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0(1 / 1)

今夕何夕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清宫中,她不能不自惭形秽。

对何夕而言,日子只不过是从一个天牢到了另一个天牢。他从来没有来过文清宫,想来如今他正面临着一个动荡的朝廷,他的那把龙椅坐得并不稳当,自然无暇他顾。

她终日躲在寝殿里,不许任何人进门伺候,无论需要什么都只让人送到寝殿门口。而文清宫中的人也不知该如何伺候她,说她是主子,她却是毒害先帝的罪妃,对她视而不见,可她又是当今圣上下旨安置在文清宫中的。

好在无论是在先皇面前,济王面前还是当今圣上面前都荣宠未衰的许姑姑始终都一丝不苟地垂手立在寝殿门外,等待着寝殿里那位身份极其尴尬的贵人偶尔会传出来的要求。

既然她承了这风险,其他人也便乐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地混日子,竟没有人得见那个心狠手辣的蛇蝎女子究竟长了一副什么容貌。

转眼已是二月十二,文清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一整日都吆喝着送花神,何夕才知道她在天牢之中前后也不过待了十余日,却漫长如一生那般难熬。

还记得初入宫时的那个花朝节,她和顾若还在揽芳苑,两人将窗前的几株花枝上系满了绸带,是她先厌了,将绸带扔在一旁,顾若将她丢下的绸带拿在手上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地系好,还开玩笑地道,“姐姐你就是花神的命,而我呢,就是那苦命的小花童。”

若论出身,顾若并不比她低微多少,可因为她的姐姐许顾柔与先皇后的过节,却落得明珠暗投,本想托终身于济王,却不料济王自身难保,一朝失势,连身后哀荣都未曾享得。

何夕坐在窗前想了一天,对顾若的心疼渐渐压倒怨恨。她轻轻打开寝殿的大门,走廊上月华如水,去顾若房间的路她记得很清楚。

还未来及敲门,顾若的房门突然洞开,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从里面飞掠而出,那人未想到门口会有人,惊诧间本能地将手中剑向来人划去。何夕只觉眼前一道亮光,脸颊上蓦地一凉,之后便是剧痛。

待看清何夕的面容,那人似乎愣了一下,拿剑的手又是一抬,何夕正以为他要补上一剑结果了自己,那人却收回了剑,另一手一掌拍在何夕左肩上。

那一掌力道不弱,何夕觉得左肩似要碎掉,站立不稳向后倒退几步,却正好将房门闪了出来,那人趁机纵身而起攀上屋檐几个飞掠已不见了踪影。

何夕顾不上那人行踪,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痛,站稳身形,便忙冲进顾若房间,隔着幔帘影影绰绰看见顾若斜倚在床头,似是闭目养神。转过幔帘的一瞬间,何夕就快要哭出声音,顾若胸前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鲜血仍然往外涌着,将她素色的衣服染成殷红色。

又走近两步,何夕才听出顾若还有微弱的呼吸声,忙扶住她,轻唤她的名字,如同天牢里顾若唤她那般小心翼翼,又殷殷期盼。

顾若终于微微睁开一点眼睛,那一抹亮光足以让何夕破涕为笑,“姐姐?”顾若的声音满是惊喜,又充满迟疑。

何夕握紧顾若的手,使劲儿点点头,“是我,顾若。我是来找你去系祈福绸带的,我们说好的,每年都要一起向花神祈福。”韶华光阴里那句誓言,今天一整天都在何夕心头绕,如今她只恨自己不够果断,让自己终生抱憾。

许顾若轻轻“呵”了一声,唇角微微一扬,气息不稳地道,“姐姐,你肯原谅我了?”这垂危之际,她就连欣喜都那般微弱。

“我只是生气,你的心事从不跟我说,有苦也都自己扛,若丫头,我是姐姐,你记得吗?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姐姐吗?”眼见着许顾若是不成了,何夕只能柔声说些宽慰她的话,是曾怨过恨过,可如今还气什么怒什么呢,毕竟自己一家如今都还保有性命,而顾若,她就要死了……

终于听到这句原谅,许顾若失去血色的面上艰难地绽出一抹笑靥,“姐姐,……有你这句……话,……顾若死而无憾了……只求姐姐能……照顾……父……”

这句话还未说完,顾若的鼻子嘴巴里便涌出大口大口的血迹,她面上神色有些焦急,却只是吐血说不出一个字,何夕忙攥住她的手,“我知道,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许大人和你大哥。顾若,有姐姐在。”

见何夕明白了自己的担心,顾若满意地合上了自己的眼睛。何夕拭干净顾若面上的血色,奇怪的是,心里没有哀伤,没有痛楚,只有一片苍凉。

这个世上,唯有离别和死亡是永恒的,其他的,却是什么的都留不住。

宫中夜鼓敲过三更,何夕面上蒙着面纱,缓步步出寝殿,走到廊下,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竟与在天牢里她服下的那瓶药是同样的青花底色,只不过当时那瓶是白色的盖子,而这瓶是红色。

这便是贺国安当日给她的那毁容之药的解药,只要连续在患处涂抹十天便可以消除脓疮,恢复容貌,如今她已抹了五日。何夕摸了摸脸上仍在渗血的剑伤,回头看了看正燃着熊熊火光的寝殿,拔出瓶盖,看着那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土地上,转瞬不见。

如同那些个葬身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宫之中的人,永远的消失,再无人记起。

十五 各走长河

“许姑姑,今年的探亲日你家中还是没人探望你吗?”文清宫中,一个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宫女扑闪着大眼睛,询问正在院中专心修剪着花草的何夕。

蒙着面纱的何夕放下花剪,轻轻揉了揉脖子,摇摇头,拍拍小宫女的头道,“是啊,姑姑可比不上韩嫣,今年韩大人和韩夫人都来吧?”

小宫女韩嫣咯咯笑着频频点头,微微躬了躬身子便算给何夕行礼,道,“姑姑,我能不能先去春晖殿等着?”

何夕一摆手,她脆脆地道了声“谢谢姑姑”,便一溜烟跑出了文清宫。何夕刚想静下心来修剪花木,却觉得向来清静的文清宫却有些嘈杂,回过头时,见那几个宫女太监正凑在一起唧唧咕咕说些什么,推搡着其中一个宫女,她叹笑着摇摇头,道,“都去春晖殿等着吧。”

几人齐齐雀跃着应道,“多谢姑姑”,不一时,文清宫里就只剩了何夕自己。

正适合怀旧。

顾若去后一晃眼便是六年。那夜,她将顾若架回寝殿,将自己头上戴着的那支先皇所赐的玉钏插在顾若发髻上,一把火将寝殿变成火海。

那夜,已登基称帝,号为“明帝”的琛王第一次踏入文清宫,见到寝殿那冲天的火势,顿时目瞪口呆,狂吼着“救火”,何夕蒙了面纱从众人身后挤到明帝面前,跪倒在地,扬声启奏道,“奴婢许顾若启禀皇上,姐姐说她早已生无可恋,只求侍奉先皇于黄泉,求皇上成全。”

一身龙袍的琛王看过来的那目光,充满了不解,痛苦,哀求和绝望,几乎灼得何夕体无完肤。她知道,琛王定是认出了她,可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她的真实身份,更不能揭穿他身为帝王却夤夜派刺客谋刺无辜女子于宫内的事实。

而她这么做,既保全了岌岌可危的许家,又保全了身为帝王者的威严,两全其美,只是却也将他与她曾经定下的那句“若我谋得这江山,许你与我共天下”的誓言丢在了这场大火之中。他再也无由将她困于后宫的牢笼。

何夕知道,周全谨慎如他,定会明白权衡二字。

如她所想,她成了许顾若,而她那句“冲入火场时灼伤了脸”的解释轻易为她赢得了在宫中戴面纱的特权。

明帝命她继续住在文清宫做掌事女官,却未将任何一个妃嫔安排进这制仪等同贵妃的宫室,她便成了文清宫的实际主人。宫中谣言四起,说明帝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对那位谋害了先皇的夕妃难以忘情,说不定他们二人早就暗通款曲,那夕妃才会下如此毒手,却终究逃不过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可无论谣言怎么传,都没有人敢传到明帝耳朵里,更不会有人想到,堂堂明帝所恋的竟然就是文清宫中这个终日以面纱覆面的丑女官。

在这深宫之中,宫女唯一比妃嫔幸福的便是每年一次的探亲日。每年夏至那日,便是宫女家人前来探亲的日子。

那年探亲日来时,许家来的人是许顾康,那个让许顾若无比自豪的大哥。因为何夕的关系,许家不仅没有遭殃,许顾康反而平步青云,已经官至四品,在户部谋职。许侍郎则因身体不好早早地致仕在家种花养鱼,逍遥快活。

许顾康或许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又或许被何夕面纱覆面的样子惊到,两人对面静默了半晌,他才道,“小若,明年你就可以出宫了,到时候大哥来接你。”

何夕拉过许顾康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清晰地写了一个“不”字,她不能出宫,只有她在宫里扮演着许顾若的角色,许家才不会有事。何夕起身准备回去的时候,许顾康也慌忙起身,问道,“小若,你是不是还在怨恨小柔,若非小柔和陈言楚之事,也不会累你……”

想起许顾若所说当初入宫唯一的心思就是为她的姐姐报仇,何夕摇摇头,故意哑着声音说,“大哥,我只有她一个姐姐,我怎么会怨她?”

看到许顾康如释重负的神色,何夕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年的探亲日,许顾康没有来,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只是每年探亲日前后会寄来书信一封。原来自从上次探亲日后,他便被委派到两江,不过短短两年间已经升任两江巡抚,成为襄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封疆大吏。

前几日,她正读着信的时候,明帝照平日作息到文清宫来散步,看到她放在几案上的信,愤愤地说,“这个许顾康,朕是不是对他太好了?人都跑到两江去了,还不忘来信。”

何夕觉得明帝吃醋的样子也十分可爱,他不过是怕五年放归期满,许顾康会把如今这个许顾若接出宫去。便草草将书信读完,当着明帝的面儿,投入了灯罩中,眼见着那书信化成灰烬,明帝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别人探亲日都热热闹闹的,惟独我自己冷冷清清。皇上不许大哥来探亲也就罢了,如今连书信也不许寄送,未免太过霸道了。”何夕明明只是跟明帝开玩笑,可明帝却连步也不散了,拂衣转身就走。文清宫上下都下了一跳,只有何夕虽也奇怪了一下,却知明帝的性子,当下也未当回事,自顾自去休息了。

“哎哟”,手中的花剪不经意间剪到了自己的手,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何夕把花剪放在一旁,正准备找东西包扎一下,面前有人递过来一块纱布。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面前的总管太监笑着问道。是顾若去世那晚,何夕才发现,跟在明帝身后的那个太监赫然正是天字二号囚室的那个老头,其实他不过只有三十几岁,因为长期不见太阳,头发便成了灰白色才显得年岁很大。

他是北三军的左统帅,却偏偏叫做孔右。

之所以能在三顾崖生还,是因为他当日为了求生倒戈杀了自己十几个兄弟,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济王虽饶了他性命终不敢用他,寻了个罪名将他施了宫刑投入天牢。凭着琛王的暗中打点,他好歹保住了性命,更在济王遇刺后现身指控济王“劫掠北三军,屠杀同胞”的罪名。明帝登基后,他便做了总管太监。

何夕见是他,忙冲他施了个礼,“原来是孔公公,奴婢失礼了”,却被他闪身躲了过去。这宫中能认出她不是许顾若的除了明帝,便只有孔右了。何夕敬他救命之恩,对他毕恭毕敬全礼,他却知何夕是明帝心上之人,从不敢受。

当下孔右道,“姑姑请移步映日阁。”手中麈尾一摇,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何夕关了文清宫的宫门,跟着孔右往春晖殿去,心中却在犯嘀咕,莫非是许顾康从两江回来了?皇上这次怎么敢让许顾康来探亲了呢?

春晖殿映日阁里等着见许顾若的人竟是何夕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人。身着粗布衣裳的孟樟身旁立着同样着粗布衣裳用手帕包着头发宛然一副村妇打扮的今夕,一个五六岁的眉目清秀的男孩子倚在今夕身前。

何夕眼眶顿时潮热,就要冲上前去叫一声姐姐,却被孔右的麈尾拦了一下,听到孔右道,“许姑姑,小心。”发热的头脑顿时冷静下来,如今的她不是何夕而是许顾若,今夕也不是今夕而是陆何夕。

何夕平静了下心神,走到那一家三口面前,施了个礼道,“顾若见过二小姐,二姑爷。”今夕一边给何夕施礼,“民妇见过许姑姑”,一边用手推着立在她身前的孩子,道,“行远,快,见过许姨娘。”

小男孩毫不扭捏地上前打了个千,脆生生地道,“行远给许姨娘请安。”又转头摸着脑袋问今夕,“娘,为什么,你叫许姨娘做姑姑,我却叫她姨娘,我不是应该叫她姑婆么?”今夕看了何夕一眼,轻声道,“因为许姨娘和你姨娘是姐妹,所以让你叫她姨娘。”

尽管今夕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何夕的眼泪还是不自觉流了下来,她忙伸手去拭,小行远也伸出手去帮何夕擦眼泪,因为人小只扯到了何夕的面纱,何夕一惊,忙回身手忙脚乱地把面纱戴好。

听见背后今夕在斥责小行远不懂礼数,小行远不解道,“许姨娘为什么要戴着面纱呢?”何夕正好整理好面纱回头,看见今夕和孟樟的脸色俱都是一变,想来是他们也听说过蒙面许姑姑的故事,怕行远的话冒犯了自己。于是笑着抚抚行远的头道,“姑姑不听话,被火烧伤了脸,所以要戴面纱,以免吓着行远。”行远伸出一根手指刮着自己的脸颊道,“姑姑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