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如何回答网上那些粉丝们对他的关心,当初他开博客时只想将自己的作品公诸于世,没想到同时也将自己的全部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了。这些日子里,要不是几个学生帮助他打理,那些关于车祸的种种猜测和流言早就满天飞了。他对博客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热情,他觉得象他这样的人还是缩进壳里默默做自己的学问好,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在博客里生存的。
游览完新闻,季帆打开邮箱,季帆有两个邮箱,一个专门为编辑和重要朋友联系设置的,另一个则是用来应付些不想长期交往的一般朋友的,比如,登在博客上的信箱,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也许那些垃圾邮件已经爆满了,季帆决定清理一下。
打开邮箱,果然不出所料,几十封垃圾邮件静静地躺在里面,季帆挑选着看了几封,大都是询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没有音信了?忽然一封题目为“我是奚雅”的信引起了季帆的注意,季帆打开。
您好!季教授:
很为您的夫人担心,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已经恢复意识?人在危难的时候都会乞求神助,我不能为您和您夫人做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祷,为她加持,但愿上苍能看见您对夫人的深情,但愿您夫人能感应到一个和她一样身为人女、人妻、人母的女人期待她不要弃舍这些的心情,这是她作为女人的全部意义所在啊。
您夫人绝不会忍心而去的,她一定会好的,相信我!
如果需要帮助,请您联系我,这是我的电话和信箱地址。
真诚祝愿您夫人早日康复!
奚雅
奚雅?季帆反复看着这封几个月前的来信,回想着,医院里的一幕:
季教授,来,让我们一起为您的夫人加持!
让我们为您的夫人加持!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定格,放大,充满季帆的脑海。
深夜,书房里,季帆急速地敲击着键盘。
第十二章
家异常的冷清,陪伴奚雅的是网上那些看不见的牌友,为了打发漫长的夜晚,奚雅常和他们在一起打双升或者斗地主,她的牌技已经从赤脚到穿鞋了,她觉得这个游戏的设计者真能揣摩游戏者的心理,不但引诱人们上瘾,还用这种看不见的物质形式让人们乐此不彼,他把等级分为,赤脚——穿鞋——三轮车——卡车——面包车等等,奚雅有时候看着那些轿车、坦克、滑翔机们即羡慕他们的牌术又羡慕他们的时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为坦克级牌手?从赤脚到穿鞋她已经反复了三次,前天已经骑上三轮了今天点背,又变成穿鞋走路了。照这样的速度,奚雅觉得打到老死自己混个面包车就不错了。
那个周末,孟嘉伟和奚雅做爱早泄后,刚说完对不起,我可能是憋太久了,奚雅安慰他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打起了呼噜,他实在是太累了。奚雅还有很多话想说,他们电话里争吵后还没有沟通,她很想听丈夫说说那边的工作情况,还有攒了两个星期的话也很想和他絮叨絮叨,可是,孟嘉伟的鼾声让她把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
第二天是周六,一早晨就有同学约孟嘉伟聚会,到很晚才醉熏熏地回来,和奚雅说话时舌头都伸不直了,奚雅只得服侍他睡下。周日,公司副总的儿子结婚,孟嘉伟本来不想去,可是考虑今后的工作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喝完喜酒,公司几个老朋友又拉着孟嘉伟玩了几圈麻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奚雅想着丈夫明天还要早起开车上班,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担心他们说不拢,又影响一个星期的情绪。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次做爱孟嘉伟回复了常态,他们彼此感觉都很好。
奚雅正玩在兴头上,忽然邮件提示铃嘀嘀响了起来,这个时候谁会给她发邮件呢?奚雅打开信箱:
您好!奚雅女士:
很对不起,我今天才看到您的来信,我夫人已经康复,感谢您陪伴我度过那个危难的时刻,我和我们全家永远感激您。
有时间我想携全家专程去感谢您,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我们如何联系?
以后写信可以发到以下这个信箱,以便及时回复。那个信箱我不常用。
再次感谢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季帆
同时来的还有那个叫蒋以均写的:
你好!
好久没有你的信息了。
怎么样?还好吗?总是想起你,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告诉我你也是这样吗?
我今生最遗憾的是,不说了,等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再亲自告诉你。
别那么狠心,写几个字吧。
想你。
以均于子夜
奚雅一目十行地看完蒋以均的邮件,她不想给他回复,她觉得这个男人很迟钝,居然不明白她的冷淡其实是不想让他们的关系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发展,她不知道男人有时候是发痴还是发傻?总爱把女人的冷淡看成是女人的腼腆和矜持,明知道无用还做功课,对这样的男人,奚雅从不感兴趣,她喜欢一点就透的男人。
奚雅开始读季帆的邮件,她对季帆的误会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不是故意不搭理她,原来他刚读到她的信,而且几乎就是看完立即回了,说明他还记得自己,还记得他们共同经历的那个夜晚,记得那个不是作为异性男女而是作为同类面对危难的担当。她真为他的夫人康复高兴,父母又有了女儿,丈夫又有了妻子,孩子又有了妈妈,她太知道一个女人对家庭意味着什么了,她是纽带,是连接亲人的纽带,如今季帆的家又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了,她从心里为他们高兴。
她决定给他回信,奚雅静静地敲击键盘,这封信她写了改,改了写,是她有史以来写得时间最长的一封信。
深夜,躺在床上的奚雅久久不能入眠,她的脑海里满是她和季帆在一起的那个夜晚,手头有一份杂志登载着季帆的评论文章,睿智而诙谐,不象那些学究们写的评论酸腐而艰涩,经常套用些大师们的观点而很少自己的见解,读得人一头雾水。奚雅读着想着,发现自己居然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充满了崇敬,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敬佩和仰慕一个男人,她不明白那个叫季帆的男人怎么会在一瞬间就让那些活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象潮水般退去,而自己却能如山峰般凸显并直逼自己而来?
奚雅不知道她在为季帆失眠的时候,另外一个男人也在为她辗转反侧,他就是蒋以均。
蒋以均给奚雅发完信,仍然没有下网,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和她以前的通信,尽管一直是他写得多她回的少,但是她的每一封信他都读过无数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奚雅的女人比他的妻子不知道要通情达理,要可爱多少倍,尽管他和妻子已经结婚了六年,尽管他和奚雅不过是几次泛泛之交,尽管他对她的好感都还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他和老婆是经人介绍结的婚。
蒋以均家在农村,是世世代代的老农民。当年,蒋以均市财贸中专毕业,回到县城做了财政局的会计,一年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当时在供电局做调度的未来的老婆。
那时的老婆待字闺中,虽说长相一般,但是很会打扮,加上父亲是县商业局的副局长,自觉身价不菲,所以对自己总是定位不准,谈的对象不下一个排,不是人家嫌她就是她挑别人,眼看就要过了女人婚嫁的最佳年龄,心气也低了下来。介绍人介绍蒋以均的条件时,她沉吟了片刻便答应见面看看再说,26岁的蒋以均,一米七五的个子,虽说模样一般,但是往那里一站就给人一种依靠感,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和介绍人表明了愿意交往的态度。倒是蒋以均犹豫了许久,如此的门不当户不对,他担心会有种种的后遗症,恋爱的步伐也就受到了影响。虽然,从人品上说,蒋以均远在女方之上,可是一个农村出身的小伙子要想在县城找个家境和模样都上乘的女孩子做妻子,也非易事。现实加上介绍人的极力撮合,本身对女方也没什么恶感,蒋以均的心气便活了。
没想到阻力来自于女方的家庭,开始蒋以均去她家时,未来的岳母没什么,未来的岳父大人总是不冷不热,让蒋以均十分难堪。后来,禁不住女儿的软磨硬泡,爱女心切,同时发现蒋以均的人品和学历能弥补他家庭的不足,岳父大人才点头开恩应准了女儿和蒋以均的交往,因而成就了一段不该成就的婚姻。
蒋以均一直这么认为自己的婚姻是错误的选择,是理想向现实的妥协。
婚后,家庭背景的不同导致的种种意识形态的摩擦一直是各种矛盾的导火索。蒋以均最反感老婆的是她值不值的就把矛盾的原因归结到他的出身上,比如,刚结婚时,蒋以均不会做饭,老婆便说全是农村的大男子主义,好像做饭就是女人的专利。后来,蒋以均终于学会做饭了,但是,做饭的手艺实在是不敢恭维,不是炒菜忘记了放味精,就是没掌握好火候,老婆吃着没滋没味的饭菜时便刻薄蒋以均准是小时候看他妈妈煮猪食看多了,做出来的饭菜全是那味道。再后来,有了女儿,那时,蒋以均刚离开财政局,调到了县文化馆创作组,本来县宣传部准备要蒋以均去宣传科的,那时候,可能是心境和精神苦闷,蒋以均迷上了写作,已经时常在市里的日报上发些诗歌和散文什么的了,宣传科的领导觉得他是颗苗子,想栽培栽培他,没想到事到临头,蒋以均去的是文化馆而不是宣传部。老婆原以为蒋以均去宣传部,虽然目前不如财政局实惠,但是男人到了那里就是跨进了仕途的门槛,做几年的“吹鼓手”混个一官半职的也就出人头地了,社会上把那些写通讯报道的戏称为吹鼓手。可是,蒋以均权衡再三,知道自己写不来那些假大空的吹捧文章。这一点,老婆没有看出来,他对自己出身最大的秉承不是老婆表面上看见的那些,而是老祖宗传给他的诚实正直和宁折不弯。加上文化馆长的鼓噪,蒋以均踏上了创作这条“贼船”,而老婆给他的贺礼是从此拒绝与他同塌搬到了女儿的房间里,实行了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分居。
说到“贼船”,蒋以均认为这么形容文学一点也不为过。从打他调到文化馆,他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没专门搞创作时,偶尔发些小东西很沾沾自喜,专门搞创作了,再弄那些小玩意已经不入流,写点有份量的自己又力不从心,半路出家,隔山打虎,在陆续接到数十篇退稿信后,蒋以均怀疑自己入错了行。
一次,吃过晚饭,蒋以均正在仔细研究着一个编辑给他写的退稿意见,女儿跑过来看着他散落在桌上的稿件,翻弄起来,蒋以均赶忙按住女儿的手说,别动,那是爸爸写的书。
女儿好奇地问,书?爸爸,是柜子里的那些书吗?
蒋以均面对女儿天真纯洁的目光有些内疚,现在还不是,但是有一天爸爸的书也会放在那里的。
老婆这时刚好在一旁收拾屋子,回敬了蒋以均一句,哼!瘌蛤瘼想吃天鹅肉,也没看看自己家的坟地长了那棵蒿子没有?
女儿听了好奇跑到妈妈面前,摇着妈妈的胳膊问蒿子是什么东西?蒋以均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敬老婆,那一刻,他真正明白了一个事实,老婆对他的鄙视是骨子里的,即使有一天他成了气候,那种鄙视也会阴魂不散,无处不在。同时,他也深深的理解了老婆,俗话说,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老婆的悲哀其实和自己的悲哀没什么两样,这两种悲哀同时深入骨髓,那一刻,蒋以均对自己的婚姻心寒彻底。
半年前,老婆的单位集资分房,需要六万元钱,老婆拿着家里的积蓄和她父亲赞助的两万块钱没和蒋以均打招呼,便办了手续,户主的名字自然不是蒋以均。为此,蒋以均心里难受也没有声张。一方面内疚,身为男子汉,不能为妻子女儿创造更好的生存环境,还有什么指责别人的权利?另一方面气愤,老婆这么做不但将他们夫妻的矛盾公开化,而且明显的侮辱了他的人格。蒋以均知道老婆这么做实际上是怕他们分开的时候财产上发生纠纷,而她不明白她其实不必这么设防的,在蒋以均的眼里她看重的那些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
老婆和女儿搬进了装修好的新房,临走给蒋以均撂下话说,我和美美先搬过去,省得呆在一起吵你写作。
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让蒋以均无言以驳。本来他还内疚从买房到装修,全是老婆一手操弄,自己没帮上什么忙,搬家的时候,想亲自动手不让老婆劳心的,没想到老婆早安排好了一切,只带了些她和孩子的衣服,其他的东西一件也没搬过去,新房的所有家具、电器置备得一应俱全,蒋以均这才明白,老婆早就计划好把他连同旧房子旧家什一起淘汰了。
墙脚躺着个黑旧的铝壶瘪得看不出了原样,成了蒋以均所有愤怒的载体,摔过之后,蒋以均本来想把它扔掉的,后来还是让它留在了原处,现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到墙角练上几脚,他踢那个咣咣作响的破壶时感觉心里痛快多了,可这痛快很快就会被悲哀代替,他觉得自己连一只破铝壶都不如,它被踢时还能发出声响,而他被踢得心碎骨折,遍体鳞伤却不能发出一点声息。
生活让蒋以均窒息,自尊象个巨大的黑罩,罩住了他,把他和这个世界和别人隔绝开来,他觉得唯一还能让他敞开点心缝儿的就是奚雅了,可惜,人家还无动于衷、冷热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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