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羞,好不羞。”眼见着两个大人的脸色又变了,何夕忙一笑而过。
装作不经意问起陆扬远和陆夫人的情况,知道如今爹娘早已回襄宁老宅身体也都无大碍,何夕便放下了心来。一时间也不知该跟今夕孟樟说些什么,又怕自己控制不住说出自己是何夕,只好推说宫中还有事务,起身离去。
离开春晖殿的时候,何夕总觉得这次见面她毫无准备太过草草,回过头还想再看看孟樟,只看到他抱着行远,揽着今夕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终于一步一步走出了她的生命。
孔右见她面色不好,关切地问,“许姑姑,你还好吗?”
何夕扬起一抹笑意,别了孔右向文清宫走去,宫门前,远远便看见一抹明黄的衣袍,她还未躬下身去,便被明帝扶起,明帝面色柔和,含笑问道,“如今,可不该说我霸道了吧?”
她冲明帝轻轻一笑,明帝只见她满目星辉。
城门口,孟樟跳下马车,牵过拴在城门外拴马桩上的驰英,翻身上马。行远从车里探出头来跟他挥手,“姨丈,再见。”今夕也掀开车帘殷殷叮咛道,“孟樟,你看,如今驰英都老了,你还要在外面飘多久?你和何夕毕竟也算拜过堂的,陆府永远都是你的家。记得回家。”
孟樟笑着对两人挥挥手,一扬鞭,驰英长嘶一声向着夕阳落霞的方向驰去。他身后,马车夫一个唿哨,马车辚辚向着襄宁的方向驶去。
暮色苍茫,小桥流水旁,一人一马勾勒出孤单的剪影。孟樟坐在潞河边,独自啃着干粮,望向天空的目光沧桑而坚定,这潞河边是他和何夕人生的转捩点,他当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做出了一个让他终生不宁的决定。
蓦地,他停止了咀嚼,缓缓地低下头,夜风吹过,听到他有如狼嚎的哭声。他突然想起,那日在春晖殿,许顾若蒙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可那双眼睛,他似乎总觉得熟悉。
如今才想起,一直让他心神不宁的,除了那双星星般的眼睛,还有她腰畔悬着的,那支青葱翠绿的玉笛。
那年集市上,他们四人谈笑风声,何夕总在他身后半步。顾韪牵着今夕的手,他只盯着今夕的侧脸,而今夕含笑指着他身后。
在他身后,何夕手中捧着那支玉笛,仰首看他。
那时,他怎么没有发现,何夕笑起来也是那般摄人心魄?
十六 番外之孟樟篇
瑫山上有一个孟家村,全村三十余户皆冠孟姓。
我出生在那里,爹娘为我取名小虎,我有个妹妹叫桃丫。一家四口,日子清苦而安静,直到那年的山洪,冲走了整个孟家村。我抱着一棵樟树的树枝顺着洪水飘下山去,在一个山谷中被师父救下。
当我睁开眼时,看到师父背后有一个青衫少年,阳光下他对我微微一笑,瞬间便让我觉得周身暖了起来。那便是顾韪,后来,师父说我随樟木而下,给我改名孟樟。
山谷中的日子依旧清苦,可毕竟有师父和顾韪相伴,我终究渐渐忘记了失去亲人的伤痛,我跟随师父习剑术十年,十五岁那年,我和顾韪两人对着瑫山山顶拜了三拜,结成了异姓兄弟,顾韪大我两岁,我尊他为大哥。
那年冬天师父病逝,坟茔前,顾韪若有所思地望着山谷外,“小樟,山中不知世间事,我有意游历江湖,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自然惟大哥是从。我俩背着简单的行囊出了瑫山山谷,从此,塞北江南,高山长河,两人纵情河山,仗剑江湖,竟博了个“庆肇双侠”的名声。年少轻狂,剑术精妙,再加上顾韪的宽容忍让,渐渐养成了我狂傲的性情。
直到遇到今夕。那个比我更加狂傲任性的丫头。
那年的今夕年方十五,正是如花的年纪,因父母宠爱,也养成了骄纵的性子,初一见面,我俩却是为了“岚月居”一张靠窗的桌子争执起来。
她身量尚小,梳着娇俏的流云髻,因为生气,两颊泛红,一双琉璃般的星目紧紧盯着我,那目光太过清澈,我的胸口突然一滞。原本还口若悬河的我在那一瞬间,不知为何突然就舌尖打结,再应对不了今夕的伶牙俐齿,只能呆愣愣地看着她泛红的两靥。
还是大哥进门来才解了我的围,他轻声向今夕赔礼,又拉着我到了店内另一个角落,我被大哥拉着走,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今夕,她正踮脚往我们这边张望,见我回头,便冲我挥了挥拳头,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那时,便知自己是失了心了,可几日后再次见到今夕,她却已然将一双素手交到了顾韪手中,笑语盈盈地走进门来,对我道,“孟大哥,那天对不起,是今夕任性了”。
看她与顾韪相视而笑,我顿觉天旋地转。
在这世上,顾韪便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宁负天下人,也绝不会负大哥。于是我小心地藏好自己的心思,冲着今夕豪爽一笑,“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我不与计较。”
从此,一连数年我都默默跟在顾韪和今夕身边,做他们最好的兄弟。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是多么苦涩,好像镇日浸泡着一株黄莲,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而我的目光只有在他二人背后,才敢肆无忌惮地落在今夕的肩上。
我的目光一直盯着眼前,所以后来,竟忽略了一直落在我身上的何夕的目光。
见到何夕,很是偶然。
虽然和今夕相识多年,也知她府上还有一个妹妹,可在那之前却无从缘见面。那天天光甚好,今夕力邀顾韪到陆府的别院碧波园荡舟。
到时,今夕雀跃地跳到我们面前,拽着顾韪往湖边走,还道,自己的妹妹何夕也在,原也想叫她一起,可惜她竟睡着了。想着今夕的心思,原是想与顾韪同处,我便婉言称自己惧水,在顾韪疑惑的目光中独自走了开去。
三个人的世界,我一早就选择了退出,又何必看他们两人你侬我侬的幸福。
我沿着碧波园的小径缓缓走,和风慢慢吹散我心头的郁卒。那抹粉红色的身影一点一点的映入眼帘,我原当是朵花,走近了才发现,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姑娘。
看她那装束,虽然素净,却也华贵,想来这应当便是今夕的妹妹何夕了。千金小姐居然在空旷的草地上休憩,想来也是不拘小节之人 。
我正想蹲下身子将她头顶的一抹草叶取下,她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先是茫然继而惶恐,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不由好笑,起身退了一步,低头却又看到她头顶的草叶,遂伸手取了下来。
看着她如受惊的小兔一般跳开,我才知她除了与今夕容貌仿佛,个性却是截然相反,不觉脱口而出,“想不到姐姐张扬跳脱,妹妹却是如此温婉柔顺。有趣有趣。”
这话虽显轻浮,若我知日后坎坷,当日宁可毒哑自己,也绝不会说出这句话。
只因“温婉柔顺”四字,确然害了何夕一生。
若非温婉柔顺,她不会代替今夕入宫,不会将文清宫让给今夕,更不会在陆家灭顶之灾面前,独自一人扛起所有的苦难。
在牛家洼醒来的那一刻,眼前仍朦胧的我将守在床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道,“何夕,我吓着你了吧。”我突然昏倒,定让视我如命的何夕日夜难安,那一瞬我才发现,原来有何夕守在身边,我是那样安心。
她却轻轻将我推开,语气冷静而哀伤,“孟樟,是我对不起你们。”那声音,却是今夕。
我顿时明白了一切,何夕再一次代替了今夕,只是不是入宫,而是进了天牢。上次的代替,等待她的或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而这次,却只是无穷无尽的煎熬和煎熬尽头的死亡。
何夕往日对我的好一幕一幕涌到我的眼前来,我只觉头痛欲裂,如野兽般嘶吼出声。门外,有人轻叩了几下门,今夕开门让门外的人进来。
“孟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请孟公子与娘……陆小姐移步。”进来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长衫男子,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少年。
今夕默然着将整理好的行李递到那青衣少年手上,我突然就发了疯,扯过那些行李扔到一旁,我吼道,“你怎么忍心走?怎么忍心丢下何夕自己?你怎么配做她的姐姐?”
就是这句话打破了今夕的平静,她面上的纵横疤痕狰狞而扭曲,她用尽全身力气,挥手给了我一掌,“对,我是不配,可若非你让她心如死灰,她又怎会甘愿赴死?”
我无言以对,让何夕断绝生念的人,确然是我。我明明知道她的心意,我明明看得懂她的深情,却还是一意孤行,只珍重着今夕。从那日浑浑噩噩被定国侯派人一路护送,到了明州,我与今夕再未说过一句话。
陆伯父和陆伯母两人被安顿地甚好,虽说居处逼仄了一点,却也干净温暖。老管家陆玄和刘鞅锦罗依旧跟在他们身边,陆伯父见到痛哭伏地的今夕,出人意料地没有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她起来。
他那目光是一种看破生死的坦然。
见一切安好,我便离开了陆家,陆伯母和今夕将我送到城门口,告诉我,我与何夕既已成亲拜堂,便始终是陆家的女婿。我故作洒脱地上马离开,却在驰英跑出十几里后放声大哭。
从此以后,漂泊江湖便只有驰英为伴了。
我还是回了帝都。就算何夕终难免一死,我也想知道她的消息。在帝都,听说济王遇刺,琛王登基,我想,琛王与何夕交情匪浅定会援手相救。
我日夜在刑讯司旁逗留,与刑讯司一个叫“瘦猴三”的典吏混得极熟,他一日醉后,告诉我,毒杀先帝的那个夕妃竟然得了当今的赦令,被接回了宫中。
果不其然,琛王对何夕的那句承诺还是算数的。我尚未来得及欣喜,“瘦猴三”手一挥,轻蔑笑道,可惜,红颜薄命,一场大火把她的居处烧了个精光,不仅她自己尸骨无存,连身边的贴身宫女都烧伤了脸,再没有玉容花貌。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明州,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伯父和陆伯母。伯父只是点点头,“好歹,还是何夕救下了我们。”
那时,琛王赦免陆家的圣旨刚刚到了明州,我随陆家人返回了襄宁,安顿好一切,还是选择了离开。
我在安江镇那间“安庆客栈”住了下来,只有每年的春节才返回襄宁一趟。后来,今夕让我给她的儿子行远做师傅,我答应每年春天会留在襄宁,春末时,宫中的一道圣旨绊住了我远行的脚步。
我和今夕带着行远又一次到了京师,探望几年前一直跟随着何夕的许顾若。据说她的脸在何夕殒命那场大火中被灼伤,见面时她一直戴着面纱,话也很少。
那场会面仓促结束,我和今夕在京师门口分手。直到我独自行到潞河边,才猛醒过来,从见过许顾若之后,便一直跟随我的一个念头,突然间明朗起来。
当年那场大火中,去世的根本不是何夕。
一时间,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高兴的是,何夕还活着,难过的是,隔着那深深宫墙,我与她再也无缘得见。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从此以后,伴随我的,只有这江湖上的风起云涌,断雁叫西风。
十七 番外之顾韪篇
我本不该是飘零山野的孤儿。每个深夜,我仰卧在谷口那棵参天古木的枝桠上,任由自己在泪水中回忆过往。
原本我是将门之后。
我的父亲顾衍国是北三军的左统领,颇得大将军费辽的青睐,三军将士也都拥护他,大家都知道费将军已老,接替费将军之位的人非我父亲莫属。
那年平西战役,费辽将军年迈多病,留在大营养病,便将帅符交与了我父亲。
那西宁原就是弱国,我父亲又用兵如神,自然是连战连捷,西宁军落荒而逃,我父亲率九万人马乘胜追击。奇的是,原本应该是往宁远方向逃窜的西宁军突然出现在只剩两万人马的北三军大营外发动奇袭。
那一夜,可谓阴风怒号,浊浪排空。
驻守大营的两万军士与袭营的敌军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尽数被戮,而大营中的费将军也以身殉国。饶是如此,仍将前来袭营的五万西宁军屠戮殆尽。
回京后,父亲被以“通敌”的罪名下了大狱,七日后问斩于京东沧北亭。我母亲和两个姐姐都被充作乐籍,而我则被带到市场上发卖。官兵来府上抄家时,母亲和大姐不堪其辱,一个咬舌,一个触壁,双双身亡。
二姐才十三岁,被官兵拉走之前,她紧紧揽着我的头反复说,“晟阳,活下去,报仇。一定要报仇。”那时,我的名字叫做顾晟阳。
趴在母亲尸身旁痛哭的我抬头看着二姐,她没有哭,只是双眉血红。然后她就被拉走了。我扑上前去,只来得及握住姐姐的一只绣鞋。
那一天,我失去了我所有的亲人。我的家。我的一切。
之后,我被卖到景康县的一个官员家中做马童。忍饥挨饿不说,还要被主母打骂,终于有一天,当主母按着我的头让我将面前的马粪吃下去的时候,我用马粪叉□了她的嘴里。
那是我杀过的第一个人。
我连夜逃出了景康县,一路向北而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有一天我被抓到,也要死在京城,死在离爹娘姐姐最近的地方。
后来便遇到了师父。
我一路行乞,在一个小镇上饿昏了过去,好心的铁匠将我抬到了他的铺子里,喂了我一碗水。我醒来的时候,师父正好到店里打造兵器,看到铁匠怀里的我,问清情由,便道,“你可愿随我习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