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少他妈的的给老子卖关子!快说!”
店小二见周围的人都急着听他说话,自然得意,直起腰来,抄着手说道,“各位可知这百十年来渐渐的有了一句话,叫做“无徽不成镇”,还有句话叫做“徽商遍天下”?这徽州人厉害啊!生意做得大,你就看这普天下的票号、钱庄、当铺,十有八九全是徽商开的!你们知道在徽州,最大的买卖人是谁吗?那自然是林家,这徽州商会的头一把交椅就姓林!楼上那位做四十大寿的,就是林家的当家人!”
徽商,姓林,四十,费扬古心中一动,便问,“他可是做纸张买卖的?”店小二竖大拇指,“这位爷就是厉害,连人家发家的家底都清楚!那位林爷祖上是做徽纸、徽墨、歙砚的,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在林爷他祖父那一辈,就开起了钱庄、当铺,这二十年,世道太平了,在林爷手里,就更是家业兴盛,钱庄越开越多,几乎咱们大清的地界上,但凡像样的城镇,就有他们林家的钱庄票号!”费扬古听罢便问,“这林爷可是叫林珩?”小二摇头,“人家的大名,咱们哪配知道?不过,我倒是听来祝寿的人,行之兄长,行之兄短的叫着!”费扬古立马腾的站起来,对着众人说,“我上去一趟,这人我认识!”
楼上乐声袅袅,酒菜飘香,有人拦在外面管费扬古要请柬,费扬古说自己忘带了,那人便冷着脸不理人了。费扬古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中,“麻烦小哥跑一趟,对林爷说,费扬古来给他拜寿了!”那人看了费扬古一眼,便收好银两,开门进去了!
片刻,门哗的一声被拉开,林珩从里面面带笑容的走了出来,穿了一身平常难得一见的镶金边枣红锦袍,华贵雍容,一脸的春风得意。原来他还有这么一面啊,费扬古心想。“诶呀,费将军真的是你,下人说,我还不敢信呢!走走走,进去一起乐乐!”说着便拉费扬古进去,费扬古瞄了一眼门里面一派的莺莺燕燕,笑着摆手,“我是恰巧和营里的兄弟们在楼下吃饭,知道上面的是你,便上来给你贺贺寿。他们还在下面等着呢!”
林珩回头看了一眼,似有所会,便回身关了门,引着费扬古来到窗边,“我还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财神爷!”林珩一笑,“将军,你这是骂我呢!一个开钱庄当铺的买卖人,一身的铜臭气!俗!”费扬古摇头笑,“你就别寒碜人了,我哪儿知道啊?对了,我有件事不明白,你这么富甲天下的,干嘛还要在鳌府当西席先生啊?”林珩侧脸看向窗外,淡淡的说道,“趋炎附势嘛,生意做大了,更要和官府打好交道。在鳌大人府里做先生,鳌大人领我的情,出来进去的,结交权贵也方便!”本来是合情合理的原因,被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说话的人还一脸的淡然随性,让费扬古觉得说不清什么地方,很别扭。
费扬古抱拳道,“林先生四十大寿,在下仓促间也没什么准备,改天单独请您吃饭,先生一定赏光!我听说天合楼的肘子不错!”林珩听了,摸了摸鼻子,很过意不去的说,“对不住,我不吃荤!”费扬古一愣,笑着揶揄,“我说,你那么有钱,可是既不喝酒,也不吃肉,过的还有什么意思?跟个和尚差不多!”
林珩低头片刻,接着抬头凄然说道,“我从前,也算是酒肉堆里滚出来的纨绔子弟,只不过,十五年前,因为喝酒,误了事,酿成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恨事,从那后就滴酒不沾了!”费扬古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能引来对方的伤心事,面上歉然,林珩见了便强笑道,“不知怎么了,竟然和你提起这事儿,十几年埋在心里,也没和谁诉过苦,”说着他又渐渐提起了兴致,“不过我吃素,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情,我本不信佛,那年经过五台山,恰巧看到他们的方丈,颇为投缘。临走前我就许个愿,我说,从今后我林珩吃斋念佛,若是佛祖能让我如愿,我定会重返五台山,为五台山内所有大小佛像再塑金身!”
看着林珩志在必得的样子,费扬古问道,“林先生,你许的是什么愿啊?”林珩看着费扬古,笑了,意味深长的说,“到我如愿的那天,你就知道了!”两人正说着,就见他们身后的门开了,从里面娉娉婷婷的走出一位娇艳无匹的姑娘,二十多岁,衣饰华美,堪称绝色,一边走,一边说,“我说你怎么放着满楼的客人都不管,原来真是有贵客!”费扬古见了,连忙恭恭敬敬的问林珩,“可是尊夫人?”林珩闻言,嘴角一挑,笑了,也没说话。那位姑娘的走了过来,攀着林珩的胳膊撒娇道,“哎呀,人家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啊!”边说,边往林珩怀里钻。林珩信手将她一揽,举止轻佻风流。
费扬古一看就明白了,没有哪个良家女子会当着外人的面往自己丈夫的怀里粘的,林珩的举动也一扫平日的文雅温儒,活脱脱一个倚红偎翠的富家公子。费扬古抱拳道,“林先生尽兴,我先走了!”林珩忙道,“这么快,咱们还没说几句呢!”林珩怀里的女子极有眼色,便走上来拽着费扬古的胳膊道,“今儿是林公子的好日子,公子你也一起进去乐呵乐呵吧,有的是俊俏姑娘!”费扬古被她的举动给弄蒙了,回过神来便狠狠地将自己袖子拽了回来,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厌恶之色,他冲着林珩说了一句,“先告辞!”然后转身腾腾腾的下楼去了!
那女子被晾到一边,讪讪的说,“什么玩意儿,乡巴佬一个。”说着往林珩身上贴,林珩一侧身,她扑了个空,便嗔怪道,“你这是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林珩自嘲一笑,看着费扬古离去的方向,轻声说,“我以后也得学着人家洁身自好了?”“你?为什么?”“听她说过一次,所以我觉得,她喜欢这样的。对了,东西呢?”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往林珩手里一送,嘀咕道,“我真不明白,你总管我要这个干嘛?”林珩把瓶子拿好,转身往里面走,就听后面的女子忽然喊住他,“林公子,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你说你会赎我出去!”
林珩停住了,半晌回头,“云衣,等我这次从徽州回来,我会让人送银子给你妈妈,然后买个小院给你住,我有不少做商人的朋友,我帮你物色个人品好的,到时候,你嫁过去做小,不是挺好的吗?”云衣像疯了一样的扑过去拽着林珩的衣领道,“你这个混蛋!随便嫁个商人我还用等到现在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罗云衣除了你林公子谁都不嫁!你连老婆都没有,你凭什么不娶我?做小老婆做外室都行!你出尔反尔,你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小因?”林珩一愣,云衣接着咬牙切齿的说,“你当别人都是傻子?这两年,你在我身上最得意忘形的时候,就闭着眼睛小因小因的叫!”林珩忽然一脸愤怒,他将云衣狠狠的推到一边,指着她鼻子说,“我林珩就说一遍,小、因这两个字不是谁都说得的!你再敢造次,我让你妈妈把你送到下面的窑子里去!”说罢,他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云衣哭得泣不成声。
这天晚间,喝得醺醺然的费扬古走在清明时节的大街上,无端的想起了去年清明前,因泽写的一首诗:
北地春
微雪扬尽北地凉,清明倚窗觅春光。
素手扶鬓学稚柳,憨问何来秋千荡?
第四章 袖手天下去
这天晚上,临睡前,费扬古躺在床上,因泽对着镜子摘去耳环和发簪,一头乌发倾泻而下,齐至她坐的绣墩,撩人心弦的柔媚,费扬古心里一动,差点儿忘了自己要说的话,他清了清喉咙,开了口。
“泽泽,今天是你林师傅的四十大寿,你忘了?”
“我知道,清明,怎么会忘。”
“那你没给人家送东西吗?”
因泽将刚刚摘下的偏凤钗捏在手中,劲用大了,指尖泛白,屋里一片静寂,费扬古叹了口,摆好枕头,躺在床上,过了好半天,他又看似无心的说, “你明天给林先生送上点儿什么,就按去年安王做寿时来。以你的名头送,不过,礼单上别忘了添我的名字。”
第二天,费扬古还特地问了因泽,东西有没有送去,因泽回答,按他说的,已经送出去了。费扬古点了点头。也不知他心里到底清不清楚,这样的一份厚礼,到底是给人家锦上添花,还是心头添堵?
这天黄昏,阿汝坐在回廊下,手里剥着莲子,时不时的抬头看看檐上扑闪翅膀的麻雀,安闲极了。费扬古从外面回来,阿汝站起来道了声,“将军回来了?”费扬古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匆匆的去往因泽起居的花厅,而是笑着说,“干什么呢?”阿汝把碗放到旁边,“把莲子剥一剥,挑一挑,晚上给你们煮汤喝,天快热了,容易上火,多吃些莲子好。”
费扬古哈哈一笑,“我又沾泽泽的光了!别站着,坐,坐!”阿汝坐下,低声笑道,“你们谁沾谁的光还不一定呢!”费扬古在阿汝放碗的一边坐下,从里面拿出几颗莲子,往嘴里一扔,嚼了嚼,“怎么不觉得苦?”“不是新鲜莲子,所以不苦,刚开春,都是陈的。”“原来莲子心是被蒙的久了,就不觉得苦了。看来莲子的心和人的心,不一样啊。”费扬古自言自语,阿汝略一滞,低下头,也没说话。
“阿汝,你给我讲讲林珩吧。”阿汝又拿起一个莲子,慢慢掰开,“他有什么可讲的,一个有些家底的教书先生而已。”费扬古一笑,“不止吧,你都不告诉我吗?”阿汝拍拍手,想了想,“也没什么好说的,不知道的时候以为怎么样,我告诉了你,你就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儿。”
“这话啊,还得从崇崇的额娘那儿说起。崇崇他额娘叫小云,府里的包衣奴才,比格格大了八九岁,是格格的贴身丫鬟,她就像大姐姐一样的哄着格格,陪格格玩。虽说老夫人是真疼格格,我也是尽心伺候着,可是一个没亲娘的孩子,亲爹又忙着做大官,半个月也难得见一次,还有个不着调的大哥,真是开心不到哪儿去。不过格格和小云特别亲,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那么开心。小云长的标致,格格的大哥阿纳海早就盯上人家了,日防夜防也没有防过,他还是得了手,就那么一次,小云就有了身孕。更没想到十个月后生产,竟然是难产,好不容易孩子出来了,血却没止住,稳婆说小云要不行了,我就顾着难过,一眼没盯住,格格就跑进产房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进去一看,八岁的格格怀里抱着刚落生的崇崇,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已经咽了气的小云,说实话,人一旦没了,这模样还真是吓人,而且,那被褥上全是血啊!我想格格是被吓住了,连哭都不会了,我连哄带骗的,这才把崇崇从她怀里接了过来。”
“后来,小云入殓下葬了,格格却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人看,可你对她说什么她都好像听不懂,也听不进去,老夫人着急,请遍了京城有名的大夫也没瞧好。四五个月过去了,不少人都说,五格格哑了,治不好了。”
“自从小云死后,格格就经常一个人在园子里荡秋千,又恰巧换了个没眼色的下人,一味的讨好小主子,没深没浅的帮格格推秋千,秋千打高了,格格没抓稳,从上面摔了下来,正巧跌到一旁经过的客人身上,这客人就是林珩,所以说,林珩算是救了格格一命。俩人都受了伤,因为老夫人心怀感激,林珩又初到京城,他就被留在府里养伤了。”
“林珩养伤的院子就在离格格不远的地方,原想是大夫看伤方便,没成想后来,倒是经常看见林珩忍着创口的疼走过来看格格,格格不理他,他就很有耐心的在格格旁边细声慢语的说话,说什么我没听到过,没想到十几天后,我竟在门外看见格格对他说,我渴了。他倒水给格格喝。格格又说烫舌头,他就慢慢的吹。我这个高兴啊!格格又开口说话了!后来,他和格格的伤都好了,格格也开始同旁人说话了。老夫人说要谢谢林珩,就问林珩,鳌大人能帮他点儿什么。林珩说,不用鳌大人,老夫人您就能帮我,我想做五格格的西席先生。”
“格格从小就非常的狡猾顽皮,也不爱读书写字,先生们教她也总是被她捉弄。看有人主动请缨,老夫人自然乐不得的。”
“不过说实在的,这林珩也真算是男人里少见的好脾气了,他对格格很有耐性,格格写不好字了就发脾气摔笔,带着墨的笔摔到他身上,雪白雪白的衣服狼狈得不行,我叫他脱下来,我好拿去洗,他却摆手笑着说,画的像远山,远山何须洗。他不但有那个好脾气,能哄着格格,也有那个疯劲儿,能陪着格格玩,下了一晚上的大雨,他带着格格在院子里和泥巴,在泥巴里画小人儿,写字儿。”
“我记得,原来小云也经常领着格格堆雪人啊,抓蝴蝶啊,其实格格金枝玉叶的,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陪她玩,哄她开心的人。像小云,林珩,都是这样的人。”
费扬古听到这儿,就说,“你的意思就是,林珩和小云姑娘一样,只是泽泽的玩伴?我听着可没那么简单啊!”
阿汝不容置疑的说,“就这么简单!哪个孩子都要个伴儿,都要人哄,要人陪,可是,哪个孩子都有长大的一天!你没看着吗?咱们格格也一点儿一点儿的长大了!”
费扬古点点头,喃喃道,“但愿吧。”说完站起身,抬腿走了,只走几步,就听阿汝忽然用不高的声音说,“我不喜欢林珩,虽然他对格格是真的好。”费扬古皱着眉回头看阿汝,一脸疑惑。
“我那死鬼丈夫也是徽州人,在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