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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去了,好像你走过街巷就是街巷风刮过来的一片树叶一片纸,你蹲在路边就是路边一块石墩一根木桩。这个女人,她并不是提了破烂来卖的,她却两次说到:哎。她要给我说什么呢?如果她在征询她把狗打扮得怎么样,我当然认为打扮得好呀。瞧这卷毛头上染了一绺绿,还染了一绺黄,配上白色的小西服,养狗养了个小儿子么,不,是男人!如果她要问我是从哪儿来的,那么,我得慢慢给她说。先说“美丽富饶”这个成语其实是错的,富饶的地方常常不美丽,美丽的地方又常常不富饶,清风镇就是不富饶而美丽着,所以我长得并不难看却离乡背井来到了西安。

但是,女人说了一句:旧报纸怎么收?

噢。

还是个卖破烂的主儿!我的脖子软下来。但我还是想多说些话呀,我说:噢,要卖旧报纸吗。旧报纸是一角钱一斤,你家有多少旧报纸,订着好几种报吗?

女人说:过一会到前边那栋楼,三单元六层,左手门。

女人头不回地走了,我瓷在了那里,任何聪明才智都没了。我觉得我很瘦,衣服突然宽松得不贴体,幸亏四周无人,掏了纸烟来吸,打火机也怎么都打不着。还去不去那栋楼上呢?不去,何必看她的眉高眼低,我也不指望你那些旧报纸就发了财,你那么高贵,让破烂就堆满你家吧!怎么又能不去呢,人家怎么能和一个陌生人说多余话呢,怪罪人家什么呢,无理要求!我站在那里反复思忖,终于提了一杆称和一条麻袋去爬那栋楼的三单元六层。

一只猫无声地从楼上下来,像一只虎。兽都是孤独的,不说话。我也是一只兽。小鸟才耐不住寂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六层的左手门已经打开,女人从屋里往出抱旧报纸,一垒一垒全堆在过道。意思很明白,人家是不愿我进屋的。这一点我能理解。我常常被人叫到家里去收破烂,有的人家让我穿着鞋就进去了,还给我水喝,问吸纸烟不吸,而有的人家则让我脱了鞋换上拖鞋或给个塑料鞋套套在鞋上,而拒绝进屋这女人是第一家。或许这女人是富豪之家的女人,他们在防范着陌生人了解了屋内情况而发生偷盗和抢窃,或许她是单身吧,总之,她不愿意我进屋,我连往门里瞅都没瞅,只低了头整理着旧报纸往麻袋里装。

旧报纸里发现了一张六寸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头发梳得光光的体面的男人。我把照片取出来,说:这照片。放在了门框地板上。女人却拿脚把照片踢出来。

我说:不要了?

女人又抱着狗,狗已换上了休闲装,是一个带格儿的裹兜,还戴上了墨镜,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吭声。

我知道了这个屋里肯定有故事,故事并不悦耳动听。我把照片塞进旧报纸中,又装进了麻袋,突然惋惜了这个女人。开始给麻袋过称,把称过得老高,出着声算账,像小学生做算术一样扳着指头算,将每一步骤都口念出来,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钱夹,故意掏出那个皮质的钱夹。递上钱时,我看着狗。

我说:狗真漂亮!

说狗漂亮,当然我还是在夸女人漂亮。我得讨好她,希望她能开心,还有,要让她认为我是有教养的,很文雅的,希望她能用柔和的目光看我。

这女人是冰女人,她还是没有说话,钱一收门就砰地关上了。

关门的响声很大,扇过来的风把我的头发都掀起来了!这让我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什么玩意呀,就这么不礼貌,即便你家里有什么事,也不能这样待我呀?你漂亮可比你漂亮的女人街上多了,你有钱而我也到过一些大老板的别墅里收过破烂,你受了什么伤害拿我出气吗,如果我不是收破烂的,你能这么关门吗?!我那时真的是愤怒了,愤怒得咬牙,呼哧呼哧喘气。

我愤怒的时候是要吸一根纸烟或吃几口豆腐乳的,但我掏出了装着豆腐乳的纸包,取出的却是牙签,我突然产生了恶念,将牙签戳进了门上的锁孔里,使劲戳,然后将牙签折断。

掮起麻袋下楼,我希望下楼后就能碰上石热闹。

但是,楼下没有见着石热闹。我已无心再吆喝着收破烂,索性把七道巷八道巷九道巷十道巷都走了一遍,仍是没有石热闹的影子。

石热闹,多可爱的石热闹,你在哪里?

在我寻找石热闹的过程中我的愤怒慢慢地消退了,想着那女人不是个好女人,可,遇人轻我,必定是我没有被她所重之处,我如果是市长她能这样吗,我如果是大款她能这样吗,而我不是市长不是大款连有西安户口的市民都不是么,这只能怪我自己。我是谁?我不是一般人,我提醒着我,我绝不是一般人!看来这个女人没有慧眼,她看我是瓦砾她当然不肯收藏,而我是一颗明珠她置于粪土中那是她的无知和可怜么!

我这么作想,心平气静了,过沼泽地就要忍耐蛤蟆声么,何必和这个女人一般见识呢?我倒觉得我的愤怒是人穷心思多,给她家的门锁孔里塞牙签是下作了。这样的事,要干也是五富和黄八干的,刘高兴怎么能干呢?!

我在街巷的墙上,公交车站牌上,路灯杆上到处查看有没有开锁的广告。我终于在那么多的治性病的治狐臭的办假证的出租房子的野广告中发现了一家开锁公司的电话号码。我到杂货店里打交费电话,通知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到那栋楼的三单元六层左手门去开锁。

开锁的问:你贵姓?

我说:我姓黄,黄八。

开锁的说:黄八先生,你在楼下等着,我们马上就到。

我说:不,我现在在单位,你们直接去,我老婆在家,她被反锁在里边了。

这个下午,我没有去瘦猴的收购站交售破烂,也没告知五富,拉着架子车早早回了池头村。一个人在剩楼上坐了,又觉得无聊,把收来的废报纸一张张翻着读,就听见不断有鸟的扑楞声,探头往门外看,槐树上已落了许多鸟,还继续有鸟飞来,接着便叽叽喳喳一片杂乱。槐树上虽有鸟住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鸟,令我惊奇。在清风镇,如果有鸟在门前树上或屋檐下做窝那是非常吉祥的事,这么多鸟突然来到槐树上,它们在开会吗?我便不敢出门,也不敢弄出什么响动惊扰。报纸上有许许多多关于西安的新闻,不,已经是旧闻,却对于我是那么新鲜。比如,xx工地起重机高架上有民工以自杀抗议拖欠工资,市长亲临现场营救处理。比如西北最高的楼在xx路口落成,老板是曾经在这个路口摆过十年修鞋摊的人。比如xx小区发生入室盗窃杀人案件,嫌疑犯在逃,五万元悬赏提供线索者。比如xx路中段因拆迁矛盾引发械斗,交通中断五个小时。我读得如痴如醉,就后悔来西安这么久了竟没有每日买一张报纸看看。刘高兴,你还讲究有文化,完全把自己混成个五富或黄八了么!这么想着,抬头从门里往外看天,觉得天一下子变得那么蓝那么高,却突然觉得没有了鸟的叫声了。鸟呢?我走出屋门,黄八趴在树杈上。

我说:黄八你几时回来的?

黄八说:回来一会儿了。他咔嚓折断了一根枯枝。

我说:你干啥哩?

黄八说:我戳下鸟巢烧柴呀。

盆子大的鸟巢就掉下来,掉在我的脚下。

我勃然大怒,几乎是顺口而出就把几乎都忘掉了的那些清风镇的粗话一股脑骂出来。我骂你这个狼不吃的,挨枪子的,坏蛋,野种,嫖客肏的,哪儿寻不来烧饭的柴火你却戳鸟巢!鸟没了巢往哪儿住,让你夜里也睡到马路上挺尸去?!

我这一骂,黄八吓坏了,从树上往下溜,把肚皮子都蹭烂了,他说:你也能骂人?

我说:我还想打哩!

黄八说:你不会也是在外边受委屈了吧?

我说:啥?!

一句话噎住了我,黄八到底不是五富,他点着了我的穴位。得了吧,黄八,我突然比刚才更生气了,说:我受什么委屈?嗯,我是你和五富吗?我告诉你,让我受委屈的人还没生下来哩!你贼不偷狼不吃的才受委屈哩!

黄八说:我是受了委屈,今日我的称被收了,折了,我x他娘,我是假称哄人哩,谁不是假称哄人哩,这城里谁又没弄过假哄过人?狗日的把我的称折了!我是板么,在外受人气,回来这鸟儿也气我,偏不偏就把屎拉到我头上,我不戳鸟窝戳谁去?

我说:我是训你哩,你还不服?

黄八说:服啦。

我说:服啦就是这态度?

黄八说:我一说就好了。

我回坐到屋里,看着黄八爬上树重新安巢,觉得我是有些霸道了。但我不会向他道歉的,盼着五富回来,五富回来就好了。

15

五富回来,带着一副花花牌。

花花牌是乡下老年人玩的一种纸牌,玩法比扑克简单得多。城里还有这种东西,我确实感到惊讶,但五富这么个大汉子还买这种牌,又让我瞧不起。他拿着牌在我面前炫耀,我说,要玩你和黄八玩去,别叫我!五富却说他也不玩,这是给二道巷七号家属院的王老太太捎买的,七号家属院有八个老太太,都是儿女在城里工作,她们的老伴过世后随儿女来生活,平日没事就玩这种牌,他是看见她们的纸牌已破得不行了,交售破烂后转了几条街才买到的。

我说:五富生心了,会拉扯关系了!

五富说:那当然,还要跟你拉扯哩!

我说:也给我买什么东西啦?

五富说:你得给我买双鞋呀!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啥意思,问他,他只是笑。

第二天早上,又是大红日头。西安的天气虽然也有四季,但春天和秋天非常短,长的是夏天和冬天。柳絮飞舞了没有多少日子,天就一天比一天热,夹克就有些穿不住了。但我依然要穿西服,还要穿袜子皮鞋。五富前三天一开始光脚穿了塑料凉鞋,出门时又提了裤腿把脚带鞋伸在水管子下冲,说你还穿袜子,是捂蛆呀!我说你懂个屁,穿袜子反而不热,街上卖冰棍的箱子上还盖件棉垫呢!我日嚼他,他反而笑,说:你该穿,你该穿,我光脚穿凉鞋才显得你是穿了袜子皮鞋的!

到了兴隆街,五富让我和他一块到七号家属院,我问七号院的门卫也欺负你了?他说没有,但你得一定去!一进院子,那里有个喷水池子,池沿上坐了六七个老太太,个个头发灰白,脸如核桃,相互嘴对着说什么,突然一个老太太就笑,嗬,嗬,嗬,笑得假牙掉下来。五富就过去捡了假牙,弯腰在池子里洗,老太太们同口说:五富你来啦?

五富说:来啦!她们说:吃了没,吃的捞面还是烙饼?五富说:早晨喝了米汤。她们说:米汤好,能克化。五富说:我吃石头都能克!把花花牌掏出来给了她们。老太太们传着看,喜欢得不得了,说:这得花多少钱?五富说:不说钱,送给你们的。她们说:五富长得丑丑的,心好!五富说:人也不丑。她们说:不丑不丑。五富说:陆婶咋没来?她们说:噢,把陆婶交待的事忘了,她说你要来了让你到她家去,她在家等你。

五富就走过来对我说咱到陆婶家去,我说你每天都来和她们啦呱一阵吗?五富说她们每天都坐在这里等着我来啦呱哩。我觉得五富这一点上做得比我强,我盼着那个抱狗的女人跟我说话,五富却寻到了想要说话的老太太们。我说陆婶是谁,是不是更爱说话?五富说咱们去了我叫她陆婶你也要叫她陆婶。

到了三号楼下,四层的一面窗子开着,一个老太太伸出头就喊五富。上了楼,老太太又站在门口,热惦得我们不是了收破烂的,是她的儿子孙子!进了门,老太太不让我们换鞋,但我坚持要换,来给我们取拖鞋的是一个女的,黑胖黑胖的,一见我脸却红了。五富介绍了我,陆婶说:你转转。我转了个圈儿。陆婶又说:你走走。我走了几步。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啦,五富说:刘高兴比我长得好!陆婶说:都好。坐下了,陆婶的眼睛一直瞅着我,问我多大啦,家里还有谁,咋没个媳妇,是离过婚了还是从来没谈过恋爱?她说:婚姻没动是缘分没到,缘分到了说有就有。就喊:翠花,把茶沏好了你也来聊么。我知道了那女的叫翠花,问翠花是陆婶的小女儿?翠花说不是,一个村里的。我说你还在村里?她说她也在西安。陆婶就说翠花二十六了,银盆大脸的,性情也乖,在城里做保姆,女主人遭车祸成了植物人,男主人现有了相好的就给妻子买了一室一厅的房子让翠花伺候,说好将来把植物人伺候到死了房子就归她,翠花是个福相,在城里有了房子了!翠花有些不好意思,给我们再续了茶后就去了卧室没有出来。陆婶便开始抱怨城里吃不到好东西,说米没味,面没味,鸡蛋炒出来傻白,乡里的葱掐一根调一锅饭的,这里的葱是大棚里的葱,切一捆也不呛鼻子!然后问我们有没有浆水酸菜,她是窝了一瓷盆的,要给我们带些。我赶紧说我们也窝了浆水酸菜。陆婶遗憾了半天,突然起身也去了卧室,还把五富也叫了进去,叽叽咕咕了一阵都出来,翠花就说她得走呀。翠花要走,我也趁机告辞,陆婶说:这多好,你们送送翠花。

出了家属院,五富要我把翠花一直送到她的居住处,我觉得不妥,便给她挡了一辆出租车。我掏的出租车钱,她没推辞,好像我这样做是应该的。翠花还是老实。我悄声给她说你记住车号,以防有了啥事能找着这辆车,我只说她会说谢谢,但她看了我一眼,脸又红了。

翠花一走,五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