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派人请了皇上过来。
那位英姿俊朗的少年皇帝,却只是携了皇后的手,目光从这十几个女子面上一掠而过,便与皇后一起说笑着转入后殿用膳。与外界传言中,他与结发之妻伉俪情深之语全无不同。
何夕一直低着头,甚至连那位万人之主长成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后来见得多了,才能勉强辨识他的全貌,只觉得当朝皇帝文弱则有余,威猛则不足,实在比不上孟樟的男儿气概。
五日后,宫中发布诏告,封兵部尚书林文之女林潇芸为芸贵人,居文慧宫;封定国公贺如归的孙女贺国宁为宁嫔,镇北将军魏和正之女魏攸儿为攸嫔,礼部侍郎杜阙和之女杜敏襄为襄嫔,御史陆扬远之女陆今夕为夕嫔,居文岚宫四院。
一时之间,宫中前来贺喜之人几乎踏破了文慧宫和文岚宫的门槛。何夕虽早已绝了出宫之念,到此时却仍心绪烦乱,不胜其扰,遂令小宫女将院门闭了,有来见的,一概推说身体不适,拒之门外。
傍晚时分,小宫女回说陆夫人求见。何夕尚未走出殿门,便听到母亲的声音,“臣妾见过夕嫔娘娘。”
她忙将母亲扶了起来,母女相对,俱都是泪眼朦胧。他们是安分守己的小户人家,并不奢求什么显赫门第,只想一家人安享天伦,只是如今两个女儿,一个避走天涯,一个困守深宫,竟都不得承欢膝下,两位老人只落得晚景凄凉,真真是外人看着花团锦簇,内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入宫之前父亲曾经对何夕说过,眼下边关战事紧急,皇上此时若要封妃,必定是有所倚重之臣。而何夕既无显赫家势,也无倾城容貌,更无此心思,此番入宫,不过是虚度几年青春,到了年纪自然可以回府。
看眼下皇上封的这几个妃嫔,也脱不了这层关系,都一一被父亲料中。无论是定国公还是镇北将军,都是朝中手握兵权的重臣,而杜侍郎虽说无兵权在手,却还有一个义子,掌握着京畿卫队,是保护皇城的最后屏障。
只是父亲没有料到,任满朝上下谁也没有料到的,却是她陆今夕,一个小小御史的女儿竟然也会登堂入室,一跃成为四嫔之一。外界自然传言纷扰,何夕可以想见,已经两鬓苍苍的父亲在朝堂内外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小宫女去准备茶盏,陆夫人握紧何夕的手,双唇颤颤,“何夕,你父亲让我告诉你,记住八个字,委曲求全,明哲保身。你跟那三个院中的娘娘比不得,她们家中……”
陆夫人的话被小宫女送来的茶水堵了回去。
“母亲放心,我都晓得。是女儿不孝,不能侍奉二老跟前了。”何夕笑说,眼角却仍是湿润了。
母亲的话她全都明白,可却仍然心酸。她不像同一宫中住着的那几个人,没有一个手握重权的父亲可以依靠。相反,自己的一着不慎,可能还会牵累自己的父母。深宫之中,向来容不得这么多好心。
可是,想到许顾若,那个自己甫踏入“揽芳苑”中便娇笑着拉起自己手,一路行来,从未与自己稍离的女子,何夕还是无法忍心漠然不理。“母亲,许侍郎家的大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人?”挥手示意小宫女下去,何夕问出自己心底的疑惑。
陆夫人脸色大变,“你说的,可是翰林院的许侍郎?”
何夕点头。母亲却不肯说,只是肃言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没必要知道,只要知道,万不可接近许家的女子。”
三 同在深宫命不同(上)
转眼,何夕已在宫中呆了一年半,除了按时向皇后问安,便躲在自己院中,读书礼佛,默默思念孟樟,出门便秉承着父亲教她的那八字箴言,倒也与各院各宫的娘娘们相安无事。同住文岚宫的几人中,数杜敏襄最为争强好胜,魏攸儿胜在容颜娇美,两人平日便有些针锋相对,皇上平日里去她们两人那里最多,有心平衡两人的地位,而贺国宁虽然也有心争宠,一则年纪尚小,二则自幼多病,也便消了这份心思,三人倒都能与世无争的何夕和平共处。
边疆战事,也绵延了一年半,三军将士死伤无算。在最为惨烈的三顾崖战役中,镇北将军魏和正以身殉国,其所统领的北三军几乎全军覆没。但也因为这场战役,重创敌国,十年之内敌国将再无进犯之力,边疆烽火终于平息。
而边疆的战事虽说在千里之外,却实实在在的影响着后宫这些女子的命运。文岚宫四院中微妙的平衡顿时被打破。
魏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京都,攸嫔日夜悲泣,形销骨立,原本清丽的面孔愈发瘦削,令人心疼。皇上对攸嫔甚是关怀,除了上朝和在御书房处理公事,就是时时刻刻陪伴着攸嫔。
四嫔住在同一宫中,皇上的舆车每每从宫门口驶入的时候,生性要强的襄嫔都会拉着今夕和贺国宁一同立在宫门口请安,只是皇上却从未如她所愿,轻轻走下舆车牵起她的手,而只是温柔的扬扬手,让她们三人起身。
绚丽华贵的舆车,代表着后宫之中至高无上荣宠的舆车,每次都在三人眼前缓缓驶过,然后,准确无误地停在攸嫔居住的南苑。那位哭红了眼睛的佳人,庄重地将皇上迎进南苑,却从未注意过,直道尽头有一双满含怨毒的目光。
何夕却只在请过安后,安静地回到自己居住的东苑,那个最偏最静的院落。门开处,一身宫装笑脸明媚的许顾若迎了上来,何夕便觉自己再无其他奢求,只笑着携了她的手。
在这波涛诡谲的后宫之中,她所求无多,只有这一方小小院落,和身边这贴心知心的人。
当初搬入文岚宫时,襄嫔第一个选了最宽敞最显眼的西苑,魏攸儿慢了一步,也便紧跟着选了和西苑相差无几的南苑。北苑和东苑虽然都小些,只是北苑也要好过东苑许多。贺国宁体弱,禁不得东苑的阴寒,何夕便称自己惧热,选了东苑。那时,她看上的便是东苑的毫不起眼。
一年前,宫里放归到了年纪的宫女,重新给各宫分派人手的时候,何夕几乎是倾囊,又有许家暗中打点,终于如愿以偿将本在司灯所受罪的许顾若分在了自己的东苑里。虽然只能让她做个粗使丫头,却也不必如以前那般任人欺负,三更时分要逐宫熄灯,四更刚过便要点灯,自己好歹也可以看顾着她些。
何夕觉得自己在宫里过的日子,却也安稳。只是时不时的,会突然觉得日子没边没际,没着没落。陆夫人偶尔会进宫看看她,只是入宫繁琐,常常是到了她的东苑坐不了一盏茶时分,便要起身离去。而母亲上了年纪,一跪就是半晌,何夕实在不忍心,便不肯让母亲再进宫。
她进宫后,被召过几次,皇上也曾到东苑来过几次,只是加起来也屈指可数。有时,更是前脚刚迈进东苑,西苑和南苑便会差人来请。她不会出言相留,皇上也便自不肯在东苑多呆。虽然已经入宫一年半了,何夕竟然对皇上的脸印象模糊。只记得那一身明黄的袍子。
如今,皇上偏宠魏攸儿,连皇后都冷落了。南苑不久便传来喜讯,攸嫔孕了龙子,皇上龙颜大悦,晋攸嫔为贵妃,恰前些日子,兵部尚书林文因与琛王密谋兵变,被灭了族,琛王被软禁,中间传递消息的芸贵人自然也牵连其中,被一同行了绞刑,攸贵妃便搬入了空着的文慧宫。何夕真心替魏攸儿欢喜,虽说经历了丧父之痛,还好有皇上疼惜,也算不枉此生了。
而北苑中,贺国宁病得愈发重了,听北苑中的人来报,何夕带着许顾若去探她,见她侧卧在床上,脸上泛着潮红,眼泪像止不住的珠子,忙上前握了她的手,觉得像握了一块千年寒冰一般。
“你身子不好,可禁不起伤心。可曾请了御医?”何夕宽慰她道。
贺国宁摇摇头,一旁请何夕过来的小宫女抽泣道,“回夕嫔娘娘的话,奴婢这几日日日去御医所,可是各位御医都说不得闲,竟没一位肯来瞧瞧我们娘娘的。娘娘也心灰了,不肯让奴婢再去御医所,只说想跟娘娘您说说话就好。”
何夕知道,因她身体不好,一年中倒有八九个月卧病,皇上几乎从不到北苑中来。眼下,膝下无子的皇上盼儿心切,满心满眼都是魏攸儿,更是不曾过问过贺国宁的病情。宫中之人,惯常欺下瞒上的,自然也不理会北苑的人。
“国宁,我去求见皇后娘娘,一定给你请个御医来。”何夕想起身离开,却被贺国宁拽住衣角。
“夕姐姐,陪我说说话,我害怕一个人呆着。”何夕回身,看到贺国宁眼巴巴的目光。
她差点忘了,眼前的贺国宁只有十六岁,比她小了两岁还多。她心头一酸,强笑着坐了下来,给她掖好被子,“好,我陪你说说话,只要你不嫌烦,我天天都来。”
病中的贺国宁精神并不好,何夕只在北苑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她便沉沉睡去。何夕离了北苑,遣许顾若回去,只身去了皇后宫中。到底为贺国宁求来一个御医。
那年轻的御医只是御医所的一个小医士,何夕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御医所不敢再造次,却依旧是推来推去,直到这个小医士头上。他推无可推,只得前来,匆匆诊了诊脉,道,“娘娘这是痼疾,一时半刻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好生调养着。”丢下一纸药方,便离去了。
何夕按着那方子给贺国宁煎药,却一连数日不见她好转,仍旧是镇日发烧昏睡。遣了许顾若再去御医所,竟连一个当值的医士也没见到。一时之间,何夕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带着顾若镇日寸步不离地守在北苑。
“姐姐”,昏睡中的贺国宁醒转来,张口便询何夕。床前伺候着的是许顾若和北苑的小宫女,她不见何夕,便着忙地唤宫女去寻,“衍芳,快请姐姐来,快请姐姐来……”说着竟是哭了起来。
几日里没怎么合眼,何夕已是疲惫不堪,正歪在外间榻上歇息,听到贺国宁哭闹,便被惊醒了。匆匆撩了帘进来。
“国宁……”何夕方在床边坐下,贺国宁已是倒在她怀中,大哭道,“夕姐姐,我梦到爷爷了,爷爷说要接我回家……姐姐,我不想回去,我想像攸儿姐姐那样……我想留在宫里伺候皇上……”
何夕与顾若衍芳三人面面相觑,都是忍着眼泪。
定国公贺如归数月前已经驾鹤西去,又如何能像贺国宁说的那般接她回家?听说,濒死之人都会在梦中见到已故的亲人,莫非贺国宁如今也是去日无多?
四 同在深宫命不同(下)
好不容易哄了贺国宁睡去,她却睡梦中也拉着何夕的手不肯放开。何夕担忧她的病情,眉宇都攒成了峰,许顾若自告奋勇到御医所去碰碰运气。
却是任谁都不敢冀望什么。
谁知,也就盏茶功夫,许顾若便跟在冯御医身后来到北苑。这位冯御医乃是御医所中数一数二的人物,除了专司给皇上看病的孟御医之外,他便是御医所中位份最尊贵的医师了。想不到这次竟能把他请来。
何夕虽然惊诧,也顾不上细思根本,忙让许顾若和宫女衍芳落了帐子,请冯御医为贺国宁搭脉。
这边,冯御医还没坐稳,北苑外就传来司礼太监的唱门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慌忙接驾。
除了仍睡着的贺国宁,房内只有何夕位份最高,跪在门边,冯御医和顾若衍芳则忙到廊下接驾。“原来夕嫔也在,这倒省事。”皇后进门来一眼便看到了何夕。“穆胜,宣旨吧。”她却没让众人起身,自顾自的避坐到一旁。
跟在她身后的司礼太监应了声“是”,展开手中的黄绫旨卷,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典司宫教、率九御以承休。协赞坤仪、应四星而作辅。祗膺彝典。载锡恩纶。御史陆扬远之女今夕,储位贤嫔,德蕴温柔、性娴礼教。誉重椒闱,德光兰掖。贵而不恃,谦而益光。以道饬躬,以和逮下。特赠妃位,赐曰“夕”,宜令所司,择日册命。钦此。”
何夕做梦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一道旨意,正愣神间,皇后已是不悦,“莫非夕嫔不愿意接这道旨意?”私心里,何夕是真的不想接这道圣旨,帝王的荣宠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只想在这深宫之中,平平安安地了此残生。
可当下还是叩首接过了旨意,口称万岁。
之后,又让小宫女衍芳唤醒了贺国宁,何夕扶着她接过了同样的旨意,贺国宁晋升“宁妃”。这道旨意如同一道强心的灵药,宁嫔眼中面上都突然焕发了神彩。
皇后跟她们两人聊了几句,让她们收拾收拾,按制贤妃应当各住一宫,令夕妃搬入文清宫,宁妃搬入文雅宫。正事交代完毕,又嘱咐贺国宁好好养病,这才起身离开。
待皇后娘娘一行人离开了北苑,方才退出殿外的冯御医疾行进门跪倒在地,道,“微臣冯尔谦给两位娘娘贺喜。祝二位娘娘洪福齐天,福泽无边。”顾若和衍芳也喜极而泣地向何夕和贺国宁贺喜。
何夕这才隐隐明白,怕是二人封妃的消息早传到了御医所,这冯御医才见风使舵,急忙来为国宁诊脉。看国宁半倚在床头,娥眉翠减,两靥红销,却还强打着精神吩咐衍芳打赏冯太医,何夕也只得上前,“多谢冯御医,顾若,你回咱苑中将上次父亲送来的杭茶给冯御医取些过来,带回去尝尝。”不待冯御医谢礼,又道,“眼下却还要劳烦冯御医,费心为宁妹妹诊脉。”
冯御医这才重新坐回帐前,轻轻搭上国宁伸出帐外来被绢帕蒙着的手腕,细细听来。良久,起身拱手,走到桌旁写起药方,何夕拍了拍国宁的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