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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树花深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应答往来吊唁的男宾女眷,事无巨细皆要亲力亲为,从上午到下午再到晚上,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费扬古派人把阿汝接来,黄昏的时候,阿汝连哄带骂的,因泽才勉强吃了小半碗粳米粥。

四更天的时候,因泽才回到了卧房,却见房中还亮着灯,费扬古坐在床上看书。“费哥哥,不是让人告诉你了吗?不要等我,你自己先睡啊。”费扬古放下书,看了眼面色憔悴的因泽,淡淡的说,“没等你,就是还睡不着而已。还没吃什么东西吧?我叫人去做。”因泽鞋都没脱,直接上床,趴到费扬古身边,“不想吃,累了,想歇会儿。”“那就脱了衣服鞋,好好睡!”“不行,账房在理帐,半个时辰后就出分晓了,我还要去看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差,去年的帐,今年还没理好!”

费扬古起身帮因泽脱了鞋,希望她能睡得好一些,可是这半个时辰里,因泽一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要是她睡不好了,那他也就睡不着了。全不似从前的他,荒郊野外,枕着马鞍都能一觉到天明。

因泽没到时间便匆匆走了,她走后,费扬古胡乱睡了一觉。再醒来,天光大亮。他刚起身,就见阿汝一脸慌乱的进来说道,“将军,你快去账房看看,那儿出事儿了,格格在那儿发那么大的火,谁都不敢上去劝!”

费扬古被阿汝带至账房,账房外,就听见因泽厉声呵斥,“一群混账!我出去也才一年多,府里、田庄、家底、新进项,居然亏空了那么多!几万两银子就那么长着翅膀飞走了!你们算不明白?那你们就伺候老祖宗去吧!”费扬古推门进了账房,就见因泽疲惫不堪却怒气难平,他不知该怎么劝,因泽抬眼看了一下他,没说话,坐下,随即对旁边一个八九岁的小厮说,“去,给我倒杯茶!”端茶递水是丫鬟的活,那孩子似乎没想到能被派这样的差事,手忙脚乱的回身倒了杯茶,恭恭敬敬的递给因泽。

因泽接过茶,轻轻呷了一口便杏眼一瞪,将茶碗狠狠的摔到那个小厮的身上,“狗奴才!这么烫的茶,想烫死我吗?”不知是被茶碗砸疼了,还是被茶碗里的热茶烫到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跪在地上,呜呜哭着,身体瑟瑟发抖。因泽瞥了一眼,怒气未消的说,“来人,把这没用的东西拖下去,关进后院的柴房!锁上柴房,把钥匙给我!”一旁侍立的一位管事的老妈子连忙跪下,“五姑娘,你行行好,看在他小,不懂事,就别关他了!”因泽冷笑一声,“你要是心疼你儿子,就去柴房陪他!”那老妈子听了,不敢再说什么,便退到一边去了。

费扬古叹了口气,自己上去倒了碗茶拿给因泽,“要是烫的话,慢慢喝。”因泽推开茶碗,摇了摇头,费扬古轻声说,“一个孩子,你拿他出什么气?”因泽抽出手帕掩住脸,有些哽咽的说,“我家本来人口就多,不宽裕,如今平白没了那么些银子,手头能用的不过两三千两。我,我怕,我怕这些都没法子送走老祖宗!”因泽边说边哭,费扬古也不管那么多,揽着因泽的肩,“那,咱们自己家里?”因泽摇头,“你一丁点家底都没有,咱们成亲的时日短,年里用度又多,现在账上多说也就两三千两,根本不够。手上的地想卖出手,仓促间根本不行,这边还急等着用银子呢!”

之后因泽就呆在账房里埋头理帐,说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银子的去向,只是似乎账房里的人都敷衍她,帐又多又乱,她一个人再怎么拼命清算也是收效甚微。直到黄昏时,费扬古好说歹说的让因泽吃饭,因泽说吃不进,二人说话之际,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林珩迈步进来,一袭白衣,披着白狐裘,神色不见平日的淡然随性,却是眉头紧锁,一脸的忧心忡忡,他看见因泽张口便喊,“小……”话刚说出口,不经意扫见一旁的费扬古,踯躅片刻才接着说,“小姐,我带人来帮你了!”费扬古听了这个称呼不禁称奇,鳌府又不是汉人的大户人家,平时府里的人也是五格格五姑娘的叫,他林珩怎么叫起小姐来了?

林珩冲着费扬古一抱拳,算是打招呼了。然后回身道,“你们进来!”话毕,鱼贯而入,进了十来个二十多岁到四十来岁的男子,衣服穿的不一样,高矮胖瘦不同,却是一样的精明干练,每人都搭着个布袋。这种人,费扬古一打眼就知道,全是大店铺里利手利脚的体面账房。

林珩来到因泽身旁,“你起来,我们帮你算。”因泽还没说话,那个儿子被关到柴房的老妈子却出来说,“这不妥吧,咱们家的私事,让外人插手!”因泽冷哼一声,“外人插手怎么了,反正你们这些自己人都在这里袖手!你还真当林先生看得起你这几千两银子和这一笔烂账啊?”老妈子哑然无语,因泽起身将地方让给林珩,林珩坐下,他带来的一个年轻人从布袋里取出了两个算盘,并排放到林珩的面前,林珩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拨,算盘归零,他看了看因泽正在算的帐,思量片刻,然后左右手同时娴熟的拨弄算珠,手起珠移,令人眼花缭乱。

林珩带来的十几个人见状,便很有条理的依次拿起地上箱子里没有被清理的账本,坐到旁边的桌子上,掏出算盘和文房四宝,噼里啪啦的算了起来,个个都是个中好手。费扬古见状不禁心中称奇。

当林珩翻页时,忽然顿了顿,接着随口说了句,“你去睡觉!”直到因泽嗯了一声,回身出去了,费扬古才惊觉,林珩这是在和因泽说话呢。

因泽回屋就乖乖的吃了一碗多米饭,几样小菜也品的有滋有味。阿汝开心的说,两天来,这才算是一顿饭呢!饭后因泽便洗漱毕,早早的上床睡觉。

“泽泽,林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我家的西席先生啊!”

“就这么简单?一个西席先生能喝得起一两金子一两茶的上品大红袍?”

“噢,他还做点儿小买卖,土财主一个。”

那天夜里,因泽睡得格外踏实。

第三章 清明觅春光

第二天,因泽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起身,窝在被褥中酣睡,像个孩子。费扬古却悄悄的穿好衣服推门而出,天蒙蒙亮,府中到处都是打水洗漱的声音,风寒天冷,却挡不住新的一天。

费扬古走到账房门口,里面灯火通明,不眠之夜。门上的厚棉门帘时不时被林珩带来的账房先生们进出掀起,趁着空看里面,林珩还像昨天黄昏时那样坐在椅子上,左手抚着算盘,右手拿着笔,神色沉静,可从手腕晃动的频率来看,字却写得飞快,明晃晃的烛光,耀在他一袭白衣上,照出温润内敛里不易显现的锋芒毕露。肩上随意搭着一个白狐裘,拥裘而坐,自成雍容,这是因泽口中的土财主吗?费扬古无奈摇头,忽然想起他和因泽刚成亲那会儿,去慈宁宫请安,因泽和太皇太后的一段对话。

“新娘子,你给咱们说说,费扬古本人和你在梦里见着的,一样吗?”

“不一样,在梦里,他穿着白衣服,也不说粗话。”

他穿着白衣服,也不说粗话……

“费将军,你起得好早啊!”怔忡之际,费扬古听林珩唤他,连忙回过神儿来,“嗨,帮不上忙,也不能没皮没脸的死睡啊!”说着,迈步进了账房,林珩听了这话,摇头笑,“不,年轻人,应该好好睡觉!像我,不惑之年,想睡都睡不着了!不过你来的倒是正好,帐算得了,都写在这个本里,你替我给格格吧!我今天还有别的事,先走了!”“林先生不当面和她说说吗?”“让她睡吧!我写的东西,她能看懂。”林珩最后这句话说得天经地义自自然然,可费扬古怎么听都觉得不顺耳。

接过本看了一看,费扬古哈哈笑了,“哎,你是泽泽的师傅,可是她的字,怎么连你的皮毛都没学到!”林珩颇为无奈,“虽说将军这是夸我呢,可是,你说我教出来的学生字写的不好,我听着就不舒坦了。”费扬古一愣,林珩又接着说,“没办法,我不是严师啊!从不使戒尺,自然也教不出高徒了!”费扬古忙说,“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费扬古一顿,“我是想谢你,我是想说您的好,想说您辛苦了!”林珩似乎对费扬古的真诚感谢并不怎么感冒,淡淡地说,“格格这么大的时候我就做她师傅了,我为她做什么,旁人不用谢的!”林珩边说边在桌边随手一比划,眉目里全是怜爱。

“林先生,泽泽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林珩略想想便说,“没见过那么聪明的孩子,没见过那么难管束的孩子,更没见过那么可怜的孩子!”林珩语调里的舐犊之情叫费扬古动容,“难怪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有您这样的师傅,泽泽姑侄何其有幸!”林珩不置可否,费扬古又笑着说,“林先生,我现在觉得,要是我和泽泽有了孩子,无论如何也要请你做师傅!”林珩听了这话,霍的转身,淡淡地说,“我先走了,将军,再会!”说罢,迫不及待的往出走,费扬古在后面道,“先生,我送你!”

到了鳌府的大门口,林珩抱拳要走,费扬古忽然问,“林先生,你是做什么生意的?”林珩略想了想,“恩,卖纸的!”费扬古哈哈一笑,“难怪,难怪一身的书卷气!”林珩一听便笑了,“哎,好在我没说我是开钱庄开当铺的,不然,将军就该说我是一身的铜臭气了!改天给府上送几车上好的徽纸!”费扬古讶然,“干什么?”“让格格好好练字,别再丢我这个做师傅的人!”费扬古听了,撑不住的哈哈大笑,原来,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也诙谐,也豪气……

林珩被小僮扶着上了马车,放下车帘的前一刻,林珩又笑着对费扬古说,“忘了告诉你,我徽州老家,还开着寿材店呢!将军以后再看见做买卖的,可千万别看他卖什么就说他像什么,咱们冤枉啊!”费扬古听了,笑得喘不上来起,“林先生,和先生交,如沐春风,甘之如饴啊!”林珩笑道,“与将军交,如临大海,心胸朗阔!”

林珩放下车帘,嘴上的笑意未散,却自言自语的说道,“人不错,不过,还是不深交的好!”费扬古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两匹黑马拉的车,不华丽,不寒酸,精致干净,车的侧壁上,贴了一个巴掌大的福字,因泽写的,费扬古看了就愣在那里了。

一幅并不高明的字,只因为是她写的,有的人愿意把它藏在卧房里私下把玩,也有的人愿意把它贴在马车上,满世界的招摇……

后来查明,私吞银两的就是那天儿子被关进柴房的老妈子,她依仗着自己是嫡福晋的陪嫁丫鬟,便中饱私囊。因泽也是早有怀疑,因为怕她带着孩子逃跑,便找茬关了她的儿子,后来,在她的家中,追出了上万两的银票。鳌老夫人的葬礼办得风光无比。可是,这大府宅的勾心斗角也真是叫费扬古长了见识。泽泽忙完葬礼便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费扬古心疼的不行,还对因泽说,“我若是有一天死了,你拿块席子把我裹着,埋在郊外就行!看着你受罪,我不乐意,老祖宗若是在天有灵,也一定心疼的很!”

不知不觉的就到了这一年的清明,盛夏在望,杨柳新碧,抚在城墙路边,为京城的帝都霸气,凭添了一份婀娜温柔。费扬古和一众兄弟,借着这个明朗春日,在郊外踏青、狩猎,欢歌不觉时日长,日幕时分,回到城内,因为猎得的猎物颇丰,大家余兴未尽,便咋咋呼呼的要去找家酒楼接着喝酒。一个新得晋升的将领说一定要去京城最好的酒楼,他做东。费扬古本还想着找由子先溜回家,可是见人家这么说了,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祥福楼,这两年京里最红火的大酒楼,店面极大,三层的楼装缮考究,菜肴精美,自然,也是价格不菲。往来出入的皆非富即贵。按说还没到饭时,门前却已车水马龙。

有个性急的兄弟一下马就吆喝,“小二,给我们最好最大的雅间!”满脸堆笑的店小二点头哈腰的说,“爷,二三楼都没地儿了,好在大爷们来得早,一楼大厅里还剩了三四桌,刚好够你们坐,再晚了,这都没了!”听的人当时就急了,“我操,你们做生意的倒是越来越出息了,还没到饭时就来个爆满,咱们下次饿死也不来了!”小二连忙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没法子,上面两层被包了给人做寿了!”

大家刚刚落座,就见门外一阵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断断续续的进来了二三十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个个俊俏妖娆,坐在费扬古身旁的年轻小伙子忽然叫了一声,“青青姑娘!”往楼上走的一个绿衣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将手里的帕子往他这边一撩,抛了个媚眼,俏皮道,“没良心的,也不去看奴家!”“没银子啊!等我领了月俸吧!”那位青青姑娘捂着嘴笑,一旁搀着她的老鸨不耐烦的道,“走吧,走吧,楼上的大爷们还等着呢!”青青姑娘说了声,“死鬼,我等你!”说罢转身上楼。

坐费扬古对面的一个品级颇高的武将说道,“啧啧,这是什么人做寿?请的姑娘都是京里各大妓院的头牌!”一个年轻人好信儿,便问正在抹桌子的店小二,“我说,在你们酒楼里包两层做寿,又请了这么些头牌姑娘,得花多少银子啊?”“嘿,不瞒您说,人家一文钱都不花!我们掌柜的做东!”“呦,那这做寿的人一定是个大官吧?”有人低声问道。“大官什么啊?上个月遏必隆遏大人的大孙子在这儿办百天,咱也一文都没少收!咱家掌柜可不买大官的帐!”“那楼上的是谁?”“财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