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芸又问:“我有安眠药,你要不要来一粒?早上我叫你起床。”
他说:“好的。对了,我跟启明说了中午一起吃饭,然后我送他到火车站。”
孟小芸自床头柜里拿出安眠药,起身到厨房里倒了杯水给他。他吃下一粒,倒下来睡。
梁浩然睡到早上十点才起床。他起身去卫生间漱洗后,看到餐桌上孟小芸给他留的纸条,大意是叫不醒他,她先去公司,小事她先替他处理一下,如果有大事,会通知他。
他松出一口气。经历了昨夜的一番挣扎,要他面对孟小芸坦然自若,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能这样岔开,最好。
他跟孟启明没有障碍。他做了一些早点叫他一起吃,吃完冲了杯速溶咖啡,喝下去,顿时感觉头脑清醒很多。他对孟启明说:“你把行李收拾收拾,等下放我车里,中午我们就不回来了。我带你出去买些东西。”
他不是爱屋及乌,他是爱不了这个屋,只好补偿给那个乌。如果能够补偿,或许他可以心安理得一些,可是感情这个东西,补偿得了吗?又如何去补偿?
孟小芸是做服装出身的,一向不崇尚名牌,给弟弟买裤子都是本厂货,汗衫上装也都是在批发市场买的质优价廉的本地品牌。梁浩然带他去百货公司,给他买了两双耐克鞋,运动衫运动裤,到电脑城给他买了台中等价位的笔记本电脑,又买了一只中号的拉杆行李箱,叮嘱他:“在外面玩,住得好一点,别因小失大,把行李丢了。”
他找好餐厅,才打电话给孟小芸,叫她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孟小芸主动汇报:“上午没什么大事。有几件事我做不了主,但是不急,我让他们下午跟你具体说。”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他们现在越来越像事业伙伴。他当初遇到她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更没想到这个瘦小的身体里面有如此巨大的能量。她变得越来越能干。她不再是那个因被他说“你只有一件正式服装吗”而脸红的那个小姑娘。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梁伟华确实识人功夫一流。但是梁浩然也知道,如果夏宜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见得做得比她差。但是夏宜并不是那种喜欢出来打拼的人,如果有可能,她宁愿回家过一种闲适的生活。
当然过这种生活,需要有资本,需要有底气。他知道她是生来做贤妻良母的材料,可是命运没有给她做贤妻良母的机会,只让她在生活的河流中随波逐流,在感情的泥潭中辗转挣扎。虽然有时候他觉得她的挣扎是自讨苦吃,可是想着她眼里的泪光,想着欲语还休的神情,就一阵一阵地心疼。
她的苦让他觉得心里苦,她的泪让他也想流泪。
孟小芸忽然记起:“对了,你的进口部经理让我提醒你,今晚你们有个饭局,说是请美国加州的一个供应商wilson吃饭。”
梁浩然说:“我记得。司机去上海接他们,快到的时候会有电话过来。”
吃完饭,夫妻俩把孟启明送到火车站。当孟小芸看到梁浩然从后备箱替弟弟拿出行李箱,不由皱了皱眉,问:“你给他买了些什么?他一个学生,用得着用那么好的东西吗?”
梁浩然冲孟启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忽略,然后又钻进汽车,说:“走吧。”
孟小芸只得上车。
梁浩然下午去公司,快速处理好上午积压的工作,把业务人员召集起来开会,重新布置任务。梁氏进出口,打破一般进出口公司的惯例,是进口渠道和国内分销分开管理的,最大程度地限制了业务员带着整条线跳槽或者单干的可能。他一直在跟一个软件公司联络,想要做一个管理软件,把分立的进口和分销业务能够通过权限设置,第一时间地反映在自己的数据库里。
跟软件公司的业务人员谈完,已经快到下午七点。进口部经理的电话进来:“梁总,我们已经到了,现在把他们送到了香格里拉,吃饭安排在哪里?”
梁浩然说:“你问问餐厅有没有位置,有的话就安排在香格里拉好了。”
过了一会儿,进口部经理电话又进来:“餐厅有位置,就安排在酒店了。七点半。”
梁浩然起身收拾文件,临走前很想给夏宜打个电话,想想这个时间她可能在跟她爸爸一起吃饭,也就算了。
他开车去香格里拉,把车停在院子里,从大堂上楼梯到二楼,走进餐厅,看到靠窗能看到湖景的位置,进口部经理陪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边喝茶边聊天。进口部经理看见他就招招手,站了起来。
那一男一女也站起来跟他打招呼,进口部经理给他们做介绍。
梁浩然看清楚那男人,不禁一愣。
funini2008-06-1212:53
改日夏宜从住院部出来,梁浩然抽着烟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说:“我有话要跟你谈。”
夏宜问:“又怎么啦?你不要老在上班时间跑出来胡闹!”
梁浩然扔了烟头,拉她上车:“你骗我骗得好惨!”他把车开得飞快,居然开上渡江大桥。
夏宜骇然:“你往哪里开?你要干什么?”
梁浩然在江南出口下桥,三转两转,转入一个度假村。他拉着她下车,到总台,报出自己的名字,服务员给他一把钥匙,他拿了钥匙往里走,找到房间,把门打开,把钥匙插入电源口,噼哩啪啦把灯都开了,挂出“请勿打扰”的牌子,关上门。
这间房在整栋建筑的最深处,是个套间。梁浩然穿过起坐间,把她拖进卧室,扔在床上。
夏宜的手腕几乎脱臼:“阿浩你不要过分!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拉上窗帘,坐在椅子里,面色阴沉地看着她,半天才问:“孙允之你认识吧?”
夏宜坐直,心中如被槌了一下,不出声。
他又紧逼一步:“他跟你什么关系?”
夏宜张了张嘴,忐忑地看了他一眼,复又闭嘴。
他冷笑着问:“你姐姐说你去美国结婚,嫁的是一位孙先生,就是这人?”
夏宜闭上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摇着她的肩膀叫:“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告诉我,你认识几个孙先生?你嫁的是哪个孙先生?!”
夏宜眼泪流下来。她问他:“你想说什么?”
梁浩然的声音气得发抖:“我想说什么?那么我告诉你,前天晚上我刚跟孙允之先生和他的新婚太太共进晚餐——现在梁氏进出口是他的大客户。七七,你告诉我,是不是女人都很会骗人?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你为什么要做?”
夏宜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梁浩然蹲下来,拉开她的手,盯住她问:“你没有结婚,对不对?可是你为什么骗我?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这一年多你不在美国,那么你在哪里?”
她呜呜地哭。
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这才明白,你怎么会瘦成那个样子。所以你一直戴着那根项链。你怎么那么傻?那天我在渥太华教堂外看见的那个穿白色毛衣的女人是不是你?你手上的戒指是怎么回事?”他跪在地上,搂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怀里。
夏宜也伸出胳膊抱住他,眼泪如瀑布往下坠落。她哭着说:“阿浩,我错了。对不起,其实我早就知道我错了。我以为我会很容易地忘记你,我以为我会很快地开始新生活,可是我办不到。那天教堂外面那个女人是我,我从网上看到消息,我猜你一定会去的,就开车去等在那里,想看你一眼,看你过得好不好——”她说不下去了,转了话题,“这次回来,我想着有可能碰到你,把以前买的一枚仿钻戒指戴在手上。”
“你搬到了渥太华?”
“不,我搬到了多伦多。”
“你这个傻女人,你从多伦多开到渥太华,就为看我一眼?你这一年多是不是很苦?”梁浩然很想流泪,可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如果不是你妈妈出车祸病危,你是不是想躲我一辈子?你为什么要自己为难自己?”他半年前自渥太华飞多伦多,为什么没碰到她?那么远的路她开车去,路边都是积雪,沿途是白茫茫一片雪原,这个女人是不是在发疯?
夏宜说:“我不知道有这么难。我以为既然我上一次能走得出来,这一次就一定能走得出来。”
梁浩然气急败坏地顶她:“说你蠢,说你笨,你还不服气。你以为?你以为感情的是你说了算?你说收就收,说放就放?你以为你真的可以游戏人生?你蠢死吧你!我见过自以为是的女人,但是自以为是到你这种程度的女人还真没见过!”
她泣不成声,跟他紧紧拥抱。
他虚弱地问:“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扔下我一个人跑掉?”
夏宜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才说:“我们没有前途的。我想着早晚要痛,迟痛不如早痛,长痛不如短痛。我是真的想换一个地方,换一个人,重新开始,过平静的生活。我先委托朋友帮我卖房子,等到快成交的时候才过去,办最后的手续,把所有的事务都了结掉,然后去加州,想先跟孙允之相处一段时间试试。”
“我把房子卖掉后一直借住在我朋友那里,真的要飞美国的时候,又有点犹豫。我的那个朋友是学生,刚好休春假,说可以陪我一起过去,帮我参谋参谋,顺便逛逛加州。她持中国护照,过关的时候遇到麻烦,被移民官盘问来盘问去。因为跟孙允之讲好他到机场接我们的,所以我们没有他的具体地址,而入关表格需要填地址。我们跟移民官搞了半个小时还没搞好,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就说,我们不去了。”
funini2008-06-1212:54
“出关后我直接给孙允之挂电话,说我不去了,下次再找机会吧。再后来我决定一个人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就搬到多伦多。我没想到,要下决心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那么难,要一个人重新开始居然也那么难。”
那个敏感的民族主义分子一直皱着眉头听,到这里忽然说:“哦,这么说还真要感谢美国政府这变态的安全政策,否则你现在说不定真的是孙太太了。”
夏宜自顾自地往下说:“阿浩,我忘不掉你。我没有办法跟别人再重新开始,即使换一个陌生的地方也不行。一开始的时候忙着找房子,找工作,办各种各样的手续,没时间想;等到空下来,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痛那么清晰明白,好几次都忍痛不过,想给你打个电话,哪怕听听你的声音。”
“可是后来我听说你结婚了,就对自己说,算了,这谁也怪不了,要怪只能怪我自己自食其果。”说完她泪水又流了一脸。
可惜在中国,没有一个什么类似的这种安全机构来给他和孟小芸的婚姻添乱,他跟她生米成熟饭。
梁浩然长叹一声,讽刺她说:“哦,你们姓夏的骨子里都很骄傲,是不是?痛死不会求饶,是不是?”
夏宜在感情面前俯首认低:“是我错,是我错,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自己。”
他吻住她,带着爱欲带着情欲。这次她没有抗拒,极力地迎合。
她曾经挣扎过,她曾经抗拒过,想要逃脱这这张弥天大网,做个脱蛹的蝴蝶,获得新生。可是起起浮浮到最后,她还是被这张网罩住,蛹没有破掉,却伤痕累累。她累了,她不想再挣了,她认命了,就这样吧,让她被粘在网上,坐以待毙。
怎么死不是死?怎么活不是活?为什么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这时梁浩然说:“我曾经说过,你再不出来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看着我成了别人的老公,你现在后悔了没有?你这个笨女人,你后悔了没有?说啊,你后悔了没有?”
可是为什么现在感到后悔的会是他?当初她是别人的老婆,虽然是分居的老婆,而他是自由的,但是那个时候他们都小心翼翼,不敢言爱,因为他们之中没有人相信爱情,也没有人相信婚姻;后来,她自由了,他们都是自由人,却在缠缠绕绕地兜圈子,现实的压力固然是一部分,但是他们本身对感情,对婚姻没有信心,不也是一个因素吗?那个时候他固然愿意娶她,那只是为了留住她,不见得真的愿意那么早地被婚姻绑住。如果可能,他宁愿维持那种生活——一边享受她给予的温情,一边享受单身生活带来的无拘无束的乐趣。
所以胖子说,她对他没有信心,没有安全感,也是正常的。胖子还说,女人是需要安全感的。
可是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现在轮到她是自由的,他却有张婚约在身,被绑住了身体。他曾经自豪地对她说过,别人能给她的他都可以给,可是现在他还能给她什么?他头一次感到,没有婚姻承诺的爱情苍白无力,是没有底气拿出来送人的。
夏宜没有办法说她后悔还是不后悔。她不知道。即使知道,后悔或者不后悔,又有什么意义?
她说:“再给我一年时间,也许我能撑过去。如果没有我妈妈的这次车祸,没有再次遇到你,也许我能撑过去。”可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到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回忆。
梁浩然有些发狂:“你还想撑过去?那你就撑!你撑给我看!!”说着他又吻住她,倒在床上。
她没有家庭,没有丈夫,没有感情,没有寄托,没有信仰,他看她拿什么撑!
他吻她的嘴,吸住那张小巧的舌头,吸住她柔软的唇,吸到她有了麻木感,他说:“你倒是撑给我看!”
然后他往下,又在脖子上留下一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