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管子的人。她不敢用眼光去搜寻他,害怕自己的心脏会象推开门时的那样突然停止跳动。她现在能够理解门口的护士那冷漠的表情和眼神了,在这里,心脏想要维持得长久,必定得带上保护的壳才行吧。
虽然忐忑着,她仍然看见了他,就在那些管子的尽头。
是床太大了?还是他太瘦了?他躺在那里,看起来竟是那么的虚弱,无助!回想起他第一次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阳光灿烂的笑脸,一滴泪珠无声地滑落脸庞。
脸上依然还有着擦伤的痕迹,浑身几乎全部裹着绷带。即便远远地看着,也让人觉得沉重得喘不过气来。还记得上次在病房里看到他的样子,那么安宁,象睡着了一样。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老天爷,我宁愿少活两年,请您一定让他平安度过吧!
“醒了,我们会通知的。请先出去吧。”护士礼貌地打断了她的沉思。走出监护室,走廊上只剩下子丹焦急地来回踱着步。
“你没事吧?”子丹担心地扶住她。
“没事,受伤的又不是我。”阿布唇边展开一个虚弱的笑容,感激地捋了捋子丹的短发。“他们人呢?”
“啊,他们,罗薇情绪有点激动,所以,郎大哥送她回去了。”
“是嘛。”阿布沉吟了一会。“子丹,你也几天没睡了吧?你先回去休息吧!”
“那怎么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万一……”
“万一什么?都说过了,受伤的又不是我!大家都耗在这儿,都累倒了怎么办?你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来接我的班不好吗?”
“可是……”
“别可是了,你看你,累得脸都发青了,一会儿晕倒了,我还得照顾你?”
“那好吧,有什么事儿你一定打电话给我,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不用,既然休息,就好好睡一觉吧!”
“对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办的手续,或者交费什么的,你就打这个电话,这是李家人留下的。说是一定会有人办的,放心好了!”
“嗯,你也放心好了!”阿布接过子丹手中的纸条,硬推着她往外走。
“阿布,”子丹犹豫着叫了一声。阿布停了手,疑问地看着她。
“我,我见到李司辰的爸爸了。他,他看上去挺和气的。所以,我想,也许他会理解你们。”
“是吗?”阿布微笑了一下,理解也没办法改变现实吧。“谢谢你告诉我,不过,现在我不想这些。你快回去吧,太晚都叫不到车了!”
寂静的走廊真正地陷入死一样的沉寂,阿布呆呆地伫立了片刻,拖着脚步走向墙边的座椅。外面的护理台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是仍然亮着如白昼一般的日光灯,驱赶着从四面袭来的黑暗。门里面是唯一一间的特级监护室,没有任何其他的病人,所以,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家属。阿布深深地蜷缩在冰凉的靠椅上,用尽全力抵御着困倦与恐惧。空气中隐隐约约传出呼吸机的嘶嘶声响。
现在,就只剩下我和你了,让我的心脏跟你一起跳动,一起逃脱死神吧。
“住在这里的真的是李司辰吗?”
“小声点!你不知道我们这里对病人的隐私管理得很严吗?”
“不过,他长得真是帅!”憋了半天,带点南方口音的护士还是忍不住地说。“虽然满身都是伤,还是很好看!”
“真的吗,真的吗?”原先的护士更加起劲了,“跟电视里一模一样?”
“嗯,差不多。”发问的人很不满意她的回答,一个劲儿地催她多透露一点。
南方的护士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好长时间,悠悠地叹了口气:“可惜……”
阿布靠在椅子上听了一会,知道他们一定以为自己睡着了,正准备打个哈欠,避免大家尴尬。听到可惜两个字便改变了主意,更加小心地闭目屏息着。
幸好两人正谈得热和,丝毫没注意到走廊上的人有什么异状。发问的护士是个性急的姑娘,一边埋怨她钓人胃口,一边逼着她快把话说完。
“可惜,刘主任说,李先生这次撞得太严重了,他就算能醒过来,也肯定会留下后遗症的!很有可能会失明什么的。真是,那么帅的一个人!”
“不可能!”凄厉的声音发自两个人之口,阿布忘记了装睡,一下子冲到两个吃惊的护士面前,她们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话会被其他人听到,脸上满是惊惶失措。
“小姐,你刚才说的话,不是指李,李司辰吧?不是吧?请你告诉我!”阿布摇着护士的手臂。护士的脸刷的白了,“对不起,小姐,我,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是我不好,没确定的事就乱讲。请,请你,千万不要告诉刘医生,求你了!”
“是啊,小姐,都怪我逼她,她才会乱讲的,求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她,她会被辞退的!”
两个姑娘的脸上,都明显有着哀求的表情,大大的眼中也有着颤动的泪花。阿布有些清醒,看看自己抓住的护士,头发都有些被摇散了,她一定很疼吧。阿布轻轻放开了手。“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放心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女孩脸上,明显有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阿布正要转身走回座位,又回头看了女孩一眼,“你说的,是真的,对吗?”。“对不起。”女孩迅速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阿布一眼。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阿布颓然坐在椅子上,心中不断回想李司辰的双眼,他微笑的样子,冷笑的样子,深情的凝视,愤怒的样子。可是每一种样子,都好象看不清他的眼睛。怎么会,怎么会?!我,我记不起他的眼睛了!阿布霍地从椅子上站起,直直地瞪视着前方,心里如一团乱麻般地纠缠着。
一双温和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阿布,你怎么了?”郎伟峰关切的面容出现在她的面前。“你怎么脸白得象纸一样?你病了吗?阿布,为什么在发抖?!”
阿布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直在不停地颤抖,连牙齿此刻也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她用力地互握着双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同时挤出了一丝笑容,“我,我没事!”
“阿布,”郎伟峰认真地盯着阿布。“听我说,阿辰,他时间还长着呢。你这样的状态,支撑不了多久。而且,如果你病了,对阿辰,不是更加没有好处了吗?你听我的话,回去休息一下,你也需要换换衣服吧!这里有我,你放心好了!”说着,不由分辩把阿布送上了出租车。
原本只想收拾几件衣服就出来的,结果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里仿佛看见了恍眼的救护车顶灯不停地刺目旋转着,那刺耳的呜呜声也让人恨不得捂住了耳朵。接着,就突然出现了阿辰满身是血的身体,孤单地躺在黑暗中。
她“啊”的一声醒来了,吓人的景象立刻消失,傍晚的夕阳昏黄地映照在屋里,照着她茫然而哀痛的泪痕。只是那刺痛人心的轰鸣似乎仍没停止,她停顿了好几秒钟,终于想到那是手机的铃声。
“喂?哪一位?”手机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
“是我,我从医院打来的。”
“噢,对不起,我睡着了,没听见所以……”
子丹打断了她的话,“太累了吧,没关系的。不过,”她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似的,还是下定了决心。“本来想晚一点打给你的,可是,你还是来一趟吧,李司辰,醒了。”
“真的!”阿布兴奋地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听筒那头的子丹,却奇怪地有些沉默。“怎么了,子丹?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他……”
“别问了,你来了就知道了,快来吧,我等你。”
刚才的欣喜象烈日下的水珠一样,很快被蒸发得毫无痕迹。剩下的只有对要来的未知的恐惧。立刻,她的耳边回响起早上听到的话。会是这样吗?老天,你真的这么残忍吗?
怀揣着种种忐忑的猜疑,罗布兰第二次踏上了同样的路线,进医院大门一直往里,然后左拐,上电梯,十楼。电梯门一开,正对的就是监护室门外的走廊了。阿布知道,答案,也同样在这里等着。
电梯门缓缓打开的瞬间,阿布也同时吸了口气,跨出了走廊。只有子丹在等着她,其他人,一定,已经守在他的身边。
“你来了,”子丹跨前一步,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你听我说,李司辰已经醒了,只是还很虚弱,医生说,他能醒过来就已经是个天大的奇迹了!所以,你别太伤心……”
“伤心?我为什么要伤心?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子丹,是不是他的眼睛?”
子丹缓缓地点点头,“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医生说,本来眼睛不应该有事,但是撞车的时候,有碎片划伤了眼角膜。所以……不过,只要找到健康的角膜移植,应该就可以,”
“这么说,他现在,已经看不见了,是吗?”
“阿布,”
“我知道了,”阿布朝监护室的门口走去,随即回头对子丹安慰地笑笑。“不是说还有希望嘛,我很好,别担心了!”
“阿布。”子丹盯着阿布远去的背影,低低地嗫嚅着,“他,他好像有些失忆了……”
门被推开了,确切地说,是被一阵风吹开的,阿布几乎没有用力。她有些吃惊地愣住了,这才发现门后站着一个黑色的旋风,是刘伯。
他是李家的人,当然会出现在这里,阿布不禁为自己的大惊小怪有些脸红。可是刘伯并没有看见她,而是侧身向后望着,他的后面……阿布愣住了。她仿佛看见了一个三十年以后的李司辰,这严厉而又深邃的眼神,英挺的鼻梁,慑人的气势……我想,我知道这是谁了。阿辰真是傻瓜,这样相似的两个人,任谁见了都会一眼看出他们的关系,却还要嘴硬不认账,也只有阿辰,才会这样执拗呢。阿布的心理涌出了温暖的感觉,嘴角也有一丝上扬了。
正如阿布的发愣,对方同样也在打量着她。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威严而精明的老人,甚至到了这个年纪,他仍然可以称得上英俊。这本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应对自如的人,只是此刻,他探寻着阿布的眼神,竟让人觉得有一丝紧张。
刘忠没料到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再次跟阿布见面,他既担心老爷的强硬会伤害到阿布,也担心阿布的出现会带给老爷过度的刺激。不由得紧张地盯着老爷的神色。老爷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刘忠知道,这是几十年历练的结果。可是,老爷并非毫无动容,他的眼神泄露了一切。只是这眼神的含义,着实让人捉摸不透,既非愤怒,也非威胁,更加不可能是关心和爱护了。
古人说,天上的一瞬即人间的十年。刘忠倒觉得,难熬的一瞬也跟十年差不多。对视的几秒钟过去了,阿布心里刻下了李辰光奇异的眼神,这眼神没让她有丝毫的难过,却引起了一种近似于对年长者的尊崇与同情。她微微行礼,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李辰光也收回了探询的目光,以长者的态度颔首离开了。
阿布则继续往监护室走去。她知道罗薇在里面,也知道她不会给她好脸色。可是,这些算得了什么呢?只要能见到他,能为他作点什么。
房间里的光线不象昨晚那么黯淡,也许是因为病人有了起色,整个空气也都活过来似的。李司辰居然可以半躺在床上了。阿布欣喜地跑向床边。
“你别过来。”不出所料,罗薇冷冷地瞪视她。
“小薇,是谁来了?”床上的李司辰不安地问道。伸手在空中摸索着。
“我……”阿布看着蒙在他眼上的绷带,登时难过得无法出声。
“小薇?”李司辰仍然慌乱地摸索着,一把抓住床边罗薇伸过来的手,象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地攫着。
罗薇示威似地看着阿布,嘴里冷冷地道:“是罗布兰。”
“罗布兰?”李司辰疑惑地思索。“是我认得的人?”
阿布不可置信地盯着李司辰,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凝固结冰。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地方不对了!她没办法思考,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人。罗薇的脸上,自始至终都只有冷冷的嘲笑和得意。郎伟峰则是满脸的担忧与关切。而李司辰呢,随着他脸上茫然的加深,阿布的心脏也降到了冰点。他,他真的不记的她了。
“是剧组的同事吧?对不起,我现在有的人还想不起来。”他皱着眉头,思索得头痛的样子。“谢谢你来看我,我有点头痛,阿郎,帮我送送罗小姐。”
阿郎,他还记得郎伟峰!罗小姐,他忘记了我。阿布恍然间觉得自己象待在冰窟一样寒冷,连眼泪都冻住了没法流动。
郎伟峰的身影慢慢靠近,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先出去吧,阿布,他慢慢会好的。”阿布机械地随着他一起转身。
“罗小姐!”李司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布满怀希望地转过头去,你想起我了吗?想起了吗?
“罗小姐,有件事我想,”李司辰有些忧郁地舔舔嘴唇,声音微弱得近乎耳语。“请你不要对别人说起我的情况,我不想被媒体打扰。”
阿布怔住了,半天没有吭声。李司辰有些烦躁地转动着头部,希望能找到门的方向。阿布心软了,克制住心头的酸痛,低声回答:“好的,你,放心吧。”说完,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离开了病房。
在关上门的一刹那,阿布一阵眩晕,她扶着墙边,勉强挪到有椅子的地方。还好没有人看见,她自嘲地笑笑,闭上眼睛,两行泪水,悄然落下。
“想哭就哭吧。”不知过了多久,郎伟峰的声音在身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