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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之后,我一直跟着师父生活在瑫山下的山谷中。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只有习武,我对自己的苛刻让师父也摇头叹息。他不知道,我所背负的血海深仇,也不知道,每天我的耳朵里只回荡着二姐的那句话。

“晟阳,活下去,报仇。一定要报仇。”

再后来山洪从瑫山上冲下来一个少年。师父给他取名叫孟樟。那是我在山谷中与师父生活三年来,见到的唯一一个外人。后来结拜时,孟樟告诉我,当时我曾对他一笑,便点亮了他的世界。

我很怀疑,我怎么还可以笑得出来。在我的印象中我似乎自离开京城开始,便不再会笑了。所以被我杀死的那个主母才会经常骂我,“摆一张死人脸给谁看?”

我杀的第二个人是师父。我无数次想要离开山谷,可师父说在山谷中自给自足,颇为快意。他是个隐士,不代表我也要做一个隐士。只是我的剑术还不够精妙。

孟樟来后的第十年,我终于发现自己出剑的速度快过师父。念在他对我这些年来的好处,我给他留了一个全尸,告诉孟樟师父病逝了。

他一向对我深信不疑。我们埋葬了师父,我便带了孟樟出谷。

父亲问斩那年我还只是六岁的孩童,很多事情都已经记不清了。我从北三军当年的营地开始寻找线索。几年里我带着孟樟走遍了江南塞北,却始终弄不清楚当年事情的真相。

后来,我终于决定进京,希望当年父亲的同僚能知晓一些内情。在岚月居,孟樟与一个女孩为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争得面红耳赤,我有些烦躁,将孟樟拉到一旁。

其后的几天,我告诉孟樟盘缠不多了,我俩各自出去找些活干,赚些银两。每次我需要独自一人的时候,都会用类似的理由将他支开。我常常羡慕他的单纯。

虽然同样是孤儿,可他比我幸福许多。

岚月居的那个女孩一直跟着我,她自以为小心翼翼,可我却早已发现了她。终于在一个小巷中我凌空落在了她面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情太过冷厉,她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那天我才知道,她是陆御史的长女,而当年,我的父亲和陆御史便是同乡。

我只是轻轻携了陆今夕的手,便知道她的心从此遗落在我身上。之后,我常翻墙到陆府去看她,只为打探陆御史的行踪,今夕不过是情窦初开的女子,她只欣喜我的到来并不留心我说些什么词句。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被自己的精湛演技迷惑,我究竟是利用她还是真的倾心。直到某天在湖畔的一个回眸,我才真正的倾心是什么模样。

我见到的是陆家湖心亭里倚着廊柱手捧诗书的陆何夕,她着一身素衣却比任何华贵的衣服都耀眼。那天我原本是翻墙去看今夕,花园里两条小路,一条通往今夕的闺房,而我却鬼使神差地走了另一条小路。

待今夕柔声唤我时,我才醒神,湖心亭里早已空无一人。而今夕娇笑着道,“怎么走错路了?刚才还把何夕吓了一跳。”

我才发现,那个女子正躲在今夕背后同样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见我望向她,轻轻矮了矮身子,“顾大哥,我是何夕。”她的声音不像今夕那般清脆,却别有一番柔美。

从那之后,每每从噩梦中醒来,只要想想她甜美的笑靥,我便能睡得安稳,再也不必像以往那般,睁着眼睛到天明。

我知道,我中了毒,而她是我唯一的解药。可惜,我无由撷取。

分别十六年后,我又在京中见到了二姐顾瑶然,可却只见到了挂在城楼上的一具尸首。她已经是艳播京师的丽人阁头牌陇云姑娘,却因借魏将军五十大寿堂会之机刺杀魏将军而被处死。

没人敢去收敛她的遗骸,任她的尸首在城楼上日晒雨淋。

我取出一直带在身边的二姐的绣鞋,装扮成一个老农的模样,上到城楼上,将那绣鞋递给看守尸首的兵士,说是在城楼下捡到的。

年岁尚轻的一个兵士将我推搡到一旁,骂骂咧咧道,人都死了,还管她穿什么鞋?

我转身,手在袖中握拳,很想锁住那军士的喉咙,听他脖子被我拗断的清脆声响,另一个上了年岁的兵士却喊住我,将我手中的鞋子拿了过去,探身套在二姐的脚上,摇头叹道,“何必跟死人为难呢?可惜,只有一只鞋子。”

我回头看二姐的容颜,比十三岁时美艳多了,可那双眼睛却是紧紧闭着的。只觉得自己太傻,竟不如二姐聪明。当年害死父亲,渔利最大的不是如今的北三军将领又能是谁?

如今,北面的安盟部落大兵压境,北三军肯定要去前线。我想脱身而去,却又怕打草惊蛇。

正郁卒间,陆家得了圣旨,要送女入宫。今夕哭成一团,要我去向陆御史求亲,带她离开京师。我跪在阶前任由陆御史的鞭子抽在身上,不觉得疼,可无意间抬头,看到花屏后何夕转身离去时那无助的背影,只一瞬间,疼得额间冒汗。

今夕哭着扑到我身边,逼着陆大人停手,我忍着巨疼站起身来,拱手说,“陆大人,顾衍国之子顾晟阳前来求亲。”我知道,这句话便可以救了今夕,可却会害了何夕。我的目光顿时空茫起来。

我和孟樟带了今夕离开,何夕穿了一身水绿色衣裙送我们三人到城门口,看她红肿的眼睛便知她定也是哭了整夜。不只为分别,更为我们自私地压在她肩头的未来。

趁今夕和何夕话别,我拉了孟樟到一旁,“小樟,不若你带何夕一起走?”我知道何夕喜欢孟樟,在碧波园荡舟那日,我与今夕远远望见她与孟樟亲密如斯,今夕吃吃的笑,不知我锥心之痛。

何夕没有走,我第一次放纵自己的目光紧盯着她的背影,从此以后,山长水阔再见知何夕?

离开京师不远,我便改了去江南的路线,向北而行,我告诉今夕,国无宁日,无法与她荡舟江南。北三军乾县征兵时,我化名孔右,如愿进了北三军,从百夫长到千夫长,每多杀一个人便离魏和正更近一点,离当年我顾家血案背后的真相更近一点。

我的拼命和高超技艺赢得了两个人的目光。一个是魏和正,他提拔我做了北三军左统领,和父亲当年的职位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暗示。另一个,则是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人,济王。

济王告诉我,魏和正有谋反之心,圣上早有除他之意,问我是否愿意报效朝廷。我自然愿意,不仅如此,我还呈上了绝妙的主意。

当年,西宁军一路奔逃,父亲率队分三路追击,而追击途中右统领魏和正则率自己手下三万人折返大营,大营中的将士毫无防备,被屠戮殆尽。之后,魏和正下令让手下之人放火烧了营地。

如今,我便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济王虽觉得此法过于残忍,但如今国库空虚,大敌当前又不能削兵,早已不堪重负。趁此之机,削去北三军,也是无可奈何。

由此,便有了三顾崖一事。

我的手上早已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亦不觉得杀人恐怖,可当激战中我反身将手中剑递入魏和正的胸膛时,还是被他目中的戾气所摄,我稳住心神,斥道,“魏和正,今日我要为父亲报仇,当日你要我顾家所受的,今日我要你十倍奉还。”

垂死之际,魏和正突然哈哈大笑,“你以为顾衍国是什么好东西?当日我杀回大营,想去结果费辽那老东西,却见他早已七窍流血,气绝身亡,你可知道,他便是死于你那个鼎鼎大名的父亲之手,为了将军之位,他竟亲手毒死了自己口口声声唤着的恩师。”

我再也没想过我心目中顶天立地的父亲会做出如此龌龊之事,一个分神间,魏和正的剑已自我额角划下,留下一道狭长的剑痕,刹时我便如浴血的夺命夜叉。

我一个怒吼,用力将剑往前送了几分,剑身穿透了魏和正的胸膛,甚至把他身后的一个兵士穿在了一起。

裤脚被人拉住,“左统领,小心……”,我低头之际,一把刀从我头顶掠过,我脚边僵卧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兵士,方才是他救了我一命,可如今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我手中那柄插在魏和正胸口的剑,满是震惊。突然吐出两口血,仰面而逝。

他那痛恨的目光看得我心凉,我一脚将他踢开,几剑将他的脸划了个血肉模糊,顺手将腰间悬着的垂绦扔在他身上,又砍翻十几个原本是弟兄相称的北三军,这才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夜北军一侧。

回到帝都,我虽保住了性命,却被投入了大牢。

我才明白,若论阴狠毒辣,我又如何比得过那个看上去清瘦无害的济王。

刑讯司的天牢里虽有十几个囚室,却只关了我一个。这样也好,没有杀戮,没有仇恨,我安安静静地在天牢过日子,早已成了一个活死人,之间琛王也来看过我,我知道我的命是他保住的,可我却再也不想掺入他们争权夺利的血腥争斗。

那天,天牢许久没有开过的大门突然洞开,陆今夕因毒杀皇帝被关进了三号囚室,我缩在囚室一角,不去理会她的呻吟,在我心里,乾县一别,我们便两不相干了。那时的我,做梦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何夕。

如今的我,正拿着麈尾走在去文清宫的路上。夕照阁里,陆今夕和孟樟结正等着探望许姑姑,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原本便应该是这样,当初是我和孟樟阴错阳差,各自站在了错的人身边。

想起文清宫里那个面罩轻纱的女子,就算她改了容颜,经了沧桑,我又如何不知道,她不是许顾若,而是陆何夕呢?

因为那双眼睛,与当年初见时一模一样啊。我只庆幸,沾惹了这么多罪孽,如今的我,竟还能这么近地守候在她身边。

十八 番外之德帝篇

我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当帝皇。因为我是嫡长子。

母后原本是父皇最钟爱的妃子,我出生后,便顺理成章晋了后位,而我也自然而然遵祖制封为太子。我们母子两个,可以说母以子贵,也可以说子以母贵。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血脉关系,或许也是母后日后偏疼于我的原因。

母后虽然很善良,却并不心软。从我记事开始,但凡有任何人在我身上织构阴谋的,都被母后用雷霆手段一一除掉。母后常常将我揽在怀中,神色严肃地告诉我,贤哲,你记住,要坐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你便谁都不能相信。

母后是宫中最疼我的人,父皇的其他妃子虽然面上都对我笑意融融,却总是免不了背后使坏,有的在父皇面前告黑状,有的利用我讨好父皇,甚而有的还会在我的点心菜肴里下毒。经历了几次之后,我便知道母后的话所言不虚。

我还记得那时我指着不远处芭蕉树下正与宫女玩耍的同胞弟弟,疑惑地问母后,那……庆哲呢?也不能信么?

母后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看向庆哲的背影,那天阳光很好,庆哲的背影在光影笼罩中有些模糊不清。母后没有说话,我抬头看她,近在咫尺的脸却看不清表情,良久,母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便让人带我去了太傅那里。

我羡慕地看了庆哲一眼。在他还能与如花的宫女恣意玩耍的年纪,我却要在空荡荡的上书房,和胡子花白的太傅大眼瞪小眼地度过每一天。那时,我五岁,庆哲四岁。

宫中的人都说我天资聪颖,我也自以为聪明,却在毒发身亡的最后一刹,才明白这么多年我竟错解了母后那句叹息的意思。

我渐渐长大,听惯了朝臣用“英明神武”四个字来形容父皇,日夜期盼着有一天这四个字会用在我身上。十五岁,母后离世。十九岁,父皇驾崩。我终于可以登基称帝,“英明神武”也终于冠在了我身上。

封号为“德”,改元天德。

可从坐上那把鎏金交椅开始,我便终日惶恐,唯恐自己能力不逮,将父祖兢兢业业打下的江山毁于一旦。父皇在世时,曾封庆哲为“济王”,远哲为“琛王”,我即位后方明白这两个封号别有深意。满朝文武,除了庆哲,我不敢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琛王”萧远哲。

他的目光幽深阴狠,看向我时充满了奚落和不屑。每次召见他,我总是会夜不成寐。

好在有庆哲,他对我忠心耿耿,可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大襄朝在我俩的同心协力下蒸蒸日上,国泰民安。这是我最大的祈愿,除了许顾柔,我这一生从没有奢求过别的。

我还记得十五岁起便在我身边伺候的笔墨宫女,那个眉眼低垂,眼波温柔的女子,她便唤做许顾柔。她进宫时我刚刚大婚不久,太子妃是母后临终前为我聘定的,陈国公的长女陈言舞。

言舞的漂亮是人所共知的,可我觉得她美则美矣,却离让我称心还差点什么。

我一直不知道这个令母后父皇称颂,也得我尊重的女子到底哪里做的不够,我们夫妻客气有余,礼貌有加,父皇总赞我们“相敬如宾,堪称楷模”,可那客气背后的疏离却只有我和言舞两人知晓。

我原以为这便是夫妻相处之道。后来才觉出不对。我颇照顾言舞,可谓专宠,却很难在想起她的时候有心情起伏。想来,那便是因为不爱。

许顾柔固然没有言舞漂亮,人也寡言,每日只呆在庆华宫书房为我磨墨添茶,安静的像我案头的一盆花。可日子久了,我才发现,她那种沉静总是能让我惶恐不安的心找到归处,或许是她在檐下与别的宫女低声笑语,或许是她垂首专注研磨,或许是她微微躬身道“见过太子殿下”,都能让我停下手里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