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欺负了,另一个就立刻会挺身而出,用上所有能管用的武器。(包括小女孩的指甲和眼泪)
每到正月十五,村里到处挂着红纸,喜气洋洋,孩子们汇聚在一起,玩一种布头娃娃的游戏。过年时作新衣服留下的碎布料,小得作什么都不合适了。孩子央着大人拼成胖娃娃的模样,再用自己念书时用的毛笔细细地描画出眼鼻口来。
十五那天,从下午开始,村中心的空地会摆上长长的条桌,铺上好看的红绒布,摆上所有孩子们作的娃娃。全村的大人小孩都会来看,见到喜欢的就在旁边摆上野花,用一块小石子压上,谁也不许乱动。到了晚饭时,满卓的娃娃和野花,煞是好看。
再由村长主持选出哪家的娃娃得花最多,哪家就可以奖到一只刚打的山鸡,在那样的年月里,这可是一份不小的奖品呢!
这一年的春节,女孩的爸爸被风雪困在了城里,妈妈根本没钱为她缝制新衣,小女孩很伤心,不是为了新衣,而是没有了新衣,也就没有办法参加布头娃娃比赛了。她哭着向这个叫小天的男孩诉说心事,男孩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他自己也已经很多年没穿过新衣了。只能用自己胖胖的小手不断替女孩擦掉眼泪,小手黑乎乎的,擦得女孩很快成了大花脸。
第二天下午,男孩紧张地来找女孩,两个小拳头紧紧地握着。
“你怎么满头的汗呀?”女孩奇怪地问,正要帮他擦汗,他却急急地躲开,“不用擦,你看,你看!”说着,慢慢松开拳头,几块小小的碎布,皱巴巴地躺在手心,大部分都只有手指大小,但花色却多极了,摸上去湿湿的,想是被汗浸得久了。
女孩眼睛一亮,立刻象宝贝一样拈在手里细看,“小天,你在哪里找的呀?我跟你一起去!”
小天慢慢从裤兜里往外掏呀掏,一会儿就变成一个小小的花布堆,看着女孩兴奋得红扑扑的脸蛋,小天满意地问,“够了么?”
“嗯!”她爱不释手地翻拣着布堆,“可是,小天,你不是也没新衣服么?从哪里找来的呢?”
“是,是小根他们做娃娃剩下的,”小天局促地盯着地面,两脚不安地互相蹭着,“我捡来了,能,能用吗?”
“我去拿给妈妈!一定行!”小女孩的羊角辫活泼地跳着往前跑了。
妈妈看着两个孩子捧着一团这么小的布条出现在面前,什么都明白了。她慈祥地笑笑,立刻开始拼凑这些布料。拼起来有点困难,因为它们实在是太细小了,可孩子们还是每天在希望和快乐中期盼着。
终于,正月十五的前两天,布头娃娃拼好了。这是一个多么奇特的娃娃呀!身上用那么多细小的条子拼出了色彩缤纷的小花裙,因为作脸蛋的那块布也特别少,妈妈特地学着挂历上的娃娃给加了一个小帽子,样子有些奇怪。
可是,女孩非常珍爱这五彩的布头娃娃,捧着她在阳光下快乐地转圈,直到有些晕了,才停下来。傍晚的时候,女孩特地从枕头下拿出一盒珍藏的彩色铅笔,这是爸爸很久以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现在,只剩下短短的小笔头了。
女孩细心地在娃娃脸上描出眼睛,鼻子,嘴巴,还特意画上了黄色的头发。有一次,在爸爸带回来的花花绿绿的书上,她看到过这种娃娃,眼睛还是蓝色的呢。
照着记忆中的模样,涂完了红嘟嘟的小嘴,女孩一蹦一跳地带着娃娃去找小天。见面的时候,她故意把手背在身后,等到男孩一脸好奇,才“啪”的一下,把娃娃高高举在他面前。
女孩画的娃娃脸非常可爱,眼睛异常的大,有点象西洋画中的娃娃,可是跟通常布头娃娃弯弯笑的眯眼睛不太一样,男孩摸摸娃娃的帽子和脸蛋,喃喃地说,“真好看!”
晚上,女孩楼着娃娃,甜甜地睡了。第二天,刚吃完中午的馒头,女孩就拉着男孩一起来到空地,巴巴地等着大人们搭好桌子,第一个把娃娃摆了上去,然后满心欢喜地躲在路边大石旁看着。
陆续地,来了很多村里的大人、孩子,都带着自己家的得意之作。经过的时候,不少人惊异地停住了脚步,从来没人,见过用这么多碎布头拼起来的娃娃。
“瞎画吧?哪有黄头发的娃娃咧?”胖阿虎最讨厌花俏的东西!
“就是!”他的小跟班旺才赶快附和,“还绿眼睛!净瞎整!”
旁边的小根象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娃娃叫了起来,“那个帽子是用我家的布头作的!看,跟我的娃娃一样!”
“对呀,”旁边的孩子也七嘴八舌地嚷起来,“这条边跟我的一样!”
“袖子用我家的布头作的!”
“哈!”阿虎一把抄起女孩的娃娃举过头顶,“看,都是我们不要的破布头作的,丑八怪!”
“丑八怪,丑八怪!”孩子们起着哄,女孩急得大颗泪珠从眼眶滚了出来,“还给我!还给我呀!”
孩子们围在一起笑着,谁也不去睬她。男孩一下冲进了人群,狠狠咬在阿虎手上!阿虎“啊”的一声,痛得松开了手,却立刻用力推倒男孩,所有的男孩都加入了战斗,扭成一团。
女孩的娃娃在混乱中被踢到了她面前,捡起来的时候已经脏得看不出眉眼了。男孩好不容易挣扎着推开众人,四处都不见女孩的踪影。
冬日的阳光过了晌午就已苍白无力,冷风呼啸着穿过树丛。男孩心里着急起来,一言不发地往近旁的小路奔去。找遍了平时一起玩耍的地方,直走到后山,才在干涸的溪道旁发现了女孩。
女孩一边哭泣,一边用手接着山石上滴下的点点溪水,试图擦去娃娃身上脸上的泥污,但泥污已经深入了纹理,怎么也擦不干净了。男孩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走到女孩身边,轻轻拉着她坐在一边的石块上,举起小手为她擦掉眼泪。
“不哭了,擦不掉也不要紧,你画的娃娃最好看!”他轻拍着女孩的脊背,“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女孩的眼泪仍象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落,男孩只好不断扮着鬼脸逗她开心。没多久,女孩哭累了,靠在男孩身上,渐渐地睡着了。
这一晚,大人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孩子紧紧依偎着,睡得很熟。女孩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脏脏的布头娃娃。
阿布的脸上爬满了泪水,在黑暗中两眼空洞地睁着。那些被尘封的往事,忽然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象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随之而来的悸痛也在全身快速蔓延。
原来,所有的一切,鼓励,关怀,那种不可捉摸的感动与怀念,都来自那样的往事,一个叫小天的孩子。阿布现在才想起,她曾经,把他当作自己最亲的亲人一样地信赖,依靠着。
可是今天,他在哪里?为什么突然消失,又忘记得这么彻底呢?他,也象我一样,遗忘了过去?还是仍然记得?
直到起床,阿布的头还是昏昏沉沉。本来一直想要的回忆,以为想起来就可以放松心情,谁知想起来后,疑问更多。不但头痛,心也莫名地隐隐作痛。
得找个时间回去问问老妈,那时候,发生了些什么事。干嘛她跟爸爸都绝口不提以前的生活,害我以为自己从小就是城市小妞!
阿布一边嘟囔一边脚步虚浮地穿过小巷,老远就看见巷口停了一辆白色德利跑车,这可是前两天刚刚在杂志上推介的今年新款。强劲的动力,拉风的外形,据说最适合城市新贵驾驶!不过,这种车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儿呢?阿布回头望望小区老旧的住宅楼,没听说邻居们谁发了财,中了奖啊?这种事儿,在这里是瞒不住人的,也许,晚上回来就会听到有人议论了。
拐出巷口,阿布特意瞄了一眼车身优美的造型,心里暗暗喝彩,到底是名牌跑车,心情这么不好的时候,还能吸引我的视线。
“嘀嘀!”车主按响了喇叭,怎么,连看都不许看?有钱人是不是都这么讨厌?阿布只得收回馋巴巴的目光,加快脚步从车前穿了过去。
身后的车竟然又是“嘀嘀”两声,缓缓追了上来。阿布猛然想起昨天早上的情形,难道,罗薇特地换了一辆车跑到这里来堵我?不会这么夸张吧!阿布心里打鼓,目瞪口呆地看着车子停在身边,车窗缓缓下落,露出了——李司辰的脸!
“你为什么,每次看到我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我长得很可怕吗?”李司辰饶有兴致地问。
“不,不,不会啊,只是有点意外,呵,呵呵。”阿布结巴着,喉咙发涩,心想,被你们这样突袭,比见鬼还可怕!“你,怎么会在这里?有朋友住在附近吗?”
“对啊。”
“那好,我不耽误你了,你,慢慢等哦。”阿布不等回答,拔脚就走,要镇定,不要让人看出逃跑的样子,她念叨着,还是感觉到车子不疾不徐地跟了上来。
“上车吧,我有事找你!”李司辰的男中音在身后响起。
为什么这两天老是有人让我上车?今天,不会又被泼水吧?“可是,我快要迟到了,而且今天我,比较忙……”阿布吞吞吐吐,不敢看他的表情,生怕自己会突然地心软。
“我等了你很久了,”阿布一惊,这声音,为什么,象是从记忆深处飘过来的?
“你,你刚才说什么?”阿布望着他的脸,李司辰微微叹了口气,“上车吧,”他说。
车子开出去三十分钟,两边掠过的景致从拥挤的高楼变化成郊区丰茂的树林,阿布住的地方本来就离城门不远,望着眼前不断后退的树影,她不由得想起了昨晚的梦境,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和这里有几分相似呢?
“你很喜欢树林吧?”一句问话打断了阿布的思绪。
“呃,是吧,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李司辰朝她笑笑,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十分钟后,车子缓缓停在一条林间岔道上,再往里走,就不好行车了。李司辰瞪着窗外的树枝,仿佛在数树叶似的,专心看着,“这里的风景,跟我住的地方虽然不同,但是,我总觉得这里看起来很熟悉,好像,小的时候,曾经见到过一样。”
阿布奇怪地看着他,小时候?他住过农村?那时,他们家还没有发财吗?反正,跟我的梦境绝不会相同。这样想的时候,她的脸上自然又显出回忆的迷茫神色。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李司辰拉回她的眼神,“随时随地,你的思想都会云游万里。能告诉我,你都在想什么吗?”
阿布脸上有点发烫,这不是绕着弯儿说她容易走神吗?死也不能承认!“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不知道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要谈?”
“你好象在躲避什么?”李司辰答非所问,忽然把头靠近阿布的脸庞,“你,害怕我?”
他温暖有节奏的呼吸一下下轻拍在她的脸上,阿布觉得心跳有些不受控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不会,我为什么要怕你?”
“那么,为什么不愿意作我的化妆师了?”他双目炯炯地盯着她,呼吸里带着些欲来风雨的不稳定气息。
这么说,他已经知道了?既然他跟罗薇有这么多年的纠葛,就应该知道罗薇发起飙来有多可怕啊?何必还要来问我!说实话,我也未必真的害怕罗薇,阿布的自尊心燃烧起来,想到昨天受的气,不由得气哼哼的。我只是,她悄悄看了李司辰一眼,快速闪开眼神,不愿意掺和进你们的麻烦里罢了!
“他对你有点不一样!”子丹的声音忽然刺入脑际,惊得她象被马蜂蛰了一口,差点跳了起来。幸好李司辰正专心地望着车外,仿佛安心要给她时间证明什么想法似的,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决心给自己作出如下暗示:
没有什么不一样!子丹一定是瞎掰!人人都知道,她一向唯恐天下不乱。而你自己,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要惹上麻烦。
阿布调整脸布肌肉,换上了平时面见领导时,最无害,懂事,乖巧的小白面孔。心里暗暗狂笑,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的脸肯定岿然不动!(哪儿跟哪儿啊?乱七八糟的!)
“想好理由了?”李司辰转过脸来,看她的表情好象在看挣扎的兔子。
阿布差点儿破了功,只好强迫自己梗着脖子,大声嚷嚷,“你别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成不成,好象,好像我做了多过分的事情一样!拜托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就用不着再来问我了!依我看,不,不对,用所有正常人的眼光来看,过分的都是你们!”
“我们?”李司辰若有所思地问。
“哎呀,别装了!对,就是你,你们,罗薇!就这样净给我找麻烦,我还能不躲得远远的?好,好了,我也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反正,我要离你们远一点!免得也变得不正常!”阿布闭着眼睛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往车门边靠了靠。他要打我,我就开门逃跑!瞄了一眼车门上的锁,好像有点复杂,也不知打不打得开?
李司辰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这种情况不正常,这不象挨了骂的明星该有的反应吧?阿布的手心开始冒汗了。
“罗薇,就是你,避开我的原因?”李司辰脸上居然挂着该死的轻松的微笑,“那么,就是说,你害怕她啰?还是怕我?”
“什,什么?”这个人怎么听不懂人家说的话?“什么害怕?我是嫌麻烦嫌麻烦,你懂不懂?”
“这句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李司辰揶揄的笑容更加明显,“我有个朋友,也跟你一样,一害怕就会拼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