义,死心眼。他现在一颗心都在你身上,根本没有心思去跟别的女孩子交往。哪天你厌倦了,一走了之,他会很受伤。他这一辈子也没吃过这种苦头,不见得能走得出去。夏小姐,出来混,要找对玩伴,否则最后会惹麻烦在身,伤了别人,也可能害了自己,你说是不是?”
夏宜抬眼看他,反问一句:“若我说我是认真的呢?”
梁伟华放下筷子,拿刀叉给她布菜,接下去说:“下面的话如有冒犯,请夏小姐别在意。你比阿浩大八岁,他现在是很迷恋你,那是因为你身上有他没有,从别的女孩身上也找不到的东西,成熟,体贴,风韵或者其他的什么。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东西他自己也有了,或者他从别的,比他年轻的,但是已经成长起来的女人身上找到了,而那个时候你已经青春不再,红颜褪色,你觉得你能保住你们现在这种关系的可能性有多大?不错,我说过,这孩子心实,重情义,死心眼,可是,目前还没有谁可以肯定地说,这样的人就不会变——因为时间在变,环境在变,这个世界在变——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位置会变,时光会变,容颜会变,思想会变,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夏宜仍然沉默。
梁伟华说:“夏小姐当年跟蔡先生结婚的时候,家里曾经反对过吧?那时候夏家反对的人,肯定是有一套充分的理由的。给你建议的人,大多生活经验比你丰富,可是你没听,如今怎样?是不是当年被你反对的话今天一一得到验证?谁都是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年轻人,一腔热血,反传统也好,反封建也好,都可以理解。但是这世上可能你什么都能反,就是一样反不了,那就是时间。”
在时间面前,谁也无能为力。
梁伟华最后做出结论:“夏小姐,时间不站在你那边。”
funini2008-06-1200:38
他说的话句句是真,为什么她听了却一阵阵地难受?她勉强笑笑,说:“一句话概括来说,无论我是玩玩也好,认真也好,最后只有一个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放手,对不对?”
梁伟华声音不高,可是充满权威:“夏小姐是聪明人。”
这时夏宜手机响了,她取出来看了看,是梁浩然。她没接,直接把手机关了,然后苦笑着说:“梁先生,我要是说我想放手,但是阿浩不肯放手,你信不信?”
梁伟华心里已经明白那个未接听的电话是谁打进来的,就盯着她说:“我信。我说过,这孩子心实,重情义,有点死心眼。但是,夏小姐,我也知道你这个人很成熟,很有决断力,只要你想放,没有放不了的手——关键是你肯不肯狠下心来放。”
夏宜虚弱地说:“梁先生,我从来没想到过要跟阿浩结婚。”
梁伟华回答:“可是你们现在这种情形,他没有办法过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什么叫正常生活?他跟她在一起就不正常了?
梁伟华顿了顿又说:“人民币有升值的趋势,中国又是个资源消耗的大国,我准备成立个进出口公司,专做生产资料的进口生意。本来我是打算让阿浩主持这个公司的,可是他现在这么任性,做事这么不顾后果,我怎么能放心交给他?夏小姐,你要是真心喜欢阿浩,就该为他的前途考虑考虑。”
夏宜以手抚额:“你想让我怎么做?”
梁伟华说:“你如果愿意回加拿大,我愿意负担你在那里的一切生活费用。”
夏宜冷笑:“你觉得我需要吗?我可以工作的。”
梁伟华说:“或者如果你想做生意,我也可以投资。”
夏宜道:“钱我有。”
梁伟华说:“我知道。我不过是想表示一下心意和诚意。一个女人,自己在国外生活,举目无亲,肯定很艰难。”
夏宜准备起身:“梁先生,您的建议我会考虑,但是我不能肯定我会照您说的去做。”
梁伟华拿出自己的名片,把手机号码写在上面,说:“如果你准备接受我的建议,就请打电话给我,我好做具体安排。”
夏宜迟疑地接过名片,看了看,放进手袋。
夏宜出来去接儿子,开了手机给蔡家打电话。接了儿子去儿童公园,梁浩然的电话就进来,问她:“你刚才为什么关机?”
夏宜说:“刚才在看画展,按规矩是要关机的。你找我什么事?”
梁浩然生气地问:“一定要有事才能找你吗?你现在在哪里?”
夏宜说:“你跟朋友去玩吧,我要陪彦成去儿童公园。”
梁浩然说:“好的,那等下去你家吃晚饭。”
夏宜陪儿子坐电瓶碰碰车的时候,一抬眼就见梁浩然站在场子外面朝他们母子招手。她被他这么一搞,心中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真是生气也不是,高兴也不成,出来就给他脸色看。谁知道梁浩然根本就不理她,只是拉着彦成的手,带他什么刺激玩什么,把夏宜不敢坐的海盗船,摩天轮,过山车都玩了个遍,把彦成哄得围着他团团转。
夏宜恼火地问他:“不是说好让你去跟朋友玩,晚上再到我那里吃晚饭?”
梁浩然嘿嘿地笑:“我要是不答应,你能乖乖地待在儿童公园?”他转头问彦成,“叔叔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彦成自然拍手叫好。
于是他们在肯德基买了儿童套餐带回家,夏宜去厨房烧饭煮菜,梁浩然陪彦成打游戏,教他下象棋。夏宜从厨房出来,看他们两个趴在餐桌上玩得一本正经,专心致志,就有些眼睛发热,鼻子发酸。
她回头继续切葱,梁浩然进来倒水,顺便在冰箱里找饮料给彦成。他从后面轻轻环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再生一个,长大了大家凑在一起刚好打双抠。”
她往后踢他:“去!少胡说八道!”
他笑着出去。
夏宜打开锅盖,雾气就腾腾地上来。她把葱放进去,忽然就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