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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你行,舍得给她买票。我说:人家是女的么。五富说:她好不好?我说:好么。五富说:那你把她娶了!我说:你胡说!五富说:我没胡说,今日让你来就是让翠花相看的,她都愿意了,现在就看你愿意不?我噢地一声,原来五富给我当媒人了,这五富!

五富说:你愿意不?

我说:我不愿意。

五富说:多好的女人,长得要啥有啥,你还不愿意?

我说:她是大骨脚。

五富说:大骨脚,我咋没看见?

我说:你只看大屁股大奶!

五富说:你都三十四五了,你还弹嫌?

我说:既然晚了,要穿就穿皮袄,不穿就精身子!

五富急得要哭,说他可是真心要回报我的,原来陆婶要给他提亲,他结了婚,才想着要给我当一回红娘。我说你有这个心,我请你吃羊肉泡馍。

我真的请五富吃了一顿羊肉泡馍。

羊肉泡馍是西安的名吃,我和五富几次都想着去吃一顿,但价钱太贵,我们都没吃过。这是傍晚,我们回到了池头村,五富开始刮土豆皮要做晚饭了,我说咱吃羊肉泡馍去,他说你还真请我呀?我说我说话算话,把黄八也叫上。

黄八用笤帚蘸了水擦他的屋门,自戳过鸟巢后,鸟一直在报复他,只要他不在,鸟就站在门框顶上拉屎,全是稀屎,淋在门上。黄八听说请他吃羊肉泡馍,当然受宠若惊,门也不擦了,却去洗脸。五富不高兴,说黄八你还有脸去吃请?不去了,我们都不去了,吃拌汤煮土豆!黄八说我把脸都洗了又不去了?!我说走吧走吧,五富是故意逗你的。黄八说要请吃就吃优质的。我说吃优质,一人再加一个鸡蛋!

池头村口有三家羊肉泡馍馆,吃饭的人很多,我们去的是第二家,正吃着的时候,一低头,我看见了一只特别秀溜的脚。这是紧挨桌坐着的女人的脚,她架着二郎腿,脚就斜斜地伸过来,轻便凉鞋里,脚形瘦长,白嫩如玉。我不能让人家把脚收起来,但我又不能不看着它,这让我实在受不了,泡馍吃了一半就起身先回住处去了。

我是喜欢看女人脚的,或许是见了女人不好意思看人家的脸就常常低头,低头自然看到脚,看多了便形成习惯的原因吧。但我已经有了这样的能耐:即使不看脸,单从脚上就判断出脸漂亮还是丑陋。当在大街上一双漂亮的女人脚从你面前走过,有一闪即逝的感慨。可一只秀溜的脚突然那么近地一动不动伸在你的面前,你却只能赶快离开,因为它勾起了对美容美发店的那个女人的记忆,你不能不痴了眼,可怎么又能那么痴眼呢?五富和黄八不了解这些,还在质疑怎么不吃了,这么好的羊肉泡馍吃了一半就不吃了?!

我付了饭钱回到住处,尽量地梳理我的心情。槐树上又有了鸟的叫声,似乎全在说:美容美发店!美容美发店!是的,我很久都没有去那家美容美发店门口了,我以为我已经把那个女人忘记了,原来她一直还藏在我的心底。白日里见到的那个翠花,我为什么一口就拒绝了呢,如果我不来城里,我没有那双女式高跟尖头皮鞋,我没有见过美容美发店的女人,翠花是不能弹嫌的。可现在,我是刘高兴,刘高兴在城里有了经见,有了那一双高跟尖头皮鞋,见过了美容美发店的女人和无数的女人的脚,刘高兴就无法接受翠花了。

我庆幸王婶给我介绍的那个女人没有和我成婚,她在清风镇是花喜鹊,而在城里充其量只是个灰麻雀,如果那时结了婚,会不会现在却离婚呢?

世上有没有真正的爱情呢?比如一个男人,当他遇见各方面条件和自己的妻子差不多的女人,这女人又愿意与他相好,他或许可以对妻子忠诚。如果遇见各方面条件比妻子略好一点的女人,他或许仍可以坐怀不乱。但见个更好的,更更好的,那他还能抵抗得了吗?

我是不是个流氓?我不是流氓。萝卜长出地面颜色就变青了,水遇到冷就变成冰了,环境改变着人,这不该是道德品质的问题吧。

当我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五富和黄八就回来了,他们还在谈论着羊肉泡馍就是比刀削面好吃,打个嗝儿还有羊肉的香味。他们又问我吃了一半走掉的原因,是身子哪儿不舒服还是请他们吃饭心疼了钱?

我说:君子谋道,小人谋食!

他们说:我们就是小人物呀!

树上的鸟渐渐安静了,我打了个哈欠,说我睡呀,就进屋睡了。

但五富不睡,也不让黄八去睡。他是吃了一份羊肉泡馍,又把我剩下的半份也吃了,肚子就撑得难受,他一边拿肚子去撞

树,一边要黄八陪他说话。黄八就成半夜地诅咒着这个城市,诅咒里又哈哈地瓜笑。

16

过了十天的光景吧,一个中午,我拉了架子车刚进八道巷,有人问我愿不愿去拉货,货不重,是百十个纸箱装的,拉到八道巷的一栋楼上,纸箱全部归我。我问到哪儿去拉,他说塔街,塔街我不知道,他又说魏公寨知道不,魏公寨有个邮局,我和五富去那儿汇过钱,并不很远,我就跟他走了。

这人半个脸都是胡子,街上一个小孩一直看着他,说:叔叔没嘴?他一掀胡子,说:这不是嘴是你娘的x?我觉得这人挺逗。

到了魏公寨,果然有条丁字街叫塔街,街口却是偌大一个古董市场。那里的店铺都是清一色的简易平房,一排一溜纵横交错,形成数十个南北东西走向的窄道,平房里出售着各种瓷器,陶罐,石刻,木雕和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古董市场上的人很多,大胡子领我七拐八拐到了一间店铺,我才知道要拉走的是百十个彩色陶罐,而大胡子本人就是个收藏家。但是陶罐的价钱并没有谈妥,好像是店铺的老板又要加价,先前的一个陶罐二千元变成了三千元,两人就争执不休。我知趣,没有发表意见,呆呆听他们一会儿红着脸吵,一会儿又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就不想在他们讨价还价时有我碍事,我说:你们谈妥了喊我一声,我出去转转。我到旁边的店铺去瞧瞧新鲜,可刚一进去,店主人就迎上来,问:买些什么呀?我能买什么呢,只好出来,又进一店铺,店主人还是问:买些什么呀?我就又出来,在窄道里看人。人群里时不时就有一些异人,要么是大胡子要么是长头发在脑后梳个小辫儿,而且衣服长长短短,颜色大红大绿。又过来了一个,人长得尖嘴猴腮,却披肩长发,要不是有着大喉结我还以为是个女的呢。

我说:是找你的。

我故意在平和着,我说:小日子不错么,一个人品茶啊!

他说:我好这一口。

他没有让我们进去的意思,拿眼睛看我的手,我的手在裤子口袋里,让他弄不明白我手里有什么东西。

我说:我是翠花的老表,翠花不想在你这儿干了,你把身份证还给她吧。

屋里是个小厅,左右各一个小房,左小房门口靠着一个拖把,右小房门口有个小木凳子,可以随手拿起来。我观察好了。

他说:刚才来的那人是不是你们一伙的?

我说:那是翠花的堂哥。

他说:来打架呀?!

我说:你怎么能说他来打架的?

他说:他手里提了个木棍。

我说:提木棍就是打架呀?

他说:出门提木棍那就是要打架么。

我说:你出门还带生殖器,难道你就是要强暴人?!

我竟然能说出这句话来,我觉得很满意。我笑了,他也笑了。他一笑露出牙龈,这么丑的男人。

他说:你也是从乡里来的?

我说:我在报社工作。

他就再次看我,我有些紧张,如果他要看我的证件那事情就露馅了,我硬撑着,脸上没有表情。手从裤兜里掏出纸烟来吸,还吐了个烟圈。那烟圈很大,摇摇晃晃在空中飘。

他脖子不硬了,却对翠花说:翠花,你说良心话,我可没亏待你呀。

五富说:你好得很!

五富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就站在我们后边。

我把五富制止了,只要把身份证能要回来,什么话都不要说了。我说:翠花家里有事,不在城里打工了,你把身份证给她就是了。

那男的把身份证从口袋里往外掏,五富一把夺过来,拉了翠花就走。

五富抢夺时用力太猛,把那男的手都抓破了,那男的哎哎叫着要扑出来,我拦住了,我说你别惹他,他是二杆子!五富已把翠花拉到楼梯口,回了头却说:谁是二杆子?!把鼻孔里的棉球取了,血就往出流,他竟然用手把血在脸上抹,抹了个大红脸。那男的不往外扑了。

我把翠花叫住,我说翠花你要走了,你给这位大叔说声再见。我故意让翠花叫他是大叔。翠花说再见。我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翠花说,噢,还有那房子的钥匙。她从裤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扔进门。我说你是不是拿了工资还没干够天数,那你给你大叔退出来。翠花说不是,上月工资发了,这一月干了九天还没给一分钱哩。我当然知道这一月是九号,估计没发工资的,果然没发。我对那男的说:你把九天的工资发了吧,免得以后又来找你。那男的黑着脸不吭声。我又说羊都卖了还在乎缰绳,翠花你一月多少工资?翠花说三百。那男的掏出了一百元。我说,噢,一月三百,十天一百,一天十元。我拿了我自己的十元给了那男的。

离开了那户人家,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我夸五富鼻血抹得好,五富说我给你发凶的时候不是凶你的,我说这我知道。五富很得意,嚷嚷着要翠花请客,因为翠花白要了九十元钱。我说请什么客,翠花离开了那家,还不知道以后再干什么,你就那么欠吃呀?没想我这话却说得翠花哭了。她这一哭,我就手脚无措,我能给她寻工作吗,能让她暂时也住到池头村吗?我只有让五富送他到家属院陆婶那儿去。

翠花是不愿走的,她和五富已经走出十多米远了,她又返身跑了过来,从那个小布兜里拿出了一个纸包,她说:刘高兴,我没啥谢你。我伺候了植物人三年,落脚却是这样,我气不过,走时拿了他家一包辣面,我把辣面给你!

翠花和五富极快地向巷口走去,我打开了纸包,忽然一股风将辣面朝我脸上吹起,顿时呛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17

在几乎一个礼拜的时间里,五富可能去陆婶那儿看望过翠花,我没有去,也再不提说帮她要身份证的事,五富曾经给黄八吹嘘过一次,说我如何地勇敢而沉稳,他还没来得及叫我是什么处长哩,那男的就乖乖地把身份证交出来了,我非常严厉地指责他不许再说。有什么好说的呢,那不是我的英雄事迹,每每想到她是不是还在西安,如果还在西安又去做了什么事情,就觉得我太无能也太无情。

人的心情不好,瞌睡就特别多。那日一觉醒来,窗子白了,还是不愿意起来,却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五富喊了我两次,我没有回答,他走进我的屋里,拿手摸我的额头。我说:下雨啦?

他说你害病了吗,额头不烫么,是下雨啦。

我说下吧,下雨了好。

他说下雨了上不成街,好啥呀?!

我说咱逛芙蓉园去。

一听说逛芙蓉园五富的脸就不苦愁了。清风镇上只要唱戏,五富会场场都不落下的,别人喝彩他喝彩,别人在人窝里挤他也挤,至于唱的什么戏他不管,只是图个热闹。芙蓉园对五富特别的诱惑,因为黄八去过芙蓉园。当我主张把黄八也叫上,黄八知道走哪一条街可以去芙蓉园的,五富坚决不让叫黄八,说黄八仅去过芙蓉园的大门口,咱把园子全逛了,以后看他还张狂不张狂。但是,出门走的时候,五富却悄悄拿走了黄八放在窗台上的一个草帽。他让我戴了草帽,他淋着。

我们问来问去,赶到芙蓉园外的广场上,雨还在下,而售票处买票的人竟然站着长队。五富说怎么这么多拾破烂的?我拿眼瞪他,咱是拾破烂的来逛园,别人逛园也就是拾破烂的?我让他胳膊不要老蜷着,脚不要抬得太高,他都更正了,却在地上捡了块硬纸板遮挡在头上,我又让他把硬纸板扔了,一块去排队。广场两边有许多广告牌,五富就说:雨把广告牌淋塌就好了,那就拉几车的破烂。我说:你咋狗忘不了吃屎呢?他便再不说话。

排到售票处的窗口了,五富说:买票,买两张票!

窗口里的人说一张五十元。

五十元,五富目瞪口呆,不会吧?

窗口里的小伙白净得像个姑娘,他看了一眼五富,立即叫道:下一个!

我这时是急了,忙从口袋掏出一百元来往窗口塞:买两张,两张!五富却一把抓了钱就跑了。他的一双脚再不避着泥水,滑倒了爬起来再跑,人跑前去了,一只鞋遗在后面。

在一片哄笑中我退出了队列,捡着那只鞋我把五富撵到了广场边,骂五富丢人。五富却异常激动,向我吼:你是光棍,我有老婆和娃,拿五十元去逛园子?!

喊啥哩,咹,喊叫啥呀?!我声没有五富大,但我镇住了五富。我不知道挣钱不容易吗,可事情逼到这一步了,癞蛤蟆支桌子,只有硬撑着!我告诉五富,现在远离售票处了,我肯定是不会去买票了,可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咱们不能让人小看呀,再说,你得为我寻个下的台阶,应该说还有谁谁在叫我哩,我就体体面面离开了,你为啥偏就抢了钱跑,你难道醒不开在一些场合,面子比钱重要吗?

五富已经不骂我是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