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我止不住放快速度,果不其然,在我拐过最后一个弯时,耀眼的白光呈现在眼前,这便是山洞的出口。
从未想到,有朝一日我可以亲眼目睹如此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致。
雪白巨大的石柱顶天而立,地砖莹洁如雪,罗纱幔帐亦为白玉之色,整个地宫皆由白色组成,空旷无边,一望无际,天与地已然融合为一体。
我站直身体,开口询问,“月陵冴?”自我口中传出的声音回荡在宫内,更显苍凉空无之感。
回音尚未消逝,石柱后便忽然闪出一道人影,待那人影走近,我这才看清是一个容貌标致的少女,她施施然来到我身前,微微欠身,轻声道,“您便是堰公子吧,请随我来。”
那少女将我引至一座全由白玉石砖砌成的凉亭便躬身说道,“请稍待片刻,我家主人一会便到。”语毕,她干脆地转身退下,独留我一人。
四处打量,我本还以为月胤末那只狐狸不仅诡计多端,而且还很吝啬小气,让一国国师居住于如此荒凉之地,现在看来,恰是相反,这里虽说荒无人烟,人迹稀少,但景色却是一等一的好,清澈见底的湖水,清爽宜人的花香,幽雅僻静的居所,这个地宫建造所要花费的金额绝对不少,而这么一个匠心独运,巧夺天工的地下宫殿却只是为了一个人而专门筑造,看来,月陵冴这号人物确实很不一般。
就当我陷入思考之际,一把听似没有底力的声音岔开我的思路,“堰公子?”
我猛然转头,一席白衫映入眼底,苍白得有些病态的面容,毫无血色的唇瓣,单薄瘦弱的身子,整个人好似随时会随风而去,我收回探寻的目光,轻微一笑,“正是。”
“不知堰公子费尽心思要见我,所为何事?”月陵冴就着腿边的石椅坐了下来,双手轻放在交叠的腿上,微微笑着,一脸淡泊。
“听闻国师是个精通占星之术的高人,我今天的突然造访,国师又岂会不晓?”把问题甩回给他,我挑眉道。
月陵冴幽幽地看我一眼,我这才注意到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瞳,他眉目含笑,“我并没有民间传言的那么厉害,况且,天下事何其多,我若是每样都要卜算,怎地忙得过来?”
“国师说的有理,就不知这天下事,哪些才入得了你的眼?”接过月陵冴又抛回来的问题,我暗暗一笑,既然他欲与我耍太极,我便奉陪到底。
月陵冴但笑不语,娴雅温柔的淡淡笑意始终挂在脸上,使人无法猜透其下掩藏的真实表情。黑发及腰,散乱搭在肩上,白衣渺渺,文雅致秀,不出声的他简直就像画中人,然周身萦绕的恬淡儒雅的气质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我盯着他,脑中想像着他当初辅助月胤末一路打下江山的模样,却是无论如何无法与现下眼底的淡泊出尘之人挂上钩,他,的确是月陵冴?
月陵冴抿嘴一声低笑,引回我的注意,“在下乃月国国师,自然是以国事为重。”
这男人可是有意与我兜圈,所欲为何?我敛下笑意,冷冷地睇向他道,“如此这般,那么国师认为,月国国事与身家性命,哪一样比较重要呢?”
瘦削苍白的脸上仍旧保持着淡淡的笑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穿过我不知望向何方,“这两者于我而言,不成比较。”
嘴角斜挑,我眸中添上几分鄙夷,“果然,人还是最看重自己的性命。”
月陵冴微微笑着,没有反驳,但我不知为何,却突地感觉其笑容里参杂着淡淡的苦涩,我细细观察他的表情,想从中了解更多的情感,对面人儿忽地开口,“堰公子这次登门造访,有何事不妨直说。”
被其突如其来的的话语打断我的思绪,猛然间回过神来,我心底一怔,我为什么要去了解他的情感?我与其不过第一次见面,他眼底笑容里隐藏了多少酸涩悲哀又与我何干?
一整神色,我换上惯有的冷漠,“既然国师这么说,我们也无需再绕弯子,这次来,我想向国师要一样东西。”
“堰公子要的可是在下的性命?”月陵冴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意分毫没弱,好似说的是别人一般。
“正是。”我也挂上一抹浅笑,与之对视。
“恕在下无法答应你的要求。”月陵冴优雅一拂肩上青丝,淡然得宛若此时正在与老朋友话家常。
“无妨,”很欣赏他的淡泊性子,我含笑回道,“我只是知会你一声,并不需要你的同意。”
“你是第一个征得末的同意光明正大来到这的人,怎么说也是我的客人,就请让我先好好招待你几天罢。”话锋一转,月陵冴冷不丁地忽然把话题转移开去,面容上的微笑极其自然。
我的视线停留在他眼瞳上,试图窥视到其下掩藏的阴谋,可惜,琥珀色的瞳孔清澈如水,有的只是极淡极淡的哀愁。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却因这一发现而哽住,一时间竟有些不忍,不可否认,这个名为月陵冴的男人身上有着一股使我熟悉的味道,那是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奇异感受,这让我面临他时便不禁失了惯有的冷漠,压下只差出口的回绝,我笑得爽朗,“既然国师如此有心,那便打扰了。”
有种预感,我在这里的几日将会发生些什么,虽然不知结果会如何,但我会不惜一切,势必取得眼前这人的首级,白浩司,你可千万要熬下去,我很快便会回去换回你的解药,还有自由。
第二十七章
雾气弥漫,芬芳的花香飘逸在蒸腾的热水中,嘴角微掀,全身心浸入这温热的泉水中,透过半眯的双眼,我静静地打量着四周,圆润白玉的大理石,呈现一道如彩虹的七种色泽,井然有序的围绕在浴池边,如轻烟的水气蒙蒙漂浮,如暮霭云铺。
来到这个时代后,我还不曾如此松懈,此时泡在这温泉里,竟涌起抹抛开一切不管不顾只听从身体本能好好放松的念头,内心刚滑过这般想念,身体便十分配合地愈发轻松下来。这种宛若无人的冷寂宁静,虽不为世人所希冀,却独独是我一心想要的生活,再次环视一圈地宫中我目所能及的地方,喟然一叹,那只狐狸真是好能耐,这方好地方竟被他找到。
整个人几乎浸泡其中,我干脆闭上双眼,屏息心神,完完全全享受这难能可贵的静谧,蓦然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在这份宁静上划起一丝涟漪,“堰公子,您洗漱完毕了吗?我家主人等着与您一起用膳呢。”
眉宇凝滞,有些不悦被人打断我的安宁,骤然睁眼,冷冽地横了那早先为我引路的侍女一眼,“你先在外面候着,我一会便出去。”
没由来被我一瞪的侍女有些慌神,但随即恢复平静,恭敬地一躬身便转身出去。
“哗啦”一声,我冷着脸踏出浴池,随手抓过一边的毛巾,往身上擦拭,三两下套上一旁准备好的衣物,随意把长发一扎,举步朝外走去,经过那静静等候着的侍女身边时,我一顿,“请带路。”
地点仍是初见时的凉亭,那人也仍是一身圣白的雪衣,见我到来,月陵冴扬眉淡笑,翦水瞳眸里流露着淡淡的轻忽飘渺,他没有说话,只伸手一指,示意我落座。
人到齐了,饭菜陆续上桌,还是照常,一共四菜一汤,菜色简单却不失精致。我扫了眼面前闭口不语仿若雕像的男子,这两日的接触让我更进一步了解他的生活起居。没有富丽堂皇的寝殿,没有豪华奢侈的饮食,没有成群结队的奴仆,没有世人眼中身为国师理所应当所该拥有的一切,陪伴在月陵冴身边的不过只有区区两个侍女和他满屋子的天象书籍。
多次想从他飘忽难测的眸中拨开萦绕其身的团团迷雾,却终究无法,他的一举一动皆仿佛笼罩着一层层氤氲的水雾,扑朔迷离。
“堰公子,请。”对座的月陵冴淡笑着唤回我的思绪,明亮的烛光照在他苍白的面上添了几分红润。
端起碗筷,我开始慢慢地进食,一顿饭下来,两人一如之前,相对无语。
饭后,侍女利落地撤下残羹饭菜,摆好茶水糕点,自觉退下。
“不知堰公子在这住的可习惯?”月陵冴抿了口茶,一双眼睛含笑似的注视着我。
“这地方我很喜欢。”毫不隐瞒我对其地盘的兴趣,黑发下的眸子灿起高深的幽诡,我斜挑嘴角。
“是么。”没有丝毫的变化,那双平静似水的瞳孔浅笑依旧,“那自是最好,在下只担心招待不周。”
“国师隐居于此,不知可是有意远离尘世,不问世事?”眉目一凛,犀利的目光逼视而去,我决定不再与之兜圈子,“或是别有隐情?”
低迥的笑声自他口里发出,烛光跳跃,月陵冴绽露一抹若有若无的调侃笑意,“堰公子既然有能力让皇上亲自为你引路进来,又怎会猜不出个中涵义?”
轻而易举将矛头调转方向,月陵冴捧起茶杯悠然细品,我露出一个如鬼魅般的冷笑,低缓道,“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幽幽烛火映射下的身形一僵,继而被一瞬间飘过的惆怅顶替,“可怜?”月陵冴的音调如山中清泉迤逦,没有任何情绪,“我一直以为这儿只是孤寂荒冷了些,却不知原来竟还能令人滋生怜悯的心态,堰公子有心了。”
这般语带自嘲的话语反而使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我原意只是想刺激他,却不想他不但不恼不怒,还隐隐赞同了我的话。
“夜了,堰公子还是早些回房休息罢,这地宫不比地面上,入夜往往要更凉些。”月陵冴又挂上和煦的微笑,有礼地起身向我一拱手,不待我回话便转身离去,徒留下一抹使人感觉落寞的背影,这,可是错觉?
因为终日没有阳光,难以区分日夜,而地宫里的时辰则是通过香火的焚烧来计算的。约摸一算,我在这阴森冰寒之地也住了约有七天,但我每日只有三餐才会在饭桌上与月陵冴碰面,
当初答应住下来无非是一时好奇,想弄清楚月陵冴隐居于此的原因,可惜每每一谈到这个话题,淡漠温和如月陵冴也会止不住敛了面色避而不答。
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面容和渐渐发青的唇,心底的猜测越发的肯定几分,我凝眸睨着他,幽幽一叹,“你打算拖着病体跟我耗多久?”
正低头细嚼慢咽的月陵冴被我一问,夹着饭菜的筷子就这么定在半空,片刻,他缓缓放下碗筷,扬起头,微笑的凝视着我,幽深迥然的双眸深不可测,“你比我预想的有耐心多了。”
“你承认在拖延时间?”我低沉冷道,“我已经没有多余的耐心陪你这般瞎耗了。”
闲适自若的微笑,他好像没有将我之前的撂下的杀意当回事,眼下面临我泌出体外隐晦的杀气却也只是温雅似水的淡笑着,“其实你真的不需急在此时。”
一滞,我孤疑地看着他极缓慢地站起身来,只见他一步一缓地朝凉亭外的湖面走去,直至湖边才停下,背手而立,远远望去,整个人融入一片茫茫白色之中,飘忽莫测。
不动声色来到他身后,竟有一丝不忍打破这属于他的宁静。
许久,月陵冴偏过头来,嘴边含笑,但他的眼里分明不见一分一毫的笑意,“还有三天。”
“什么?”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微微一愣。
“还有三天,你便可得到你想要的了。”琥珀色的眼眸流动这微乎其微的哀愁,眨眼间消散开去。
闻言,我也转过头去看他,淡淡的笑意这次抵达眼底,极淡的眸色倒映出我疑惑的表情,没有再追问下去,把视线调回到平静如镜的湖水,我知道,很快,便会有些什么浮出湖底。
做了无数种可能,千算万算,可惜我终究只是猜中了前半部分,后面的剧情却仍是没能料到。
空旷无边的地宫,我与月胤末各据一方,悠悠天地仿佛只剩我俩,骇人的岑寂凝聚不动,绷紧的气息仿若一触即发。
一抹冷然狡黠的笑意由他嘴角勾起,起于无形又似漫不经心,反透着奇诡的微笑,“想不到我有幸目睹你失控的一面呢。”
扬起一道残酷的笑靥,我阴冷回道,“月胤末,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否真的有资格坐在那张龙椅上。”
“真是太令人兴奋了,已经很久没听到如此放肆的话,”优美的唇线勾勒出险鸷的谲笑,俊美妖冶的容颜上布满嗜血的杀气,“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残邪恣笑,我讥讽斜视那张嚣狂的脸,“那就别光说不练,动手吧。”
银光爆射,绸缎纷繁,其中两条人影快速的交错着,堆围在四周的石柱一条接一条的坍塌破碎,烟雾四起,浓烈的杀气弥漫扩散,渐渐地,只模模糊糊看到浓雾里交缠打斗的身影。
宁静的湖水被碎石击得水花四溅,一波波涟漪美丽地绽放,展开,延续。犹如在哀悼它再也无法找回的平静,一如不久之前···
“扑嗵”,一声脆响,一颗石头优雅地落入寂静的湖面,我下意识地看向投石之人。
“有时候看着这潭波澜不惊的湖水,总生出想要亲手扼杀它安谧表面的念头,”淡雅浅笑,月陵冴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着隐含杀机的话语。
我斜倚在树干上,慵懒一笑,“可惜你却没有这个胆量。”
“不是没有,”他盘腿而坐,琥珀色的瞳仁跳跃着深深地无奈,“而是不能。”
我也顺势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不要告诉我你被软禁在这里是你自愿的。”
月陵冴眉目皆敛着笑意,“确实如此。”
“为什么?”忍不住低低开口问道,我有些惊异。
“很简单的一个原因,”他柔若春风的浅笑,吹进我的眼底,“因为爱。”
听他亲口印证我心中对他与月胤末两人关系的猜测,我不仅没有得意,反倒有丝讥谑,“就为了爱,你甘愿被人利用?”
月陵冴没有接口,他转而看向又恢复宁静的湖面,苍白如雪的面色在白玉石砖的反射下显得白森阴